济州岛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韩进集团内部流言四起。
都在传会长在济州岛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半导体要全球第一;第二句,新能源汽车2026年之前进全球前三;第三句,做不到的人,让能做到的人来做。
没有人知道这三句话是不是真的从会长嘴里说出来的。
但所有人都在传。
关键是最后一句。
集团人力资源部本部长金正雅的办公室在总部大楼第十二层。
她办公桌上永远都有三样东西
一台电脑,一部座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日期,谈话要点。
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贴着。
红色是待定。
绿色是已谈。
黄色是待观察。
济州岛会议回来的当天晚上,金正雅桌上的红色标签纸贴了满满一排。
她花了很长时间。
把二十七份人事评估报告从头到尾耐心详细地重看了一遍。
每份报告最后都附着一张手写的便签,便签上是赵源宇的笔迹。
有的只写了一个字……可。
有的写了两个字……再议。
有的什么都没写。
只画了一条斜杠。
二十七份报告,十二份画了斜杠。
金正雅把画斜杠的那十二份单独抽出来,摞成一摞。
摞到最上面那一份的时候。
她的手停了一下。
重工防务事业群重工事业部专务理事……赵东振。
便签上画着一条斜杠,斜杠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墨点。
明显是圆珠笔停住时洇出来的。
金正雅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一会。
然后把这份报告放到最上面。
整摞拿起来。
走向崔勋拓的办公室。
当天下午三点。
集团内部邮件系统同时弹出二十七封人事任免通知。
……………
赵东振的办公室,在韩进重工总部第九层靠东侧的位置。
窗户正对着汉江,采光很好。
他在这个办公室里坐了十四年。
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照片。
【1997年,蔚山造船厂,和赵重勋老会长的合影。】
照片里。
赵重勋站在正中间。
赵东振站在右侧偏后一步的位置,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还是黑的。
照片装裱在深胡桃木的镜框里。
玻璃擦得很亮。
邮件弹出的时候,赵东振正在看下个季度的生产计划表。
鼠标滚轮往下滑了一截。
屏幕右下角弹出通知栏……集团人事任免公告(2018年第3号)。
赵东振的滚轮停了。
鼠标指针悬在通知栏上方,没有点下去。
然后他毫不在意地把鼠标移到屏幕边缘。
指针从通知栏上移开。
继续看生产计划表。
滚轮往下滑了一截。
停了。
出于好奇心。
赵东振又把滚轮往上滑回去。
鼠标指针重新移到通知栏上,这次点了下去。
邮件打开。
赵东振从头往下看。
第一个名字是航空事业群的,调任元老顾问。
第二个是海运的,提前退休。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赵东振的手指在鼠标上下意识地收紧了。
滚轮往下滑。
【重工事业部。赵东振。专务理事。调任元老顾问委员会。】
赵东振有些不敢相信地把鼠标放下,手从鼠标上拿开,放在桌面上。
窗外的汉江还是那个颜色,对岸的楼群还是那些楼群。
墙上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
他坐了一会。
端起桌上的咖啡杯。
咖啡是秘书半小时前端来的。
杯口已经不冒热气了。
赵东振把杯子端到嘴边,没喝,又放回杯托上。
他不甘心地把邮件又看了一遍。
从第一个名字开始。
一个一个往下看。
看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停住。
然后继续往下看。
看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赵东振心如死灰地把邮件关掉了。
电脑屏幕回到生产计划表的界面,表格里的数字密密麻麻。
他盯着看了一会。
然后把表格也关掉了。
屏幕只剩下桌面壁纸……一张蔚山造船厂的全景照片。
赵东振靠在椅背上。
两只手放在扶手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
由远及近。
又由近及远。
他自问在韩进重工干了四十一年。
从蔚山造船厂最基层的车间管理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专务理事。
赵重勋在世的时候。
曾经拍着他的肩膀对别人说:“东振是我们赵家最扎实的人。”
后来赵重勋不在了。
后来赵秀镐当了代表理事。
后来赵源宇当了会长。
后来每一次人事调整。
赵东振都在名单外面。
不是因为他有多出色。
是因为赵源宇从来没有动过重工事业部的老人。
赵东振一直觉得。
这是赵源宇对赵重勋那代人的尊重。
他一直觉得。
自己是安全的。
他是赵家的人。
从辈分上论,赵源宇该叫他一声堂叔。
这些年赵东振从来没有因为这份亲戚关系向赵源宇提过任何要求。
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炫耀过这层关系。
但他心里是踏实的。
踏实不是挂在脸上的,是长在骨头里的……赵东振觉得只要自己不犯错,只要重工事业部的生产指标不出问题。
他的位置就会一直在。
不是因为他多重要,是因为他是赵家的人。
赵家的人,总该留几分体面。
因此看到邮件的那一刻。
赵东振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空白。
脑子里空了一瞬,然后一个念头浮上来……搞错了。
