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龟慢吞吞地讲完,云疏月听得心中波澜起伏。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安稳沉睡的蛋,又望了望眼前这只巴掌大小的灵龟,一时间竟生出几分奇妙的宿命感。
祖师、灵龟、苍冥、还有她这灵犀宗最后的传人……
因果丝线,竟在这片上古龙族埋骨之地,悄然交织。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
但她总觉得灵龟来历非凡,日后若有缘,再探不迟。
“好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灵龟摆了摆前爪,目光扫过周围狼藉的战场,以及远方那处破败不堪的骨洞临时居所。
那居所在连番战斗的波及下,已经岌岌可危。
它沉默了片刻,那双绿豆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无语。
“小丫头,”它的语气颇有些难以言喻,“这就是你与蛋的安身之所?”
云疏月顺着它的目光看向那摇摇欲坠的骨洞,又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狼狈、血迹混着骨灰的模样,难得地感到一丝赧然。
但她很快挺直腰板,理直气壮地道:
“前辈,出门在外,条件有限嘛。晚辈又要修行,又要照看苍冥,还要防备此地无处不在的凶物,能寻到这么一处暂且栖身之地,已是不易了。人……总不能啥都会,啥都精通吧?”
灵龟:“……”
它瞅着云疏月,直看得她脸上那点强装的理直气壮都快挂不住了,才慢悠悠道:
“所以,你就带着这枚身负应龙、白泽珍稀血脉的蛋,在这等四面透风、毫无屏障的‘宝地’住下了?”
“有屏障的!只是被两拨凶物打塌了一半。”云疏月颇为不服气地嘀咕道。
灵龟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充满了“这届小辈真不让人省心”的意味。
“也罢,老夫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和这枚蛋,继续在此地‘餐风露宿’。万一又有不长眼的虫子或是别的什么找上门。”
云疏月眼睛一亮,脸上瞬间扬起笑容,带着几分狡黠与笃定:
“晚辈就知道,前辈您神通广大,对此地了如指掌,定有更好的去处!这不,我和苍冥就等着您来主持大局呢!”
灵龟瞥了她一眼,对她这毫不掩饰的“吃定”自己的模样,倒是没再说什么。
它转过身,朝着与化龙池核心方向略有偏离的一处山坳爬去。
“跟上。”
云疏月连忙抱起蛋,亦步亦趋地跟在小小的灵龟身后。
灵龟看似爬得慢,实则每一步落下,都与地脉隐隐相合,速度并不慢。
它带着云疏月穿行在嶙峋巨大的骸骨之间,七拐八绕,避开了数处看似平静实则隐藏危险的区域。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一处天然的山洞。
此地地势颇高,可观察四周,又相对隐蔽。
最重要的是,云疏月一踏入此处,便感觉到空气中的灵气虽然依旧混杂着化龙池特有的暴戾因子,但比之前她找的临时居所平和不少。
更隐隐有一缕极其精纯的大地精气,带着清凉润泽之意自脚下渗出,令人心神为之一振。
“此地乃是一条土属性古龙残存龙珠所化地脉的支流末梢,地气相对中正平和,有安抚暴戾灵气、汇聚生机之效,对你和此蛋皆有益。”
灵龟简单介绍道,随即看向云疏月。
“你那聚灵珠,拿出来吧。此处地脉节点,正适合布阵。”
云疏月依言取出聚灵珠。
这颗宝珠此刻光华略显黯淡,显然先前布阵与战斗消耗不小。
她将其置于凹陷中心,这处大地精气最为明显,并按照记忆中的聚灵防护阵法开始布置。
灵龟趴在一旁,起初只是看着,待云疏月布下第三处阵法纹路的节点时,它忽然开口:
“坎位偏三分,引地气,非天灵。”
云疏月动作一顿,略一思索,依言调整。
阵法纹路与地脉的呼应,瞬间流畅许多。
“离火过盛,压坤土,需以巽风疏导,而非强行压制。”
灵龟的声音再次响起,指点着她几处细微的调整。
“震位为雷,此地死气过重,雷灵难生,不若辅以兑泽,刚柔并济。”
灵龟的指点看似随意,却每每切中要害。
原本只是“能用”的简易阵法,逐渐被调整、完善,云疏月心中欣喜不已。
跟着灵龟,果然能学到真本事。
聚灵珠的光芒随着阵法与地脉的完美嵌合,渐渐重新变得温润明亮。
柔和光晕以聚灵珠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约莫十丈方圆的半圆形光罩,将这片凹陷处笼罩其中。
光罩内,灵气明显变得活跃而有序。
化龙池的暴戾气息被过滤大半,精纯的灵气与大地生机逐渐充盈其中。
光罩摇身一变,兼具聚灵、防护、隐匿气息、预警等多种效用,比云疏月之前所布,高明了不止一筹。
看着眼前这方堪称“洞天福地”雏形的小小安全区,云疏月感到由衷的满足。
“多谢前辈指点!此阵精妙太多了!”
