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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没人来接

    天亮了。

    六月初五,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黄黄的,落在仁济堂的青砖地上,像一条一条的金线。

    堂里的灯还亮着,可光已经淡了,火苗在灯盏里晃,晃了一夜,也该歇了。

    林茂源坐在柜台后头,手边那杯茶早就凉透了,杯底沉着几片茶叶,泡得发白,软塌塌地贴在瓷壁上。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他还要看着这一屋子躺着的人。

    有人还在睡,呼吸匀匀的,有人醒了,睁着眼看着房梁,一动不动,

    有人低声呻吟,因为身上实在是太痛了。

    孙鹤鸣从后院走进来,也顶着一双红眼,脸上带着隔夜的倦色,总归睡了一会儿,精神要好一些。

    他走到柜台边,看了看林茂源,没说话,给自己倒了杯茶,凉茶,一口喝了。

    “那几个轻伤的,一会儿就能走了。”

    林茂源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重伤的三个,得留下,那个叫老赵的...”

    他没说下去。

    孙鹤鸣接口,

    “一会儿我去跟他的家人说。”

    阿福从灶房出来,端着一锅粥,稀稀的,米粒都煮化了,热气腾腾的。

    他把锅放在桌上,又去拿碗。

    阿贵跟在后面,端着一碟咸菜,切得细细的,淋了几滴香油。

    孙鹤鸣招呼那些能坐起来的伤者过来喝粥。

    有人自己走过来,有人被扶着,有人还躺着,动不了。

    阿福阿贵把粥端到他们面前,一勺一勺喂。

    有人喝着喝着就哭了,眼泪掉进碗里,和着粥一起咽下去。

    没人劝,哭完了,接着喝。

    外头有人敲门。

    阿福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几个人,是昨天那些伤者的家人。

    有老的,有少的,有女人,有孩子,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不敢直接进来。

    孙鹤鸣走出去,跟他们说了几句,声音不高,听不清说什么。

    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孙鹤鸣把人扶起来,又说了几句。

    那些人陆续进来,把自家的亲人接走了。

    轻伤的,扶着走,重伤的,抬着走。

    老赵没有家人来。

    没有人来接他。

    那些来领人的家属陆续走了。

    堂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下三个重伤的躺着,还有一个老赵,盖着白布,安安静静的。

    阿福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沙沙的,把那几块干了的血迹一点一点蹭掉。

    阿贵在收拾药罐子,把用过的布带叠好,放在一边,预备着洗。

    孙鹤鸣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走远,回过头,看了一眼老赵。

    他转过身,走到一个刚被扶起来,正要往外走的伤者跟前。

    那人胳膊上缠着布带,脸上还有几道血痂,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弟弟在旁边扶着他。

    孙鹤鸣拦住了他,

    “兄台,借一步说话。”

    那人停下来,看着他。

    孙鹤鸣往老赵那边努了努嘴,

    “那个人,你认识不?”

    那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张盖着白布的板铺,脸色暗了暗。

    “认得,是老赵。”

    “赵德厚。”

    孙鹤鸣点点头,

    “他家里还有人吗?”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弟弟扶着他,也不敢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老赵他爹娘走得早,家里就剩他跟一个弟弟,他弟弟生下来就体弱,是个药罐子,离了药就活不成,平常走路都费劲。”

    “他弟弟叫赵德安,住在下河村,我就知道这些了。”

    孙鹤鸣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那人也点了点头,跟孙鹤鸣道别,慢慢往外走。

    堂里安静下来。

    阿贵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开口说道,

    “又是一家收不到账的。”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可堂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阿福把扫帚往地上一戳,瞪着阿贵。

    “收拾你的!哪那么多话?”

    阿贵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低下头继续叠布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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