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正殿里,灯火通明。
江雪凝躺在帐幔深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她的发髻散了,乌发铺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没有血色。
薄被盖到胸口,她的手覆在小腹上,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抓着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太医已经退下了。宫人们屏息敛声,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整个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祁禹大步走进来,龙袍上还沾着御书房的墨香。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榻上那个苍白的人影上时,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皇上——”守在榻边的周嬷嬷连忙跪下。
萧祁禹摆了摆手。周嬷嬷噤声,领着宫人们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关上。
江雪凝没有动。她闭着眼,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萧祁禹走到榻边,低头看了她一眼,在榻沿坐下。
“爱妃。”他唤她,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雪凝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着泪,却没有落下来。她看着萧祁禹,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皇上……”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祁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江雪凝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抽抽噎噎。只是无声地流,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一滴接一滴,像是止不住似的。她看着萧祁禹,目光里带着哀切,带着委屈,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萧祁禹坐在那里,没有伸手。
“臣妾的孩子……没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蛛丝。
萧祁禹点了点头。“朕听说了。”
他就这么一句话,没有过度的追问,也没有安慰,甚至连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
江雪凝的泪流得更凶了。她慢慢撑起身子,靠在引枕上,手覆在小腹上,那只手在发抖。
“皇上,臣妾求您一件事。”
萧祁禹看着她。
“臣妾只求……只求皇上给这个孩子一个公道。”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被面上。
“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叫一声父皇……”
萧祁禹沉默了片刻。
“朕会查清楚。”他说,声音平静,“若真是沈氏做的,朕自会处置。”
江雪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皇上还要查什么?那么多人看见了。她的手推在臣妾身上,臣妾才摔下去的。臣妾的孩子……臣妾的孩子就是这么没的。”
她的声音哽咽了。
“皇上,臣妾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孩子……”
她说着,伸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萧祁禹坐在那里,看着这个哭成泪人的女人。
他想起那年她入宫时的情景。燕国送来的贵女,说是和亲,其实是质子,后来他宠她,也不全是因为那张脸。
萧祁禹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帐幔上。
“雪凝,”他开口,声音依然平淡,“你身子不好,先养着。这件事,朕自有分寸。”
江雪凝放下手,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这副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可她顾不上这些了。
“皇上,”她哑声道,“臣妾不要别的。臣妾只要那个孩子一个公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臣妾从前小产过,皇上是知道的。那之后多少年,臣妾再没能怀上。太医说臣妾身子伤了,怕是再难有孕。臣妾求了多少年,盼了多少年,好不容易……”
她的声音断了。
她闭上眼,眼泪又滑下来。
“好不容易有了这个孩子,臣妾当命一样守着。安胎药一日不落,太医说不能走动,臣妾就整日躺着。臣妾那么小心,那么小心……”
她睁开眼,看着萧祁禹。
“可还是没了,是沈氏推了臣妾,臣妾的孩子,是死在她手上的。”
她说完了,靠在引枕上,大口喘着气。
殿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萧祁禹收回目光。
“朕知道了。”他站起身,“你好好休息。”
江雪凝一怔。“皇上——”
“朕说了,会处置。”萧祁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先养好身子。”
他转身往殿外走。
江雪凝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皇上。”
萧祁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臣妾知道,沈家是冤枉的。”江雪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叹息,“臣妾知道皇上心里愧疚,想补偿她们。臣妾不怪皇上抬举她们。可臣妾的孩子……”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臣妾的孩子是无辜的。”
萧祁禹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朕心里有数。”他说。
然后他推门出去。
殿门在身后关上。萧祁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空。
太监孙吴公公提着灯,小心翼翼地跟上来。
“皇上,现在是回御书房吗?”
萧祁禹没有回答。他望着那片夜空,忽然开口。
“你觉得……沈家那丫头,会做这种事吗?”
吴公公愣了一下,斟酌着道:“老奴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吴公公咽了口唾沫,轻声道:“老奴见过世子妃几次。那姑娘……瞧着不像是有这种胆量的人。”
萧祁禹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年沈靖海出事,沈家几个女儿跪在宫门口请愿。沈晚棠跪在最后面,身子弱得被风一吹就要倒,却一声不吭地跪了整整一天。
那样的姑娘,会推人吗?
他又想起方才江雪凝哭诉的模样。那眼泪是真的,那伤心也是真的,那孩子……也是真的没了
“传旨,”萧祁禹开口,“宁远侯世子妃沈氏,谋害皇嗣,罪不可赦。即日起幽禁景阳宫偏殿,听候发落。”
吴公公心里一紧,连忙应了。
萧祁禹顿了顿,又道:“宁远侯世子谢临渊,纵妻行凶,管教不严,着即收押侯府,不得外出。”
李德全愣了一下。“皇上,不收刑部?”
萧祁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吴公公后脊发凉。
“收押侯府。”萧祁禹重复了一遍,“让人守着,不许他出门,也不许人探视。”
“是。”
萧祁禹没有再说什么,大步往御书房走去。
吴公公跟在后面,心里转了几转。
幽禁偏殿,收押侯府——听着是重罚,可既不审,也不判,甚至连刑部和大理寺都没过。这不像是要定罪,倒像是……把人护起来了。
他不敢多想,低着头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