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澄江府。
天色才透亮,徐文轩便起了。
学舍里静得能听见檐角滴露,走廊空空荡荡,隔壁厢房里鼾声沉沉,一声接一声,睡得正酣。
他轻手轻脚掩上门,往井台边去,打了一桶水上来,掬一捧泼在脸上。
水凉得沁人,激得人精神一振,昨夜里存的那点倦意便散了大半。
这事他昨日便想妥了。
学舍非久居之地,倒不是住不得,是住不下去。
方明远带他去看院子那日他便明白,在府城,你住在何处,旁人便将你看作何人。
住学舍的,是没根底的浮萍,住外头的,才是扎下根的人。
他要在府城扎下根,便须有自己的院子。
不单为他自己,也为徐家往后。
日后徐家再有子弟来府学读书,不必再挤学舍,不必看人脸色。
大哥那边,往后若有了孩子,也是要走这条路的人。
这院子,须得够住,须得体面,不可太招眼,亦不可太寒酸。
寻的牙人姓刘,四十来岁,精瘦精瘦的,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看便是吃这行饭的老手。
昨日方明远带他看院子,找的便是此人。
刘牙人记性好,一眼便认出了他。
“徐公子,可想妥了?”
徐文轩点点头,
“想妥了,要一处两进的院子,不必在正街上,偏些无妨,但要干净齐整。”
刘牙人眼睛一亮,心知这是个大主顾,脸上便堆了笑,
“两进的院子,这价码可不轻省。”
“先带我去看。”
徐文轩淡淡道。
刘牙人引他看了三处。
第一处在城东,离府学近,走路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后头还辟了一小块空地,种着几丛花草,收拾得齐整。
墙是新粉的,白得晃眼,门窗也新漆过,桐油的味儿还没散尽,看着便舒坦。
只是价贵,要六百两。
刘牙人说这地段金贵,离府学近,离市井也近,买柴买米都便宜,样样都便当。
徐文轩不置可否,只道,
“再看。”
第二处在城北,偏了些,走路到府学约莫小半个时辰。
推门进去,便觉着不同。
院子比第一处大了不少,正房三间,厢房四间,后头还带着一个小小的花园。
那花园虽荒了,野草长了半人高,可看得出从前的格局是好的,
墙角一株老桂,枝干虬结,少说也有几十年光景,靠墙根还砌着花台,青砖缝里长出几丛不知名的野草,绿得鲜活。收拾收拾,能种不少东西。
墙是青砖砌的,年深日久,砖面有些剥落了,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泥芯,墙角处还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可梁柱都是好木头,粗实壮硕,撑得住。
庭中有两棵老槐,枝叶蓊郁,遮出一大片浓荫,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刘牙人见他打量,便凑过来道,
“这院子原先住着个告老还乡的官员,在此住了十几年,后来子孙不争气,把家业败了,卖了宅子回老家种地去了,
这院子便空了三四年,没人住,难免有些荒,可骨架是好的,收拾收拾便是个极体面的住处。”
徐文轩在院子里站了许久,四下里看了一圈,面上不露声色。
“还有一处呢?”
第三处在城西,临着一条小河,河边杨柳依依,景致最好。
可离府学远,走路要大半个时辰,雨天路滑只怕更久。
院子是三进的,宽敞得很,因着位置偏,价反倒最便宜,只要三百八十两。
徐文轩里外看了一圈,没说什么。
回到街上,刘牙人赔着笑问,
“徐公子,三处都看过了,不知中意哪一处?”
徐文轩负手走了几步,停下道,
“就这处罢,能少不能?”
刘牙人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徐公子,那院子虽偏了些,可骨架是真的好,青砖到顶,梁柱都是上好的杉木,住个几十年绝无问题,
三百八十两,已经是实价了,主家那边...”
徐文轩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沉,看得刘牙人有些不自在。
他干笑两声,又改口道,
“罢了罢了,我去问问主家,看能不能让一些。公子且等信。”
徐文轩点点头,
“我等信。”
倒也没等多久。
午后,刘牙人便来了,脸上带着笑,一进门便拱手,
“公子,主家那边说了,三百六十两,再少便不卖了,您看...”
徐文轩略一沉吟,
“成交。”
签契的时候,刘牙人铺好纸笔,研了墨,提笔问道,
“徐公子,这院子写谁的名字?”
徐文轩道,
“写我大哥的。”
刘牙人点点头,在契书上端端正正写下“徐文博”三个字。
徐文轩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稳稳当当的。
大哥一直在青浦县守着那几间铺子,从未出过远门,连府城也没来过几回。
可从此以后,这府城里,有他一处院子了。
往后徐家的子弟来府学读书,不必住学舍,不必看人脸色,有自己的地方落脚,有自己的门楣撑脸面。
他接过笔,签了字,按了手印,将银票点出来付讫。
三百六十两,从家里带出来的银子拢共六百两,去掉这一笔,余下的便不多了。
刘牙人将钥匙双手递过来,两把黄铜钥匙,一把开大门,一把开二门,两把钥匙沉甸甸的,带着刚刚磨过的涩意。
“徐公子,恭喜了。”
徐文轩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