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过半,江雪凝站起身。
“本宫有些乏了,晚棠,你陪本宫走走吧。”
沈晚棠起身,跟在她身侧。
两人沿着游廊慢慢走,身后跟着一群宫人和几位亲近的夫人。
孟氏走在最前面,殷勤地替贵妃挡着风,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些讨巧的话。
江雪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始终落在沈晚棠身上。
走到一处台阶前,江雪凝停下脚步。
“你们都退后些。”她摆摆手,“本宫要跟世子妃说几句体己话。”
宫人们应声退后几步,孟氏也识趣地退到一旁。沈晚棠站在江雪凝身侧,微微低着头。
江雪凝转过身,看着她。
“晚棠,”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大姐最近可好?”
沈晚棠道:“劳娘娘挂心,大姐姐一切都好。”
“那就好。”江雪凝点点头,忽然伸手,握住沈晚棠的手腕。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箍住了她。
“晚棠,”江雪凝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本宫听说,你这些日子身子不太好?”
沈晚棠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温和含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是有些不适,”沈晚棠轻声道,“大约是换季的缘故。”
江雪凝点点头,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扶住她的肩。
“那就好。”她笑了笑,“本宫这些日子也乏得厉害,太医说要多走动走动。你陪本宫走完这段台阶吧。”
沈晚棠应了。
两人并肩往台阶上走。
台阶不高,只有七八级。沈晚棠走在外侧,江雪凝走在里侧。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从身后看,是一幅再和谐不过的画面。
走到第三级时,江雪凝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的手猛地攥紧沈晚棠的手指,攥得沈晚棠指尖发白。
然后,她的身子开始往后倒。
那动作极慢,慢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晚棠,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说——
你看,就是这样。
沈晚棠的手被她的力道带着往前一送。
那一瞬间,所有的人都看见了——贵妃娘娘的身子晃了晃,沈晚棠的手刚好在她的身上,然后贵妃就摔了下去。
“娘娘!”
孟氏的尖叫声划破了御花园的宁静。
江雪凝从台阶上滚落,身子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眉头紧皱,手捂着小腹,嘴唇翕动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本宫……本宫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宫人们蜂拥而上。孟氏扑过去扶她,手忙脚乱地喊太医。几位夫人站在一旁,脸色煞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晚棠身上。
她站在台阶上,手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着抖,整个人像是吓傻了。
“不是我……”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没有推她……”
太医来得很快。
江雪凝被抬进景阳宫偏殿,帐幔放下,太医进去诊脉。外头,夫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议论着什么。
沈晚棠站在角落里,没有人敢靠近她。
承恩公夫人孟氏从偏殿出来,脸色铁青。她看了沈晚棠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恨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世子妃,”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娘娘的孩子,没了。”
沈晚棠的身子晃了晃。
她的手扶着墙,指尖泛白。
“我没有推她。”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轻。
孟氏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了。
消息传得很快。
半个时辰后,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贵妃娘娘在赏花宴上被宁远侯世子妃推倒,小产了。
消息传到宁远侯府时,谢临渊正在书房里看信。
暗卫从侧门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世子爷,宫里来消息了。世子妃推了贵妃,贵妃小产了。人被扣在景阳宫偏殿,皇上龙颜大怒。”
谢临渊放下信,靠进椅背里。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暗卫迟疑了一下:“世子爷,要不要……”
“备马。”
谢临渊匆匆赶来,宫门口,侍卫拦住了他。
“世子爷,宫中有规矩,无诏不得入内。”
谢临渊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侍卫。
“我要见皇上。”
侍卫面露难色:“世子爷,皇上现在……”
“我说,我要见皇上。”谢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他的眼睛红得吓人,“我夫人被扣在宫里,她身子不好,她经不起这样折腾。我要见皇上,我要当面问他。”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夫人是什么样的性子,皇上不清楚吗?”
“世子爷,这些话,您跟我说没用。皇上现在谁都不见,您先回去,等皇上气消了……”
“等?”谢临渊的声音猛地拔高,眼眶泛红,“她一个人在宫里,我怎么等?”
侍卫沉默了一瞬。
“世子爷,您别我多嘴。这事……人证物证都在,几位夫人亲眼看见世子妃推了贵妃。您就是进去了,又能怎样?”
谢临渊站在那里,喉结上下滚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宫墙深处。
良久,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侍卫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谢临渊没有回府。
他在宫墙外绕了半圈,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那段墙不算高,他小时候翻过无数次——那时候皇后还在,他进宫请安不爱走正门,专爱翻墙。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纵身一跃,攀住墙头,翻身进去。
景阳宫偏殿在后宫东侧,他绕过御花园,避过几队巡逻的侍卫,一路摸到偏殿后面。窗户上糊着绢纱,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凑近些,从缝隙往里看。
沈晚棠坐在窗边,背对着他。
谢临渊伸手,轻轻敲了敲窗框。
沈晚棠转过头,看见窗缝里露出的那张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得像春风拂过水面,还没来得及漾开就消失了。可谢临渊看见了。
他朝她挤了挤眼,那表情又痞又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