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块下品灵石!张良辰心中一震。这对他这个曾经的青云宗外门弟子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这老者,竟用如此珍贵的药来救他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前辈大恩,晚辈没齿难忘。不知前辈高姓大名?此处又是何地?”张良辰语气更加恭敬。
“名字?”老者摆了摆手,拿起靠在墙边的烟杆,慢悠悠地装上些烟丝,指尖一搓,竟有火星冒出,点燃了烟丝,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山野之人,名字早就忘了。村里人都叫我‘药老’,你也这么叫吧。这里是‘落霞村’,在大青山深处,偏僻得很,寻常人找不到。”
药老……张良辰默默记下。他又试探着问道:“药老前辈似乎……并非寻常医者?”
药老吸着烟,目光透过袅袅的烟雾,看向窗外连绵的青色山峦,悠悠道:“行医问药,不过是糊口的手艺,顺便积点阴德。至于是不是寻常……呵,这世间,哪有什么寻常不寻常。活得久了,见得多了,总会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张良辰脸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奇异的光芒一闪而过。“就比如,你身上那件东西的气息……很熟悉。很多年前,一个姓张的愣头青小子,也带着类似的气息,在这村子里养过伤,也喝过老朽熬的药。”
张良辰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药老,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姓张的……愣头青小子?他……他是不是叫张青山?!”
药老看着他那骤然亮起、充满期盼和紧张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他磕了磕烟灰,缓缓点头:“张青山……不错,是这个名字。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他,也是个跟你差不多年纪的毛头小子,不过修为可比你高多了,金丹期,却莽撞得像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浑身是伤地倒在山脚,被村里打猎的后生捡了回来。”
二十多年前!金丹期!张青山!全都对上了!
“他……他是我养父!”张良辰再也按捺不住,挣扎着想要坐起,眼中瞬间盈满了水汽,那是找到至亲线索的巨大激动,“药老前辈!您……您真的认识我养父?他……他当年怎么样了?他有没有说什么?”
“别激动,躺好。”药老伸手虚按,再次将他按回床上,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柔和了些许,“原来是故人之子……难怪,那龟甲的气息如此相似。你养父他……当年在这里养了半个月的伤,伤好之后,就急匆匆地走了,说是要去什么‘洞真天’,找什么‘值符殿’,拦都拦不住。临走前,倒是留下一句话,说若日后有持类似龟甲的后辈寻来,让我能帮则帮一把。”
原来如此!养父竟然在二十多年前,就曾到过此地,还留下了嘱托!难怪这药老会救他,会一眼认出龟甲的气息!
“洞真天……值符殿……”张良辰喃喃重复,这正是他要去的地方!“药老前辈,我养父他现在……”
“他后来如何,老朽不知。”药老打断他,摇了摇头,“自他离开落霞村,便再无音讯。洞真天那地方……非是善地。不过,以他那执拗的性子,既然说了在值符殿等你,想必……还在那里吧。”说到最后,药老的声音也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张良辰的心,随着药老的话起伏。知道养父确切消息的狂喜,与得知养父可能身陷险境的担忧交织在一起。但无论如何,他终于有了更明确的线索,知道养父并非凭空消失,而是在一个具体的地方等待着他。
“多谢前辈告知!”他诚恳地道谢。
药老摆了摆手,重新装了一锅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沧桑的面容。“你身上的伤,除了那些硬伤,最麻烦的是强行透支某种秘法,以及被一种阴毒的血煞之气侵蚀过。好在侵蚀不深,又被你体内一股温和的力量及时镇压驱散了大半,否则光是这血煞之气,就足以让你生机枯竭。”
他指的是血魂丝的余毒和被张良辰以休门之力镇压的部分。张良辰心中凛然,这药老的眼光,毒辣得可怕。
“你就在这里安心养伤吧。这落霞村偏僻,少有人来。追杀你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就算找到了……”药老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张良辰无法理解的、深邃的光芒,“总之,你先把伤养好再说。修炼之路长得很,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你养父既然在值符殿等你,就不会轻易出事。倒是你,若带着一身暗伤上路,恐怕走不到洞真天,就死在半路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不留情面,但张良辰知道,这是金玉良言,是真正为他着想。他此刻的状态,确实不宜再奔波。
