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嘉的心跳加快了。
他握紧手电筒,朝那个角落走去。
脚下踩到碎玻璃,发出咔嚓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产房里格外刺耳,像是踩碎了谁的骨头。
红缨飘在他身边,嫁衣的下摆几乎贴地。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发光的角落,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
走到保温箱残骸前,牛嘉蹲下身。
手电光照过去。
保温箱的碎片下面,压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颗泪滴形状的晶体,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透明,内部有蓝色的光在缓缓流动。那光很柔和,但也很冷,像是从极深的冰层里透出来的。
晶体表面很光滑,反射着手电光,映出细碎的光斑。
牛嘉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晶体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顺着手指蔓延上来。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悲伤的寒意。
他握住晶体,轻轻拿起来。
婴灵泪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握在手里时,能感觉到里面那股微弱但清晰的能量波动——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缓慢而规律。
“拿到了。”牛嘉低声说。
他站起身,把婴灵泪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晶体内部的蓝光缓缓流动,像是活物。光流中,似乎有极淡的影子在晃动——一个蜷缩的婴儿轮廓,很小,很模糊。
牛嘉把婴灵泪小心地放进上衣内侧口袋,和驱邪符放在一起。
口袋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他松了口气,转身看向红缨。
“可以走了……”
话没说完。
产房里的温度骤降。
不是逐渐变冷,而是瞬间,像是有人打开了冰库的大门。牛嘉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手电筒的玻璃镜片上也迅速蒙上了一层霜。
墙壁上开始浮现出东西。
先是手印。
小小的,婴儿的手印。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密密麻麻,从墙壁的各个角落浮现出来。那些手印是暗红色的,像是用血印上去的,在淡蓝色的瓷砖上显得格外刺眼。
接着是脸。
婴儿的脸。
扭曲的、哭泣的、张着嘴的脸。那些脸从墙壁里浮现出来,像是被困在墙里的灵魂想要挣脱。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但从那些窟窿里,能感觉到某种强烈的情绪——悲伤、怨恨、绝望。
一个尖锐凄厉的哭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墙壁里、从天花板上、从地板下,从产房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刺耳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尖啸。
“还给我……”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还给我……”
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无尽的悲伤和愤怒。
牛嘉捂住耳朵,但那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像是用针在刺。
手电筒的光开始剧烈晃动。
不是他的手在抖,而是光本身在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光束变得支离破碎,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光影。
红缨猛地飘到他身前,嫁衣无风自动,袖口和裙摆猎猎作响。她的魂体爆发出强烈的红光,那光比平时更亮、更刺眼,像是燃烧的火焰。
“退后!”她厉声道。
牛嘉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墙壁。
墙壁冰凉刺骨,那些婴儿的手印和脸似乎就在他背后,他能感觉到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在蠕动。
产房中央的地板开始隆起。
不是整个地板,而是正对着门口的那一块。水泥地面像水面一样波动、起伏,然后缓缓裂开。裂缝里涌出黑色的雾气,那雾气浓稠得像液体,在空气中蔓延。
雾气中,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扭曲的、不成形的东西。
它由无数婴儿的轮廓组成——那些轮廓重叠、纠缠、融合,形成一个巨大的、蠕动的聚合体。聚合体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一团翻滚的肉块,时而像一棵长满肢体的树。它的表面布满了眼睛——不是真正的眼睛,而是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从那些窟窿里流出暗红色的液体,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聚合体的顶端,裂开一道口子。
那口子像是一张嘴,里面没有牙齿,只有无尽的黑暗。从那张嘴里,发出刚才那种尖锐凄厉的哭声,但更响、更刺耳。
“还给我……”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聚合体缓缓移动,堵住了产房的门口。
它的体积很大,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那些婴儿的轮廓在它表面蠕动、挣扎,像是想要挣脱,但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束缚在一起。
红缨身上的红光更盛了。
