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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蒲公英

    一

    二〇二五年七月,加沙地带南部,拉法。

    林溪站在一片废墟上,望着远处的海。地中海就在几公里外,蓝得让人心碎。她已经半年没见过海了。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她一直被困在这片被炸烂的土地上,出不去,也不想出去。

    奥马尔坐在旁边的一块断石上,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写什么?”林溪问。

    “日记,”奥马尔说,“像莱拉一样。”

    林溪笑了。莱拉,那个十岁的女孩,每天写日记,记下谁死了,谁还活着,谁在哭。她把林溪送给她的布娃娃当成了最珍贵的宝贝,睡觉都抱着。

    “让我看看。”

    奥马尔把笔记本递给她。林溪翻开,看见那些歪歪扭扭的阿拉伯字。她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那些字的分量。

    “七月三日。今天又有十二个人死了,包括四个孩子。其中一个孩子叫亚辛,七岁,上周还跟我踢过球。他妈妈抱着他的尸体,哭了很久。我拍下来了。”

    林溪合上笔记本,还给奥马尔。

    “你拍了很多。”

    奥马尔点点头。

    “像你一样。”

    二

    下午,他们去了一个临时搭建的学校。

    说是学校,其实只是几顶帐篷,几张破桌子,一个志愿者老师在教孩子们认字。那些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四五岁,坐在那里,眼睛大大的,望着那个老师,像望着世界上唯一的光。

    林溪站在帐篷外面,透过缝隙往里看。

    有一个女孩,她认识。是莱拉。

    莱拉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边听一边写。她的身边放着那个布娃娃——林溪送给她的那个,太爷爷的,一百五十五年的那个。

    林溪看着那个布娃娃,眼眶湿了。

    它还在。

    它还在替她看着。

    她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咔嚓。

    三

    下课了,孩子们跑出来,看见林溪,都围过来。

    “记者姐姐!记者姐姐!”

    他们知道她是记者,因为她总是拿着那台相机。他们喜欢让她拍照,因为拍了照片,他们就能被看见。

    林溪蹲下来,给他们一个一个拍。咔嚓,咔嚓,咔嚓。每一个孩子,都有一张照片,一个瞬间,一个存在的证明。

    莱拉最后一个走出来。她抱着那个布娃娃,站在林溪面前。

    “姐姐,”她说,“你什么时候走?”

    林溪想了想,说:“不知道。”

    “你能不走吗?”

    林溪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莱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娃娃。

    “它说,你会走的。它说,每个人都会走。”

    林溪愣住了。

    “它说的?”

    莱拉点点头。

    “它在梦里跟我说的。它说,它替很多人看过这个世界,那些人后来都走了。但它还在。”

    林溪蹲下来,看着莱拉的眼睛。

    “莱拉,那个布娃娃说的对。每个人都会走。但它不会走。它会一直陪着你,替我看你。”

    莱拉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水雾。

    “那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会,”她说,“我会回来的。”

    四

    那天晚上,林溪收到一条消息。

    消息是从上海发来的,是远藤浩一。

    “林溪:

    你妈妈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她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她想见你。

    我知道你在加沙,出不来。但我想你应该知道。

    远藤”

    林溪看着那条消息,手在发抖。

    妈妈。

    撑不过这个月了。

    她蹲在废墟里,抱着头,很久没有动。

    奥马尔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溪?”

    林溪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我妈……快不行了。”

    奥马尔愣住了。

    “你要回去吗?”

    林溪摇摇头。

    “我出不去。加沙被围死了。”

    奥马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和她一起,望着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夜空。

    五

    那天晚上,林溪给妈妈写了一封信。

    没有手机信号,发不出去。但她还是写了,写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

    “妈:

    我出不去。加沙被围死了。但我的心在你那里。

    这半年,我拍了五千多张照片。每一张,都是一个人,一个故事,一个死去或活着的人。我拍了一个叫莱拉的女孩,十岁,每天写日记。我把那个布娃娃送给她了。她会替我看她。

    妈,你撑住。等我回来。

    溪溪”

    她写完,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总有一天,她会把它带回去。

    亲手交给妈妈。

    六

    二〇二五年八月,加沙的局势越来越糟。

    食物快没了,水快没了,药快没了。医院里挤满了伤员,但什么都没有,只能看着他们死。街上到处是尸体,没人埋,被野狗啃。

    林溪还在拍。她拍那些饿死的人,拍那些病死的人,拍那些在废墟里等死的人。她拍了一卷又一卷,直到相机里的储存卡全部用完。

    有一天,她正在拍一个死去的孩子,突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林溪!林溪!”

    她回过头,看见奥马尔正朝她跑来,满脸是汗。

    “怎么了?”