他拿起座机听筒,直接拨了集团人力资源本部的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您好,人力资源本部。”
“我是重工事业部赵东振。”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专务理事,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赵东振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了,“今天的任免公告,我想确认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声音很轻地传过来:
“专务理事,公告是会长秘书室签发的,人力资源部只负责执行。”
赵东振握着听筒,没说话。
电话那头等了片刻。
又说了一句:“专务理事,公告末尾有会长本人的亲笔签名。”
赵东振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椅子上。
手从听筒上收回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赵东振握着鼠标的那只手上。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松了。
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指甲边缘有几道细小的倒刺。
六十三年。
在韩进四十一年。
赵东振把手翻过来。
掌心朝上。
掌纹很深,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把手攥住了。
……………
次日上午。
一大早。
赵东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集团总部。
他走出电梯的时候。
走廊里很安静。
中央空调的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把领带吹得微微晃动。
赵东振今天换了一条领带,深蓝色的,没有任何花纹。
他走到秘书台前面。
林书允正在接电话,看见赵东振,用手捂住话筒,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赵东振点了一下头,“会长在吗?”
林书允看了一眼日程表。
日程表上。
今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标着一行字……新能源汽车事业群·供应链汇报会。
她放下捂着话筒的手,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
然后林书允抬头看着赵东振,“赵专务,会长今天上午有会议。”
赵东振的手在身侧微微收拢,“什么会议?”
林书允微笑,“供应链汇报会,新能源汽车事业群的。”
赵东振点了一下头,站在原地没动。
林书允也站着。
最终。
赵东振失魂落魄地转过身,走向靠墙的沙发,坐下了。
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摩挲着。
林书允看着赵东振坐下,然后重新拿起话筒,压低声音把电话讲完。
挂掉电话之后。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赵源宇上午的会议材料打印出来。
装进深棕色的皮革文件夹里。
林书允站起来,拿着文件夹走向会议室。
经过沙发的时候,赵东振抬起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但林书允已经径直走了过去。
赵东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
低下头。
继续等。
没一会。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
崔勋拓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看见沙发上坐着的赵东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赵专务?”
赵东振连忙站起来。
他比崔勋拓矮半个头,站起来之后微微仰着脸,“崔室长。”
崔勋拓看着精神恍惚的赵东振。
他猜到这位老人来这的原因,眼里露出怜悯,劝道:“赵专务。”
“会长今天的日程是满的。”
过了几秒。
赵东振声音比崔勋拓预想的要稳,“崔室长,我在韩进四十一年。”
“从蔚山造船厂开始。”
“车间管理,生产课长,次长,部长,理事,专务。”
“会长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已经在老会长手下做事了。”
崔勋拓没说话。
赵东振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是来求情的。”
“我就是想问会长一句话。”
“赵家的人。”
“现在连一句话都不值了吗?”
崔勋拓看着赵东振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被抽空了之后的不解。
“赵专务。”崔勋拓的喉结动了一下,“会长在济州岛说过一句话。”
“韩进要登顶。”
“每一个位置上的人,都必须是全世界最适合那个位置的人。”
“不是韩国最适合。”
“是全世界最适合。”
“会长还说了一句话……”崔勋拓略作犹豫,“血缘……不产生价值。”
赵东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弯曲。
片刻过后。
老人把手插进西裤口袋里,转过身,走向电梯。
从始至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