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把勺子搁在碗沿上,瓷白的边磕出一声轻响。她盯着那圈没搅开的米油,忽然觉得掌心有点发烫——不是寒髓留下的凉,是反着来的,像有团火从骨头缝里烧上来。她低头看手,指节泛着层薄光,像是沾了星屑。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台草药卷边的声音。阿九还站在门边,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在暗处。他没动,可姜璃知道他在等,等她回头说一句“没事了”,或者叹口气坐到桌边喝口粥。但她现在说不出话,那股热顺着胳膊往上爬,钻进胸口,顶得她呼吸一滞。
她抬手按住心口,指尖碰到粗布衣料下的皮肤,烫得吓人。
“怎么了?”阿九声音压得很低,一步就跨到了她身侧。
“不……不清楚。”她咬字有点抖,不是怕,是控制不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我。”
她想摇头甩掉这感觉,可刚偏头,眼前突然闪出一道纹路——银蓝色的,像裂开的冰面,又像夜空里的星河,只一瞬就没了。耳边嗡地一声,仿佛有人在极远处敲钟,声音听不清,但震动直往脑子里钻。
阿九一把扶住她手臂,掌心冷意透进来,稍微压下了那股燥热。“血脉?”他问。
姜璃喘了口气,点点头:“应该是。不是错觉,它在回应什么。”她闭眼再睁,视线稳了些,“我要去看看。”
“我去不了?”他语气平淡,可手没松。
“你没必要去。”她想抽手,“这种事……”
话没说完,阿九已经站定在她左边,肩膀挨着她肩胛骨的位置,分毫不差。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屋中央那片空地上,像是那里已经出现了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姜璃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跟紧我,别乱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底刚离地,小腿就是一空,像踩进了水里却没落到底。她晃了下,阿九立刻拽了她一把。两人重新站稳,彼此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屋外天光正斜,照进来半道亮带,浮尘在光柱里打着旋。桌上那碗粥彻底凉了,表面结了层皮。窗台上的草药叶片边缘焦黄卷起,有一片“啪”地断了,掉在木板上,没人去捡。
姜璃再次闭眼,这次不再抵抗那股热流。她顺着它往丹田沉下去,像潜水摸底。越往下,越清楚——那不是痛,也不是痒,是一种频率,一下一下撞着她的骨头,跟她体内某个地方对上了号。星核空间在震,不是寒髓那种冷冰冰的动静,是活的,像心跳。
“它要带我走。”她睁开眼,声音比刚才稳。
阿九没应,只是把手从她手臂移到手腕,五指收拢,握得死紧。他周身开始冒寒气,不是爆发那种,是一缕一缕往外渗,贴着地面散开,在两人脚边形成一圈浅霜。
姜璃看着那圈霜,忽然笑了下:“你还真当自己是移动空调?”
“冷一点,稳一点。”他说。
“行吧,节能模式启动。”她深吸一口气,脚尖再次离地。
这一次,整个人都轻了。地板还在,鞋底也还贴着木纹,可她感觉自己正在被拔起来,像根草被风吹离土。视野边缘开始发蓝,发亮,屋梁、桌角、门框的线条微微扭曲,像是隔着一层热水看东西。
阿九的手更用力了。
“别怕。”她说,也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我们很快就回来。”
话音落下,她最后看了眼那扇门。破旧,歪斜,门轴昨天才换过,现在还能听见一丝新铁摩擦的涩响。门缝外是巷子,泥地还没干透,阳光照在水洼上,反着碎光。
她想起半小时前,养母趴在那里,嘴唇发紫,眼里全是恨。那时候她以为一切结束了,教训完了,门一关,日子就能接着过。可现在看来,这只是个开头。
身体越来越透明,轮廓开始晃,像信号不好的影像。她能看见自己的手指,也能透过手指看见后面的墙。阿九站得笔直,银发无风自动,发丝间浮起点点星芒,跟他平日冷冰冰的样子完全不像。
“准备好了?”她问。
他点头,没松手。
她抬起脚,往前迈。
这一回,脚没落回地面。
整个人悬在了半空,离地三寸,浮着。阿九也被带着浮起来,两人并排,像被同一根线吊着。屋内的光影开始旋转,慢悠悠地绕着他们打转,桌椅的影子拉长又缩回,窗纸上的光斑跳动不止。
姜璃觉得耳朵里塞了棉花,外界声音全没了,只有那股频率还在,越来越响,像是某种召唤进入了最终倒计时。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屋子。
灶台冷着,柴堆整齐,墙上挂着她昨天晒的辣椒串,红得发亮。桌上那碗粥结了皮,勺子歪在一边。窗台草药断了一片,躺在木板上,没人管。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可现在,它正在变成背景。
她闭上眼,任由那股力量拉着她往深处走。
阿九始终握着她的手,寒气缠绕着两人的手腕,像一道封印,又像一条保险绳。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淡,轮廓边缘泛起银蓝色波纹,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却穿体而过,不再留下影子。
整间屋子安静如初,只有那碗粥,表面的皮“啪”地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凝固的米粒。
门外巷子空荡荡,养母早已被人拖走,泥地上只留下一道湿痕,蜿蜒向村口。
风卷着干草掠过门槛,吹动门扇轻轻晃了一下。
屋内,两人仍保持着迈步的姿态,悬在空中,静止不动,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
光芒包裹着他们,越来越亮,几乎刺眼。
下一秒,或许就会消失。
又或许,还在等待某个指令。
他们的脚尖离地三寸,未曾落下,也未曾前行。
屋外阳光正好,照得门槛发白。
屋内,只剩一对模糊的影子,浮在半空,等着被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