她悬浮在半空,嫁衣完全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血莲。她的长发无风自动,在身后飞舞。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近乎实质的光芒。
“让开。”她对着聚合体说,声音很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聚合体没有回应。
它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朝他们移动过来。
那些婴儿的轮廓在它表面蠕动得更快了。暗红色的液体从它身上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滩滩粘稠的污迹。污迹里,有细小的、像是婴儿手指的东西在扭动。
牛嘉的手在发抖。
他摸向上衣内侧口袋,握住那张驱邪符。
符纸冰凉,但握在手里时,能感觉到里面那股微弱但清晰的力量——像是电流,顺着指尖往上爬。
他深吸一口气,把符纸掏出来,握在掌心。
红缨已经动了。
她像一道红色的闪电,朝聚合体扑去。
嫁衣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袖口里伸出苍白的手,手指纤细,但指甲尖锐如刀。她的手直接插进聚合体的表面,抓住其中一个婴儿的轮廓,用力一扯。
嗤啦——
像是撕开布匹的声音。
那个婴儿的轮廓被硬生生扯了下来,在红缨手中化作一团黑气,消散在空气中。
聚合体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吼。
它表面的其他婴儿轮廓疯狂蠕动,无数只小手从它身上伸出来,朝红缨抓去。那些小手苍白、细小,但指甲尖锐,在空气中划出嗤嗤的声响。
红缨身形一闪,避开那些手。
她的动作极快,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红色的残影。嫁衣的下摆扫过那些小手,被触碰到的瞬间,小手就像被火烧到一样,迅速缩回,表面冒出黑烟。
但聚合体太大了。
它堵在门口,几乎占据了整个出口。红缨的攻击虽然能伤到它,但无法让它退开。而那些婴儿轮廓似乎无穷无尽——红缨撕碎一个,立刻有两个、三个从聚合体深处涌出来,填补空缺。
牛嘉看着眼前的战斗,心脏狂跳。
红缨很强,他能感觉到。她的每一次攻击都带着强大的力量,那些婴儿轮廓在她手中就像纸糊的一样。
但聚合体也不弱。
它没有智慧,只有本能——守护婴灵泪的本能。它不在乎受伤,不在乎被撕碎,它只是固执地堵在那里,用身体挡住去路。而那些从它身上滴落的暗红色液体,似乎有腐蚀性——滴在地板上时,水泥地面冒出白烟,被蚀出一个个小坑。
这样下去不行。
牛嘉握紧驱邪符,朝前迈了一步。
“红缨!”他喊道,“退后!”
红缨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迅速后撤,飘回他身边。
牛嘉举起驱邪符,对准聚合体。
他不知道这符有没有用——系统描述说对中等怨灵有短暂震慑效果,眼前这东西,怎么看都不止“中等”。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在嘴里蔓延。他把血喷在符纸上。
符纸表面的朱砂符文瞬间亮起,发出刺眼的红光。那光比红缨身上的光更亮、更炽热,像是燃烧的火焰。
牛嘉用力把符纸朝聚合体扔去。
符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贴在了聚合体的表面。
嗤——
像是烧红的铁块扔进水里。
符纸接触聚合体的瞬间,爆发出更强烈的红光。红光像火焰一样蔓延,迅速覆盖了聚合体的大半个身体。那些婴儿轮廓在红光中疯狂扭动,发出更加凄厉的哭声。暗红色的液体从它们身上涌出,试图扑灭红光,但红光反而更盛了。
聚合体开始后退。
不是主动后退,而是被红光逼退。它堵在门口的身体缓缓向后挪动,那些婴儿轮廓在红光中一个接一个地消散,化作黑气。
门框露出来了。
虽然只有一条缝,但足够一个人通过。
“走!”牛嘉喊道,抓住红缨的手——尽管那手冰凉刺骨——朝门口冲去。
脚下踩到那些暗红色的液体,鞋底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腐蚀。牛嘉顾不上这些,他拼命往前跑,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越来越宽的门缝。
聚合体在红光中挣扎、扭曲。
它的身体开始崩解,大块大块的黑气从它身上剥离,消散在空气中。但那些婴儿轮廓还在挣扎,无数只小手从红光中伸出来,试图抓住他们。
牛嘉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红缨紧随其后。
冲出产房的瞬间,牛嘉回头看了一眼。
驱邪符的红光已经开始减弱。符纸本身在燃烧,边缘已经焦黑,表面的符文也变得模糊。聚合体在红光中缓缓重组,那些消散的婴儿轮廓重新凝聚,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它没有追出来。
只是堵在产房门口,用那些黑洞洞的窟窿“看”着他们。
从那些窟窿里,牛嘉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悲伤。
无尽的、几乎要淹没一切的悲伤。
他转过身,不再看。
走廊里,温度依然很低,但比产房里好多了。墙壁上的婴儿手印和脸已经消失,只剩下斑驳的墙皮和污渍。
牛嘉握紧红缨的手——她的手依然冰凉,但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安心——朝楼梯间跑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啪嗒、啪嗒。
这一次,没有回响。
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急促、慌乱,但坚定。
跑到楼梯间门口时,牛嘉回头看了一眼。
产房的门还开着。
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微弱的光——驱邪符最后一点红光,还有聚合体身上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发出的光。
那些光在黑暗中缓缓跳动,像是心跳。
然后,门缓缓关上了。
吱呀——
铁门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像是某种终结。
牛嘉深吸一口气,推开楼梯间的门,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