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媆媆,快跑,跑!”
梦里的阮愔嘟哝着醒来,反应过来在裴伋怀里,无知无觉用力的搂着他,说不出话情绪泄洪般往外涌。
感受得出她心里狠极,那样紧的攥着衬衣扯攥。裴伋无可奈何只能这样抱紧她,陪着她。
任由她哭泣发泄情绪。
“她在,在哪儿?”
“停尸间。”
阮愔狠狠一抽哭得更凶,“我要去见她,要去看看她。”
“好。”
在回忆起来那一刻,阮愔心里对母亲的恨消散无影踪,那记忆不多的,母亲一声声的媆媆让她心中破裂的伤痕被抚平。
“我家媆媆是最漂亮的小朋友。”
“我的媆媆最棒都会跟妈妈念台词。”
“媆媆,你是喜欢司令仪还是喜欢祝安好?”
“等妈妈玩儿够了,妈妈就带你回家好不好?”
……
白骨皑皑一堆,这就是28岁姑娘的一生。
望着白骨,她就笑了。
像看见了母亲一样,笑得那样乖巧甜美。
“你好,司青釉女士,我是你的女儿,您的姓氏非常好听我很喜欢,我就叫司愔好不好。”
“很抱歉过了19年才想起你,也很抱歉我记得的东西并不多。”
“我大概有些印象的,你很漂亮很洒脱,踢人特别凶,你总爱念我那父亲,说他是榆木脑袋,不解风情,除了一张帅气无两的脸皮子,怎么会瞎了眼冲动跟他结婚。”
“但你从未怪过我的出生,你说我是你爱情贫瘠路上盛开最美的花。你老是喜欢喊我媆媆小朋友来跟妈妈学台词。”
“你还说等我长大你一定是非常优秀的舞台剧演员,然后培养我做更优秀的星二代。”
“你看,司青釉女士,你的女儿是不是长得很漂亮,我现在也是一名演员虽然不是最优秀。”
“真对不起妈妈,那时的我太懦弱,连报警都做不好。”
“你为什么从不来梦里看我,是不是我被那群畜生带走改了名字,你就找不到我了,你是不是在那个山庄找了我很久很久?”
“我怪了很多年,被称为妈妈的宁卉,怪过阮成锋编出的另一个故事她的初恋。”
“我怪她们的不好只有一点,抛弃我,痛我可以忍受,我只是不了解为什么作为一个母亲可以轻易丢弃自己的女儿。”
“你没有抛弃我司青釉女士,你很勇敢,你才是我妈妈。”
走廊里,安静极了,裴伋靠着墙壁抽烟,一根接一根,忽然就想起他的母亲,记忆力母亲端庄温柔,举手投足世家小姐典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很少生气训斥人。
后来记忆中的母亲。
微微折眉,裴伋舔了舔唇,舌尖用力的抵着上颚不愿在回忆下去。
男人眯眼看了眼停尸房,小姑娘就坐在白骨旁,软绵绵的笑着,诉说着19年的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好日子。
真笨。
她的母亲在天有灵看着她,怎会不知她的宝贝女儿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苦,一定能把眼泪流干。
叩叩叩。
门推开,英俊矜贵的男人就这么伸出手,“媆媆,回家。”
媆媆回家咯。
媆媆跑快一点。
媆媆要加油。
媆媆最棒。
我的媆媆最漂亮。
媆媆小朋友扑来男人怀里,埋着头咬衬衣纽扣,轻轻央他,“先生抱抱我可以吗。”
裴伋俯下身托着臀轻易抱小姑娘抱在怀里。
“先生接媆媆回家好不好?”
她轻轻点头脸藏在胸膛,“裴伋……”
“嗯?”
“我还有家人吗。”
大手摸着后脑勺,轻轻抚弄,他贴在耳边,“京城姓司的不少,基因库一查就轻易找到,你还有很多亲人。”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消息,她对亲人这一点真的没有报什么希望。
叹一声,媆媆小朋友十分感慨,“我一直觉得,我这辈子亲缘线很淡薄。先有阮成仁,宁卉,后有阮成锋和那个爱慕虚荣的交际花……”
“我总是想这种人要孩子来做什么?”
好久,她喃喃补充,“真好,脱离那种血脉的家庭。”
“你好啊,小裴先生,我叫司愔。”
“你好,司愔小朋友。”
……
十月份已经入秋,可室外的温度依旧很高多看一会儿就不觉眼花发黑,收回视线捧起果汁杯。
司愔抿抿嘴,“我真的觉得没什么好聊的。”
“我也不知道怪谁,原谅谁。是阮家杀害我母亲还想杀我,被外界因素干扰我活下来,在阮家生不如死是事实,被奶奶救下呵护也是事实。”
“常在电视里听说一句‘人死债消’,现在是法治社会也不能像那时候一样,杀我母亲的人花钱请个高手去杀回来。”
Seraphina看出了司愔表情中的敷衍,“其实你的内心非常憎恨杀害你母亲的人,你更希望看见血债血偿。”
“如果没有这个想法才奇怪吧?”司愔抱紧怀里的18,歪身枕着脸,视线落在粉白条纹的吸管上,“我甚至希望阮成锋,阮宏能够加倍感受我母亲死时的恐惧,痛感,惊恐,挂念。”
“我甚至在梦里梦见过,长大的我推开那扇门,手里有刀救下妈妈捅死那两个畜生。”
一阵沉默,司愔闭眼,眼皮不安的颤动。
“醒来后很恐怖,心脏狠狠抽动,那种类似蚕茧一样的束缚感让我难受至极。看见手会觉得真的沾了很多很多的血,我恶心讨厌梦里的自己。”
“奶奶说的对,心里的根不能烂,一时痛快真的很爽,可随之而来从心到外的腐烂感谁都救不了。”
“故意杀人,藏尸19年,试图篡改我的记忆,折磨虐待我。我觉得我可以去相信法律能给一个公证公平的审判。”
安静的7号院,汽车响动十分明显。
Seraphina有看见,眼前这位千姿百媚,单纯,澄澈的小姑娘眼睛忽而明亮温柔。
桃花眼的眼裂弧度拉长翘起,眼里漂亮的桃花万千,怎会那么艳丽。
“先生回来了。”
明媚万千的小姑娘已经起身,又觉得不礼貌坐回来,人家千辛万苦从中港来帮她解决心理问题。
“抱歉。”坐回去的人脸颊微红,勾起耳发喝果汁。
Seraphina始终带着得体专业又温柔的笑容,“完全没有关系,我非常理解你现在内心情绪。”
“人本就是群居性动物,去依赖,信任,记挂一个人本就是无可厚非的事。尤其像司小姐这样,短短的二十年韶光里总在失去的畏惧中,一次次的内心重建,好不容易遇到裴先生这样稳定的链接关系。”
“不过有个个人疑惑比较好奇,可以咨询一下吗?”
司愔抬起眼,眼睫扇动,“什么?”
“我比较好奇您称呼裴先生为‘先生’的原因,这是一个既有亲密含义又生疏陌生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