    奥马尔跑到她面前,喘着气,说:“莱拉……莱拉被炸了。”

    七

    林溪跟着奥马尔跑向那个临时学校。

    跑到的时候,她看见的是地狱。

    那几顶帐篷已经没了,只剩一堆碎布和焦黑的土地。地上到处是尸体,小小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那些尸体中间翻找。

    林溪站在那里,双腿发软。

    她看见一个老师蹲在地上,抱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她认识,是昨天拍照的那个男孩,七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看见一个母亲跪在废墟里,用手挖着那些碎砖,指甲都挖没了,血淋淋的。

    她看见一具小小的尸体,脸已经被炸得看不清了,但手里还攥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布娃娃。

    林溪走过去,跪下来,看着那个布娃娃。

    那是她送给莱拉的那个。

    太爷爷的。

    一百五十五年的那个。

    莱拉的手紧紧攥着它,到死都没有松开。

    林溪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咔嚓。

    八

    那天晚上,林溪一个人坐在废墟里,抱着那个布娃娃。

    它已经被血染红了。莱拉的血。

    林溪看着它,眼泪流个不停。

    “太爷爷,”她轻声说,“莱拉走了。”

    布娃娃没有回答。

    但它还在。

    它还在替她看着。

    她想起莱拉说过的话:“它说,每个人都会走。但它还在。”

    是的。

    它还在。

    它还会继续。

    替太爷爷看着,替外婆看着,替妈妈看着,替她看着,替莱拉看着。

    永远看着。

    九

    第二天,林溪和奥马尔把莱拉埋了。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几个字:

    “莱拉,二〇一五—二〇二五。她写日记。”

    她写日记。

    就这四个字。

    林溪站在那个小小的坟前,手里捧着那个染血的布娃娃。

    “莱拉,”她轻声说,“你被记住了。”

    奥马尔站在旁边,眼睛里也有泪。

    “林溪,”他说,“那个布娃娃……”

    林溪低下头,看着它。

    “它会继续的,”她说,“替莱拉看着。”

    她把布娃娃放进口袋里,和那台莱卡、那枚徽章放在一起。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但她知道,太阳在那里。

    莱拉也在那里。

    十

    二〇二五年九月,林溪终于打通了妈妈的电话。

    信号很差,断断续续。

    “妈……”

    “溪溪。”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很弱,但还能听出来。

    “妈,莱拉死了。”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写日记的女孩?”

    “嗯。”

    “布娃娃呢?”

    “还在。”

    林晚轻轻叹了口气。

    “溪溪,你要记住。那个布娃娃,不是你的,也不是莱拉的。它是所有人的。它替每一个人看着。”

    林溪握着手机,眼泪流了下来。

    “妈,我想你。”

    “我知道。”

    “妈,你撑住。等我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林晚说:“溪溪,妈可能等不到你了。”

    林溪的心猛地抽紧。

    “妈——”

    “听我说,”林晚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太爷爷说过一句话:只要还有人记得,死去的人就不会消失。妈要是走了,你别难过。你记得妈,妈就没消失。”

    林溪哭得说不出话来。

    “溪溪,”林晚说,“你拍的那些照片,记得带回来。放在那个箱子里。和太爷爷的、外婆的、爸爸的、梅的、卡里姆的、阿米尔的放在一起。”

    “嗯……”

    “还有那个布娃娃,也放进去。它陪了我们一百五十六年了,该休息了。”

    “嗯……”

    “溪溪,妈爱你。”

    林溪握着手机,泣不成声。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

    然后,断了。

    十一

    林溪跪在废墟里,握着手机,哭了很久。

    奥马尔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有说。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星星亮了。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最后,她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奥马尔。

    “奥马尔,”她说,“我要回去。”

    奥马尔点点头。

    “我知道。”

    “你跟我一起走吗?”

    奥马尔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走。我还要拍。”

    林溪看着他,眼眶又湿了。

    “奥马尔……”

    “林溪,”奥马尔说,“你回去。把那些照片带回去。让你妈妈看见,让那些死去的人被记住。我留在这里,继续拍。”

    林溪走过去,抱住他。

    “你要活着。”

    奥马尔笑了。

    “我尽量。”

    十二

    二〇二五年十月,林溪终于离开了加沙。

    她跟着一批伤员,从拉法口岸进入埃及。那扇门开了一天,就关了。她是最后一批出去的人。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土地,那些废墟,那些还在受苦的人。

    奥马尔站在远处,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走进埃及。

    十三

    三天后,林溪到了开罗。

    她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打开相机,看那些照片。

    五千多张。

    五千多个死去或活着的人。

    五千多个需要被记住的故事。

    她翻到莱拉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女孩,站在帐篷前面,眼睛大大的,望着镜头。

    那是她最后一次给莱拉拍照。

    第二天,莱拉就死了。

    她把那张照片单独存好,放在一个文件夹里,取名:“莱拉”。

    然后她拿起那个染血的布娃娃,看着它。

    一百五十六年了。

    从太爷爷到莱拉,十二个人。

    现在,它回到她手里了。

    十四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林溪回到上海。

    她走出机场的时候,看见远藤浩一在出口等她。

    “林溪。”