灵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依旧趴在那里,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阵法之道,在于借势、在于平衡、在于因地制宜。”
“你基础尚可,只是少了些历练与点拨。日后结合‘溯源·观微’洞察灵机流转勤加练习,阵法一道,或可成为你一大助力。”
云疏月恭敬应下。
有了这安全的据点,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
接下来的日子,她便在此安心住下,每日修行不辍。
《灵犀御元诀》当真神妙非凡。
此心法共分九重,一层层递进:
第一重“溯源·观微”。
洞察内里,明见细微。此为根基,让她得以审视万物灵力脉络的运行。
第二重“承露·纳渊”。
广纳清灵,重塑根基。以丹田为渊,承纳天地灵气而不溢,稳固道基。
第三重“洗髓·淬玉”。
灵气化泉,涤荡髓腑。此境需将引入体内的灵气进一步炼化,深入骨髓脏腑,根除一切肉身沉疴隐患,淬炼体魄,为承受更强力量打下基础。
云疏月初窥门径,便觉浑身骨骼隐有酥麻轻响,似在发生微妙蜕变。
第四重“开窍·通幽”。
身如寰宇,窍窍洞开。修至此处,周身灵窍贯通天地,与天地灵机共鸣,可引纳日月精华、地脉龙气等特殊能量。
她尚在门槛之外,只能模糊感应。
第五重“紫府·种玉”。
于丹田孕育本命灵胎,自主滋生灵力,不假外求。自此,灵力生生不息,自成一方小天地,可温养生命本源与神魂。
此乃金丹之基,她遥有感应,但尚未可成。
至于后四重,
——“牵机·结契”、“化生·归元”、“同命·移花”、“御枢·回天”,玄奥晦涩。
尤其是第九重,是以己道,代天行权。
听起来既霸道又厉害,云疏月怀着八卦的好奇心请教了灵龟。
“第九重是个传说,没人确定第九重到底是否真的存在。毕竟就连你家灵犀宗祖师爷也没解锁,那老家伙当年修炼到第八重就已经飞升了。”
灵龟打了个呵欠解释道。
云疏月立马收起了向往之心。
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如此神秘莫测的第九重,可不是她现在能肖想的。
山中无甲子,修行无岁月。
云疏月将大部分时间用于修炼,巩固筑基后期的境界,体悟“御元诀”的奥妙。
闲暇时,她便孜孜不倦地向灵龟请教修行疑难、阵法知识。
灵龟虽然大多时候言语简洁,但每每提点,都一针见血,让她获益匪浅。
其余时间,云疏月最大的乐趣便是观察这枚蛋。
清晨第一缕混杂着金红雾霭的天光透过阵法时,蛋壳上的纹路会微微发亮,像在沉睡中呼吸。
正午地气最盛时,蛋壳触手生温,暗红纹路流转加速。
子夜阴气下沉时,它会自动收束气息,纹路光芒内敛。
她甚至发现,每当那缕地脉之气活跃时,蛋会无意识地歪一歪。
虽然灵龟说这只是地气牵引的本能反应,但云疏月固执地认为,苍冥在睡梦中也知道哪里最舒服。
“你看,它喜欢这里。”
她指着蛋对灵龟说,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灵龟眼皮都没抬:“它是颗蛋。”
“蛋也有喜好。”
云疏月理直气壮,指尖轻点蛋壳的暗红纹路。
“这里,每次灵气流过时光泽都不一样,说明它在吸收。还有这里——”
她指向另一道更繁复的纹路,“月圆之夜会微微发烫,定是感应到了太阴精华。”
灵龟沉默了片刻,慢吞吞道:
“你练‘溯源·观微’练得走火入魔了。”
