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清水村。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林家小院还静悄悄的。
昨儿个折腾到丑时,一家人睡下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灶房里,张春燕系着围裙在忙活,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灶台上还温着几个贴饼子。
土黄趴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时不时抬头往锅里看一眼,又趴回去。
张春燕把粥盛好,又切了一碟咸菜。
她往南房那边看了一眼,门还关着,里头没动静。
又往西厢房看了一眼,也关着。
她没去叫,让他们多睡会儿。
昨儿个那两个跑了一夜的路,来回两个多时辰,腿都跑肿了。
晚秋也没睡好,迷迷瞪瞪等到半夜,听见人回来了才去睡。
土黄忽然站起来,竖着耳朵往南房那边看。
门开了,晚秋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
土黄颠颠儿跑过去,围着她转圈,尾巴摇得欢快。
晚秋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打了个哈欠。
“大嫂,早。”
张春燕笑了,
“不早了,快洗洗吃饭。”
晚秋应了一声,走到井台边打水洗脸。
水凉丝丝的,泼在脸上,整个人精神了些。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往天上看了一眼。
天很蓝,云很少,风不大,一阵一阵的,时有时无。
南房门又开了,林清河走出来。
他看了晚秋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了一眼。
“还是没风?”
晚秋摇摇头,
“有,不大。”
林清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到井台边打水洗脸。
西厢房的门也开了,林清舟走出来。
他眼睛还带着点红,可精神还好,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几声。
他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走过去帮忙端碗。
堂屋里,周桂香坐在桌边,眼睛还有点肿,看着一家人一个一个进来。
林清山最后一个进来,打着哈欠,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饿死我了。”
张春燕把粥端到他面前,瞪了他一眼,
“昨儿个夜里不是吃了饼子?”
林清山嘿嘿笑了两声,端起碗就喝,烫得龇牙咧嘴的。
一家人围坐下来,碗筷碰得叮当响。
喝了几口粥,周桂香放下碗,叹了口气,
“矿上死了那么多人,那些家里可怎么过哦...”
林清山嚼着饼子,嚼着嚼着,忽然说道,
“幸好当时你们拦着我了,不然这会儿可就坏事了!”
张春燕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拿筷子搅着碗里的粥。
周桂香放下筷子,认真严肃的说,
“咱们家再穷,再难,我也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去下矿的!”
林清山憨笑一声,
“还是娘心疼我们。”
“....”
晚秋坐在那儿,小口小口喝着粥,眼睛却一直往窗外看。
窗户开着一扇,能看见外头的天是蓝的,有几朵云,白得像棉花。
张春燕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微笑着开口,
“还在等风呢?”
晚秋收回目光,点点头,
“嗯呢。”
张春燕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很蓝,云很少,风不大。
“快了,马上小暑了,风雨来得勤,能等得到的。”
晚秋眼睛亮了些,
“大嫂,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吧。”
“好啊,我看你做那小玩意儿还挺好看的,红彤彤的,圆滚滚的,飞起来肯定也好看。”
林清山从碗里抬起头,
“什么玩意儿?晚秋又做什么了?”
张春燕说,
“风筝,不要架子的那种,用绢布缝的,风一吹就鼓起来。”
林清山想了想,
“那能飞得高吗?”
晚秋说,
“试试就知道了。”
林清山说,
“那我也去。”
晚秋笑着点头,
“都去都去。”
-
吃完饭,碗筷一收,一家人各自散了。
林清舟站起来,对林清山说,
“大哥,今天你先自己下地,我跟晚秋,清河去那边院子。”
林清山也不多问,直接点头,
“行,地里的活不多了,我一个人能行。”
林清河看着林清舟,
“三哥,今天过去做纸扎吗?”
“嗯。”
晚秋没有多问,心里已经想转过来了。
那矿上死了那么多人,都是穷苦人家,可不得多备点纸扎嘛...
三人出了院门,往赵大牛家那边走。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晒得人后背发烫,路边的草叶子都打了蔫,垂着头,无精打采的。
蝉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像跟谁较劲似的。
林清河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三哥,那边院子没染纸了,今儿个要做纸扎,得先上山找染料。”
林清舟脚步没停,点点头。
“嗯,趁着这会儿季节好,多找些染了备着。”
晚秋听了,脚步慢下来,想了想。
“清河,三哥,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我去那边先把骨架搭起来,搭骨架最费功夫,得先做起来。”
两人都没拦她。
搭骨架确实是纸扎里头最要紧的活,骨架不正,糊上纸也是歪的。
林清舟说,
“先送你过去。”
晚秋摇摇头,
“又不远,我自己去就行了。”
林清舟没接话,只是往前走。
晚秋跟在后头,林清河走在她旁边。
三个人没再说什么,脚步都加快了些。
村道拐个弯,再走一截,就到了赵大牛家那条巷子。
院门开着。
三个人脚步都顿了顿。
林清舟走在前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步子放慢了。
晚秋跟在后头,也看见了那扇开着的门,林清河走到她旁边,把她挡在身后。
林清舟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眉头就松开了。
院子里,一个身影手里正攥着一把扫帚,在扫地上的落叶。
那身影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头发扎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
廊下那几间屋子的门关着,窗台上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
赵梅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脸上就绽开了笑。
她把扫帚靠在井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大方方地走过来。
“林三哥,林四哥,晚秋姐姐。”
她一个一个喊过来,声音清清脆脆的,脸上带着笑,一点都不怯。
晚秋应着,
“梅花,你怎么来了。”
梅花说,
“你们不来的时候,我每日就过来看看,扫扫叶子,擦擦灰,不费什么事。”
她说着,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又看看他们,
“我就扫个院子,这就走,你们用吧。”
她说完,转身回去把扫帚放好,然后走到院门口,冲他们笑了笑,走了。
晚秋站在门口,看着梅花的背影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