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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抓早恋

    姜好正忙着在灶间熬膏。

    锅里的猪板油咕噜咕噜冒着泡,柿子叶末撒进去,一股子草木气混着油香,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姜妙去镇上帮忙买食材,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姜娇守在院子里嬉戏。

    “阿姐!有人来了!”

    姜好把手擦了擦,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把脸上洗干净。她对着水面照了照,头发有些散乱,她重新拢了拢,用根木簪子别住。

    是钱太太身边那个嬷嬷,赏菊宴上试过膏、又替钱太太说了几句硬话的那位。她穿着身石青色的绸衣裳,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竹篮子,上头盖着块蓝布。

    “姜姑娘。”嬷嬷微微欠身,脸上挂着笑,不热络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冒昧登门,还望见谅。”

    姜好把她让进院子,心里却转了好几圈。

    赏菊宴才过去三天,钱家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嬷嬷在院子里站定,四下打量了一圈。

    土墙,泥地,缺了口的水缸,堆在墙角的柴火。她目光从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

    “嬷嬷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姜好开门见山。

    嬷嬷从篮子里拿出个布包,解开,里头是白花花的银子。她把银子放在石桌上,推过来。

    “太太说了,上次在赏菊宴上试了姑娘的膏,确实好用。想跟姑娘订些货,府城那边有好些太太小姐托她带的。”

    姜好看着那包银子,心里有了数。

    钱太太要是真想要膏,随便派个丫鬟来就是了,用得着让自己的贴身嬷嬷跑一趟?这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看东西的?

    她没戳破,笑着点头:“有,不过得等几天。王太太那边订了两百盒,我得先赶完她的单子。”

    “不急不急。”嬷嬷摆手,“太太说了,姑娘慢慢做,东西好不怕等。”

    她说着话,目光却往灶间飘。

    姜好看在眼里,没拦着,反而主动说:“嬷嬷要不要看看我怎么做膏?省得回去跟太太说不清楚。”

    嬷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大方,随即笑道:“那敢情好,我回去也好跟太太交差。”

    姜好把门帘撩起来挂好,让光透进来,领着嬷嬷进灶间。

    灶台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罐子熬好的猪油,白净净的,像凝住的羊脂玉;一盆碾碎的柿子叶末,青灰色,细得像面粉;还有一堆雕好的木盒子,兰花、菊花、梅花,摆了一排。

    嬷嬷凑近了看,一样一样地瞧,瞧得仔细。

    她拿起那罐猪油,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姜好皱眉,这是猪油,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用得着尝?

    “这猪油,是哪儿买的?”钱嬷嬷问。

    “就村里杀猪的人家,捡漏买的。花油、板油都行,熬出来一样用。”

    “柿子叶呢?”

    “后山捡的。要霜打过的,药性才好。”

    嬷嬷点点头,把罐子放下,又拿起那些木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这盒子,是姑娘自己雕的?”

    “家里弟弟雕的。”

    “手真巧。”嬷嬷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盒底,“这刀法利落,可不像刚学的,你弟弟学了多少年?”

    姜好没想过这个问题,谢必安雕木头是失忆之后才捡起来的,之前会不会、学了多久,她一概不知。

    “有些年头了。”她含糊过去。

    她做了二十年脂粉,什么膏没见过?柿子叶加猪油,这东西能卖?她心里犯嘀咕,但没说出来。

    姜好也不解释,把锅重新架上,添了把柴火,当着嬷嬷的面熬了一锅膏。猪油化开,柿子叶末撒进去,拿木勺搅匀,小火慢慢熬着。

    嬷嬷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膏熬好了,姜好舀了一勺装进盒子里,晾了一会儿,递给嬷嬷:“嬷嬷再试试,看跟上次的有没有差别。”

    嬷嬷接过来,抹了一点在手背上,揉开。

    跟上次一样,不油,好吸收。她把手翻过来看了又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嬷嬷有话直说。”姜好靠在灶台边上,语气随意。

    嬷嬷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姑娘,你这膏,就这两样东西?”

    “就这两样。”

    “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

    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姜好由着她看,脸上坦坦荡荡。

    “那姑娘知不知道,”钱嬷嬷压低了声音,“府城那些脂粉铺子里,一盒膏卖多少钱?”

    “知道。十几文到上百文不等。”

    “那你的膏只卖这点,用的又是这样的料……”嬷嬷没说下去,但那意思很明显。

    姜好笑了:“嬷嬷做了二十年脂粉,应该比我清楚。一盒膏的成本,从来不在料上。”

    膏的成本,在工、在心思、在谁做、在谁卖。

    同样的料,不同的人做出来,不同的人卖出去,价能差出十倍去。

    “姑娘说得是。”嬷嬷把那盒膏收进篮子里,又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这是定钱,太太说了,货到付剩下的。”

    姜好没接:“嬷嬷带回去给太太吧,膏做好了,我让人送到府城,到时候再收钱不迟。”

    定钱少说也有几百文,她就这么推了?

    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做了二十年脂粉,见过多少做膏的师傅,哪个不是把方子藏得死死的?这丫头倒好,大大方方给你看,心真大。

    她终于点点头,把荷包收回袖子里。

    “姑娘的话,我带到了。”她顿了顿,又说,“姑娘这个人,比膏还稀罕。”

    姜好笑笑,没接话。

    送走嬷嬷,姜好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秋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转身回院子。

    刚把灶间收拾干净,她忽的想起,姜妙呢?去镇上买猪板油,这都大半天了,怎么还没回来?

