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冉用二十年的时间,把这片蛮荒大陆从茹毛饮血,硬生生拽进了冒着蒸汽的铁皮时代。
第一年,她让林小满带着十个兔族助手,挨帐篷教算数。从一加一等于二开始。金焱坐在最后一排,两米三的个头挤在矮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的木炭,在兽皮上歪歪扭扭地画“正”字。
林小满站在前面,硬着头皮讲完了第一堂课。
下课后,金焱把兽皮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学这破东西有什么用?”
沈星冉路过,“你手底下近万兽人,每天吃多少肉,用多少盐,消耗多少兽皮,你算得清吗?”
金焱没吭声。
“算不清就会有人贪你的,吃你的,拿你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家底都被掏空了。”
沈星冉把兽皮拍回他胸口,“明天继续上课。”
金焱低头看着那团被揉皱的兽皮,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坐到了第一排。
第三年,林小满终于造出了纸。
不是什么好纸,粗糙颜色发黄,但能写字,能记账,能画图纸。
林小满捧着第一张纸,蹲在河边哭了好一会儿。
沈星冉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别哭了,这纸太厚,得改配方。”
林小满擦擦眼泪:“大王,我是高兴的!我一个文科生,造出纸了!我妈要是知道,肯定得说我没白念书!”
沈星冉没接这话,转头吩咐岚雷:“把砖窑旁边那块空地清出来,盖个作坊,专门造纸。”
纸一出来,林小满的教学就彻底铺开了。
她把沈星冉口述的内容整理成册:基础算术、简易测绘、物资管理、耕种历法、牲畜养殖。没有课本,就一页一页手抄。兔族的姑娘们手巧,抄得最快,一天能抄二十页。
到第五年,岚虎部已经不叫岚虎部了。
三千五百口人膨胀到了一万两千。赤尾狐族来了,碎岩熊族醒了之后也闻着味儿来了。沈星冉的细盐、陶器、水泥、青砖、火炕,还有林小满教的算数,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周围的部落一个一个兜了进来。
沈星冉给新城取了个名字:星城。
金焱站在城墙上,看着底下热火朝天的工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不打仗,就能让这么多部落主动来投奔?”
“打仗能打来人,打不来人心。”沈星冉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图纸,“你看你的金鬃部,打了两年,打下来的城,守得住吗?”
金焱知道他守不住,青岩城打下来之后,原住民跑了一大半,留下的整天想着造反。他得分出三分之一的战士去镇压,越镇压跑的越多。
“我以前觉得,强者就该统治弱者。”金焱的声音闷闷的,“现在我不确定了。”
“不是不确定。”沈星冉站起来,“是你开始长脑子了。”
第八年,蒸汽机响了。
不是什么精密的工业产品,就是一个铁皮壳子加一根铜管,烧开水推活塞,带动一个石磨。
粗糙,丑陋,噪音大得能把半个城的兽人吵醒。
但当那个石磨在蒸汽的推动下,自己转起来的时候,围观的兽人全愣住了。
没有人推,没有兽力拉,它自己在转。
岚雷蹲在地上,盯着那个嘭嘭作响的铁皮罐子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抬头问沈星冉:“首领,这东西里面住了什么?”
“水。”沈星冉回答。
“水能推磨?”
“水烧成汽,汽推活塞,活塞带磨盘。”
岚雷的没全听懂,但他知道一件事:以后磨粮食不用再让兔族累到吐血了。
“首领。”岚雷站起来,“我想学。”
“学什么?”
“学这个。学怎么让水自己干活。”
沈星冉看着他:“行。教你。”
第十二年,星城的人口突破了五万。
蒸汽机从磨坊推广到了矿井、锻造坊、纺织坊。南域的岩城主动派人来学,铁羽亲自带队,在星城住了整整三个月。
林小满已经不是当初那条蹲在树洞里偷鱼的小蛇了。
她的银青色长发梳得整整齐齐,右耳后那两片鳞片被她用一朵花遮住。她站在学堂的讲台上,台下坐着两百多个来自不同种族的年轻兽人。
她正在讲管理学。
“……所以,一个好的管理者,不是自己最能打的那个,而是能让每个人都发挥长处的那个。”
台下第一排,金焱坐在那里,手里的笔记本已经换到了第十七本。他的字迹不再歪扭,甚至称得上工整。
下课后,金焱走到林小满面前。
“小蛇。”
林小满翻了个白眼:“叫林老师。”
“林老师。”金焱板着脸叫了一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份兽皮文书递过去,“金鬃部的整编方案。战士转为城防军和建设队,老弱编入后勤和养殖组。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林小满接过来翻了两页,眉毛挑起来:“分工比上次合理多了,不过你建设队的人数不够,至少再加三百。”
“加了工期会不会提前?”