    “远藤。”

    他们抱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远藤开车送她回家。车窗外是上海的街道,和离开时一样。有人骑车,有人走路,有人在路边喝茶。和加沙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溪看着那些画面,觉得像在看电影。

    “你妈妈……”远藤开口。

    林溪的心猛地抽紧。

    “她……”

    远藤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她走了。十月二十号。很安详。”

    林溪闭上眼睛。

    十月二十号。

    她离开加沙的前三天。

    妈妈走了。

    在她还在路上的时候。

    十五

    那天晚上,林溪一个人回到那个家。

    那个装满记忆的箱子,还在原来的地方。

    她打开箱子,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太爷爷的笔记本,外婆的照片,妈妈的信,爸爸的底片,梅的日记,卡里姆的笔记本,阿米尔的速写,还有那些徽章。

    索菲的,弗兰克的,阿尔弗雷德的,威廉的,托马斯的,詹姆斯的,林卫国的,梅的,阿米尔的,卡里姆的。

    十一枚徽章,十一个人。

    现在,她要加上第十二枚。

    妈妈的。

    她拿出妈妈生前戴的那枚徽章,放在那些徽章旁边。

    十二枚。

    十二个人。

    一百五十六年。

    她看着那些徽章,眼泪流了下来。

    “妈,”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十六

    她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放进箱子。

    五千多张。

    每一张,都是一个死去或活着的人。

    每一张,都是一个需要被记住的故事。

    最后,她拿出那个染血的布娃娃。

    它已经很破很破了,眼睛没了,棉花都露出来了,上面还有莱拉的血。

    她把它放在那些徽章旁边。

    “太爷爷,”她轻声说,“莱拉也来了。”

    十七

    第二天,林溪去了墓地。

    妈妈的墓很简单,在一块小山坡上,面朝东方。墓碑上刻着几个字:

    “林晚,一九七五—二〇二五,记者。她让人记住。”

    记者。

    她让人记住。

    林溪站在墓前,站了很久。

    她拿出那个布娃娃,放在墓碑前面。

    “妈,”她说,“它陪你。”

    风吹过来,吹动墓碑旁边的草。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只要还有人记得,死去的人就不会消失。”

    她会记得的。

    她永远记得。

    十八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林溪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加沙发来的,是奥马尔写的:

    “林溪:

    我还在拍。还在记。

    这里越来越糟了。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人饿死,炸死,病死。我拍了一千多张了。

    那个布娃娃,你带走了。我又做了一个。用破布,用棉花,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我把它送给了一个女孩,她叫法蒂玛,七岁。她会替我看着她。

    林溪,我会一直拍下去的。像你一样,像卡里姆一样,像你太爷爷一样。

    奥马尔”

    林溪读完信,把信折好,放进箱子里。

    那个箱子,又满了。

    但她知道,还会有新的东西放进去。

    还会有新的人。

    新的故事。

    新的需要被记住的人。

    十九

    那天晚上,林溪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夜空。

    上海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她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太爷爷,外婆,爸爸,梅,卡里姆,阿米尔,莱拉,妈妈……

    他们都在那里。

    变成星星了。

    一颗,两颗,无数颗。

    每一颗,都是一个需要被记住的人。

    她拿出那台莱卡——一百五十六年的那台,对着夜空,按下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被城市的喧嚣淹没了。

    但她知道,她拍下来了。

    她拍下来了。

    二十

    窗外,传来远处的轮船汽笛声。

    林溪站起来,走到那个箱子前,打开。

    她看着那些徽章,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那个布娃娃。

    十二代人。

    一百五十六年。

    无数个死去和活着的人。

    她轻轻抚过那些东西,像抚摸亲人的脸。

    “太爷爷,”她轻声说,“外婆,爸爸,梅,卡里姆,阿米尔,莱拉,妈……”

    “你们都在这里。”

    “我记住了。”

    “我会让更多人记住。”

    她合上箱子,锁好。

    窗外,东方开始发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还会有战争。

    还会有死亡。

    还会有需要被记住的人。

    而她,会继续拍。

    像太爷爷一样。

    像妈妈一样。

    像所有见证者一样。

    一直拍到拍不动的那一天。

    【第二十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加沙战争中的儿童记者莱拉的形象

    詹姆斯·纳赫特韦(美国)通过回忆提及

    希琳·阿布·阿克利赫(巴勒斯坦)通过精神传承

    卡帕(美国)通过“一直拍到拍不动”的精神

    所有逝去的见证者通过徽章和布娃娃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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