“才没有。”
云疏月弯起眼睛,将蛋抱到膝上,用衣袖细细擦拭本就不染尘埃的蛋壳。
“它只是在用它的方式告诉我,它很好。”
这样的对话,发生了无数次。
苍冥始终沉默,自那次‘入梦’后云疏月就再也没见过它。
但她总觉得,当她指尖流连在纹路上时,那磅礴的生命脉动会变得格外平稳悠长,像在安眠中做着好梦。
化龙池畔永恒的金红雾霭流转不息,映照着这片骸骨之海。
唯有这方小天地安稳平静,时光不知不觉中流逝着。
一晃,距离云疏月初入化龙池,外界已是五十载寒暑交替。
第十年春。
云疏月第二重“承露·纳渊”大成。
那日她发现蛋壳上那些暗红纹路的末端,竟生出了极细微的金色丝线,如蛛网般蔓延,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她紧张地请灵龟来看,灵龟观察许久,缓缓道:
“应龙血脉在吸收龙气后自然显化。这是好事,说明它的本源在复苏。”
云疏月松了口气,当夜抱着蛋说了许多话,从灵犀宗的四季讲到山下的集市,最后她轻声说:
“苍冥,你醒后我带你去看看人间。”
第二十年冬。
云疏月第三重“洗髓·淬玉”小成。
那日她周身清光大放,褪去最后一丝凡胎浊气,肌肤莹润如玉。
她欣喜地抱起蛋,感觉它似乎比从前又沉实了些,蛋壳深处传来的心跳雄浑如擂鼓。
“苍冥,我淬体成功了。”她抵着微凉的蛋壳轻声说,“你也要加油。”
蛋壳纹路静谧流转,似在无声应和。
第四十五年秋。
她触及筑基大圆满的门槛。
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如大江,神魂凝练如实质。
破境前夜,筑基圆满的灵力波动如潮汐般起伏。
当一切平息,云疏月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隐隐有青色灵韵流转。
她第一眼看向聚灵阵中心——蛋安然无恙,甚至因为吸收了从她身上逸散的灵气,暗红纹路流转得格外活泼明亮。
第五十年春,云疏月自深度入定中醒来。
在《灵犀御元诀》与化龙池特殊环境的双重助力下,她的进步堪称神速。
她的修为已然臻至筑基期大圆满之境,距离凝结金丹,只差最后一丝契机。
如今,云疏月比之当初在忘忧川刚筑基就从百里屠手里抢蛋时,强大了何止十倍。
她的目光落在身侧。
玄黑色的蛋依旧静静躺着。
蛋壳温润,暗红纹路稳定流转,磅礴的生命力内蕴其中。
一切都好。
只是……
云疏月伸出手,指尖拂过光滑的蛋壳。
“溯源·观微”自然运转,她的灵识如水,轻柔地渗入蛋壳。
五十年朝夕相伴,她熟悉它每一条纹路的走向,熟悉它每一分温度的变化,熟悉它沉睡中无意识散发出的每一缕气息。
它很好。
生命脉动雄浑平稳,蛋壳在龙气温养下甚至更显坚固,内里的灵性在沉睡中缓慢壮大。
可是五十年了。
寻常兽族血脉,在这等浓度的龙气温养下,早该破壳。
便是珍稀如应龙和白泽般的上古血脉,五十年也足矣。
为何苍冥毫无动静?
与五十年前相比,似乎……并无太大变化。
没有半分要破壳的迹象。
她眉头微蹙,目光转向灵龟。
“前辈。”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阵法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担忧。
“五十年了。为何苍冥,还是没有任何要孵化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