    她擦了把手,出门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她脚步顿住了。

    姜妙站在树后面,背对着她,面前站着个年轻后生。

    两个人离得很近,姜妙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那后生正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是刘子溪,张记杂货铺的伙计,上次她在镇上巷子里见过他鬼鬼祟祟的,原来是在等姜妙。

    她没出声,站在远处看着。

    刘子溪说了几句,姜妙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仔细瞧发现姜妙递的时候手在抖,刘子溪赶忙接住了。

    姜好眯眼一看,哟,是那块帕子,角上有个“溪”字的那块。

    刘子溪接过帕子,揣进怀里,又说了句什么。姜妙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能滴血,转身就要跑。

    一转身,正好对上姜好的目光。

    姜妙的脸从红变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站在那儿,像被点了穴似的,脚底下像生了根。

    刘子溪也看见了姜好,脸色一变,赶紧行了个礼:“姜、姜姐姐。”

    姜好没想到,这小伙这么急躁,他转身就跑,跑得太急险些被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一溜烟的功夫人影都没了。

    姜妙站在原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先回家。”姜好说。

    姜妙低着头跟在她后面,脚步拖沓,像灌了铅似的。

    进了院子,姜娇正在门槛上坐着,看见姜妙哭了,吓了一跳:“二姐,你怎么了?”

    “没事。”姜好把姜娇推进屋里,“你先进去,我跟你二姐说几句话。”

    姜娇不情愿,但看姐姐脸色不好,乖乖进去了。

    姜好搬了两把凳子,放在院子里,自己坐一把,指了指另一把:“坐。”

    姜妙坐下来,头低得快要埋进膝盖里。

    姜好没急着开口。她看着院子里的老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多久了?”

    姜妙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上个月开始的。”

    “上个月?”姜好想了想,“是上次你去镇上买布那天?”

    姜妙点了点头。

    “他找你说话,还是你找他的?”

    “他、他先跟我说话的。”姜妙的声音更小了,“他说在铺子里见过我,说我长得好看……”

    姜好差点没忍住笑。这傻丫头,人家说一句“长得好看”就上钩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老来村里找他姑妈,顺路来跟我说话……”姜妙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等攒够了钱,就来提亲。”

    姜好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上辈子,自己也听过差不多的话。

    但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姜妙才十三,说了她也听不懂,听懂了也不会信。

    “你喜欢他什么?”她问。

    姜妙愣了一下,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想了半天,说:“他、他对我好。”

    “怎么个好法?”

    “他给我带糖,跟我说说话,还帮我拎东西……”

    姜好叹了口气。

    这些事,换个人也能做。但她知道,跟一个十三岁的姑娘说这些,等于没说。

    “那他知道你家里什么情况吗?”姜好问,“知道爹跑了,娘帮工,姐姐卖膏,家里三个姑娘挤一间屋子?”

    姜妙闭上嘴不再说话了,低垂着脑袋,手指抠着凳子缝里的一道裂纹,抠得指甲盖都泛白了。

    姜好的语气软下来,“门当户不对,结果不会如愿的。”

    姜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你喜欢他可以。”姜好说,“但你得先把自己立住了。”

    姜妙愣了一下。

    “你现在十三,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万一他真来提亲,你拿什么嫁给他?家里拿不出嫁妆,你总不能两手空空进人家的门。”

    姜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要是真喜欢他,就把这份心思收一收,先把日子过好。认几个字,学学算账,帮我把膏的生意做起来。等过两年,你十五了,懂事了,能挣钱了,到时候你还喜欢他,他还在等你,那时候再说。”

    姜妙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姐,你不骂我?”

    “骂你做什么?”姜好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又不是没喜欢过人。”

    姜妙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不过有一点你得记住。”姜好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帕子给了就给了,但别的不能给。他要是对你动手动脚,你回来告诉我,我去找他算账。”

    姜妙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能滴血:“他没、没有!”

    “没有最好。”姜好把姜妙拉起来,替她擦了擦眼泪,“行了,进去洗把脸,别让娇娇看见你又哭。”

    姜妙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姜好。

    “姐,那帕子……我是不是不该给他?”

    姜好想了想,说:“给了就给了,一块帕子而已。但你记住,你这个人,比帕子值钱。”

    姜妙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进屋了。

    姜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苦思冥想着,钱嬷嬷那边,该看的都给她看了,该说的也说了。她回去怎么跟钱太太交代,那是她的事。至少短时间内,钱家不会再派人来摸底了。

    至于姜妙……她叹了口气。这丫头心思已经像大姑娘了。

    姜娇从屋里探出头来,怯怯小声问道:“阿姐,二姐她是不是哭了?你们起口角了?”

    “没有,别瞎想。”姜好说,“风迷了眼。”

    姜娇不信,跑到她跟前,趴在她膝盖上,仰着小脸看她:“阿姐,你是不是不高兴?”

    姜好低头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没有,想事情呢。”

    “想什么事情?”

    “想怎么挣钱,送你们念书。”

    姜娇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不念书了,阿姐就不用那么累了。”

    姜好心里一酸,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蹭了蹭:“不行,你得念书。等你念了书,会写字了,帮阿姐记账。”

    姜娇搂着她的脖子,用力点了点头:“好!那我帮阿姐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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