“你自己算。”
金焱低头掰手指头,算了一会儿,抬头:“能提前四十天。”
“对了。”林小满笑了一下,“你看,数学有用吧?”
金焱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谢了。”
声音很小,可林小满听见了。
第二十年,春天。
星城已经是整个蛮荒大陆上最大的城。十二万兽人,二十三个种族混居。蒸汽火车沿着大河修到了岩城,铁轨是金焱带着金鬃部的狮族一根一根铺的。
学堂遍布大陆四域,林小满培养出来的学生,又去教更多的学生。纸在大陆上普及了,书本取代了口口相传的兽族传说。
沈星冉站在星城最高的瞭望塔上,看着脚下的一切。
琳琅铛在识海里出声:“主人。”
“嗯。”
“功德满了。”
沈星冉轻轻嗯了一声。
“世界意识要见你。”
沈星冉闭上眼。
再睁眼的时候,她站在一片纯白色的空间里。
面前凝聚出一个模糊的光影,是这个世界的意志。
“沈星冉。二十年,你做到了我等了十万年都没等到的事。”
“什么事?”
“让所有种族坐在一起吃饭。”
沈星冉笑了一下:“运气好。”
“不是运气。”世界意识的光影微微晃动,“我观察了你二十年。你教他们种地、烧砖、造纸、炼铁、修路,但你真正给他们的,不是技术。”
“是什么?”
“是希望。弱者不必永远是弱者,强者不必永远靠杀戮。你让兔族觉得自己有用,让狐族觉得聪明不是罪过,让狮子觉得不打仗也能当王。”
沈星冉没说话。
“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世界意识的光影中心,缓缓浮出一颗拳头大小的金色核心。
“这是什么?”
“兽神的神核。”
沈星冉愣住了。
“兽神?”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你以为兽神是我编出来骗兽人的?”世界意识的语气带了一丝苦涩,“他是真实存在的。”
“十万年前,这片大陆有一位真正的兽神。他引导兽族繁衍生息,教他们用火,教他们群居。后来他的力量衰竭,在这片大陆的中心化作本源融入世界。”
“他陨落之后,留下的唯一 一点神性,就凝聚成了这颗神核。我藏了十万年,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人。”
沈星冉盯着那颗金色核心,感受着里面沉睡的力量:那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念的守护之力。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做了他没做完的事。”世界意识说完这句,光影开始消散。
“拿走吧。这是他留给这片大陆最后的继承者的东西,现在它属于你。”
金色核心落入沈星冉掌心,滚烫的力量顺着经脉灌入识海,仙根剧烈震颤,紫金色的光芒与兽神神核的金光交织融合。
琳琅铛在识海里叫了起来:“主人!这东西品级太高了!!”
沈星冉握紧手,闭上眼感受着那股力量。
不是暴烈的,是一个守护者在弥留之际,把最后的温度留给了后来人。
她睁开眼,回到了瞭望塔上。
夕阳把整座星城染成了金红色,蒸汽火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学堂里传出兽人幼崽们朗朗的读书声。
城墙根底下,金焱正带着一队狮族战士搬建材。他抬头看见沈星冉站在塔顶,吼了一嗓子:“喂!站那么高干什么!下来搬砖!”
林小满从学堂里探出半个脑袋:“大王!明天的算术考试卷子还没批;”
岚奇从另一边跑过来,虎耳竖得笔直:“首领!赤影带了三百坛果子酒来,说要办春祭!”
沈星冉站在高处看着他们,风吹过她的头发。
琳琅铛在识海里轻声说:“主人,该走了。”
“我知道。”
沈星冉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已经融入血肉的金色光点,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兽神啊,你放心。这群家伙笨是笨了点,但他们会好好活下去的。”
她从塔上跳下来,落在金焱面前。
“金焱。”
“干什么?”
“明天叫所有人到大广场来。”
金焱皱眉:“又开大会?”
这头狮子,已经从当初那个只会砸门的战争狂,变成了能写整编方案、会算后勤预算的城防总指挥。
“我要跟大家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