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野和崔俊臣二人歇了这大半日,身上已恢复得差不离了,只是饿得发慌,便想着去小厨房寻些吃食。
“昨夜可把我折腾坏了,吐得干干净净,如今胃里都是空的。”崔俊臣拖着步子,懒洋洋地从廊下走过。
虽然脑袋不晕了,但还是有些发虚,脚步轻飘飘的。
“我何尝不是。”裴照野叹了口气,“我这身子骨算结实了,照样遭殃。”
“真不知道为何宇文义能安然无恙……”崔俊臣随口说了一句。
二人走了几步,裴照野忽地眼珠一转,眸光乍亮:“难不成就是宇文义搞得鬼?他在咱们吃食里下了毒,所以自己死活不肯动筷子?”
这么一说,崔俊臣想起来了,那日他们一伙儿还说呢,说赶走沈宴清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对视一眼,越想越觉得在理。
“走,找他算账去!”裴照野把袖子一撸,转身就往外走,步子比方才利索了许多。
等赶到寝舍时,宇文义正坐在书案前写字。
听见外头的脚步声,他抬头瞥了一眼,见是这两人,嘴角一撇,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哟,今儿就能下床了?昨日不是还疼得满床打滚么?”
裴照野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一跳:“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我看这事儿就是你干的!”
宇文义一愣,只觉得莫名其妙。
崔俊臣不紧不慢地跟进来,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开口:
“你在八珍楼因为羞辱宴清挨了我们的打,心里一直憋着气,这事儿没错吧?
听说她开始掌勺后,你就嚷嚷着要把她赶走,这事儿也没冤枉你吧?
昨日的肉末茄条那么香,满膳堂的人都在吃,偏偏你一口不动——”
“因为你自己在里面下了毒,你不敢吃。”崔俊臣露出一个智慧的微笑,下巴微微扬起。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和宇文义同寝的卢承恩听完顿时恍然大悟。
他病的有些严重,还躺在榻上休养,此刻猛地撑起身子,指着宇文义,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几分被背叛的愤懑:
“好啊宇文义!我拿你当兄弟,你在饭菜里下毒都不告诉我一声?太不讲义气了!”
宇文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被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过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宇文氏如今虽然是衰落了,但祖上也是盛名赫赫,再不济,也不会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他“啪”地一声撂下笔,站起身来。
“何况你们有证据吗?”宇文义的声音拔高了,额角青筋暴起,“我昨日上午有礼记的课,饭点才到的膳堂,那时候你们都已经吃上了!
那么多人看着,我往哪儿下毒?拿什么下毒?”
这话把对面两人噎得哑口无言。
裴照野和崔俊臣对视一眼,一时竟找不出话来驳他。
空气凝滞了片刻。
“好了。”
这时候,沈宴清突然出现在门口:“查清楚之前,大家不要互相猜忌了。”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韩识檐,是沈宴清特地请来的。
她只有三日时间,虽说三日之后,不过是把她从小厨房换出来,并非赶出国子监,可她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不然这莫须有的罪名可就得担一辈子了。
“这就是闹得最重的学生,您给看看。”沈宴清侧身让开路,请韩识檐进去。
裴照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狠狠剜了宇文义一眼,退到一边去了。
韩识檐搭上卢承恩的脉,凝神细诊,问了几句症状,又叫他伸出舌头看了,舌苔薄黄,舌质偏红。
他沉吟片刻,转头问沈宴清:“其他人呢?症状可都差不多?”
“大抵相似,有的轻些,有的重些。”沈宴清答道,“卢承恩算是重的。”
韩识檐点了点头,松开卢承恩的手腕,掖了掖被角,道:“确实是中毒之症。”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除了吃食,可接触过其他不干净的东西?”
卢承恩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这真没有,我就是朝食吃了两份肉末茄条盖饭,晡食又吃了一大碗……”
“应与吃食无关。”韩识檐摇了摇头,“你的症状发作得急,若真是饭菜里下了毒,断不会过了大半天才发作。你再细想想,除此之外,还做过什么?”
“真没了。”卢承恩苦着脸,“除了吃饭,就是在讲习堂上课,下了课就回寝舍歇着了,我平日里懒得很……”
韩识檐没再多问,开了几味药,交代了煎法,便离开了。
*
谁也没想到,午后,宇文义突然发了病。
症状和旁人一模一样,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脸色刷地白了,紧接着便捂着肚子从书案边站起来跑到净房,反复几趟,才安稳下来。
又把韩识檐折腾过来,仔仔细细给他瞧过,确实是一样的毛病。
裴照野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冷笑出声:“不会是因为我们今儿怀疑到你身上了,所以才来这么一出吧?”
“……滚。”宇文义有气无力地开口。
这一回,大家彻底没了头绪,沈宴清索性不再猜了,打算将他二人这两日的行程从头到尾走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共同之处。
其他人也分头行动,各自了解监生们两日内的行迹。
第一站是讲习堂。
因着中毒的事,国子监停课两日,整间讲堂空无一人。
沈宴清推开虚掩的门,空气里一股淡淡的墨香。
讲堂里摆着几十张书案,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衬得环境格外清幽静谧。
卢承恩的位子靠窗,视野极好,一偏头就能看见窗外几株桃树开得正盛,桃红柳绿,蜂蝶缠绕,好不活泼。
桌上摆了几卷书,最上面那卷是《礼记》,沈宴清翻了翻,里头夹着几页笔记,并无特殊之处。
下了课,便该去膳堂了。
她沿着路线走到膳堂,从学子们取餐的窗口到用餐的桌椅,一处一处地看过去,都没发现问题。
全部细细察看一遍,又回了西苑那间宿舍。
“上午我都走过一遍了。”她转头问卢承恩,“中午你回宿舍之后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