“是,晚辈谨遵前辈教诲。”他恭敬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张良辰便在这与世隔绝的落霞村中,安心养伤。
药老每日都会来给他换药、诊脉。用的草药似乎都非凡品,有些他甚至能叫出名字,是低阶修士用来炼制疗伤丹药的辅药。在药老精心的调理和他自身休门、生门之力的配合下,他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三天后,断骨初步接续,可以勉强下床走动。
五天后,内腑震荡基本平复,气息不再紊乱。
七天后,经脉的暗伤被滋养修复了大半,灵力可以缓慢运转。
十天后,除了左肋还隐隐作痛,不能剧烈运动外,外表已看不出大碍。
这期间,他也与村里的其他人有了接触。都是些淳朴的山民,靠打猎、采药、耕种为生,对药老极其尊敬,对他这个外来养伤的少年也颇为和善,送些山鸡野兔、新鲜菜蔬,并不打听他的来历。
伤势渐愈,张良辰的心却无法完全平静。血仇未报,前路未明,养父还在等待,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在此久留。每日除了配合药老治疗,他将所有时间都用来修炼。
他稳固着已经打通的休、生、伤、杜四门。尤其是新通的生门和伤门,一养一伐,需得细细体悟其中的平衡之道。杜门的隐匿之能,也在一次次静坐中,变得更加得心应手。
然而,当他尝试冲击第五门——“景门”时,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景门位于咽喉“天突”之下,主幻象变化。按照《遁甲初篇》所述,冲击此门,需以强大神魂和坚定道心,看破虚妄,直指本真。
当他引导真力,第一次冲击景门节点时,并未遇到太多阻滞,但眼前却骤然一花!
他仿佛又回到了青云宗山门,火光冲天,喊杀震耳。他看到云中鹤被三名血煞宗金丹长老围攻,口喷鲜血,却死死挡在山门前,回头朝他怒吼:“走啊!”那眼神中的决绝,让他心如刀绞。
“不——!”他心神剧震,冲击的真力瞬间溃散,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涔涔,呼吸急促。幻象消失,他依旧在简陋的茅屋中,但心绪却久久难以平复。
第二次冲击,幻象变成了孙有道浑身浴血,在他面前倒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在质问:“报仇……你报了吗?”
第三次,是小胖憨笑着走过来,肩上却扛着那把砍伤他的鬼头刀,刀上滴着血,小胖的笑容变得诡异而阴森……
每一次冲击,都会勾起他内心最深处的悲痛、愧疚、愤怒和恐惧。这些情绪,如同心魔,化作最逼真的幻象,干扰着他的心神,让他无法集中精力冲击节点。有好几次,他差点被幻象所惑,心神失守,险些走火入魔。
“欲速则不达,景门之幻,源于本心执念。你心中挂碍太多,强行冲击,只会反受其害。”药老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未散的惊悸,淡淡说道。
“请前辈指点。”张良辰虚心求教。
药老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缓缓道:“幻由心生。你看到的,是你最怕看到、最不愿回忆、又最无法放下的东西。想要破幻,先要明心。何为真?何为幻?过去的已然过去,是真是幻?未来的尚未发生,是幻是真?执着于过去,恐惧于未来,便会迷失在由心所生的幻象之中,看不清当下。”
“当下……”张良辰若有所思。
“不错,当下。”药老转身,目光如古井,看着他,“你当下要做的,是养好伤。伤好了,才能有力气去报仇,去寻父。至于那些幻象,它们是你的一部分,承认它们的存在,接纳它们带来的痛苦,然后……放下。让它们如云烟般流过你的心湖,而不留痕迹。你的心,应该像这山间的石头,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你的道,应该像这山中的古树,根扎得深,才能看得远,不为枝叶的摇动所惑。”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张良辰豁然开朗。他一直被仇恨和执念驱使,心中充斥着愤怒、悲痛和急迫,看似坚定,实则心湖早已波涛汹涌,如何能平静地看破虚妄?
他不再急于冲击景门,而是每日静坐,运转休门心法,让那股“和”的力量,一遍遍洗涤心神。他开始尝试去“面对”那些幻象,不抗拒,不沉溺,只是像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它们在心中升起、演变、消散。每一次幻象来袭带来的痛苦,他不再试图逃避或压制,而是去体会,去感受,然后,慢慢地,试着将那份痛苦,与事件本身剥离开来。
小胖的死,是血煞宗的罪,不是他的幻象能改变的。他需要做的是记住这份仇恨,化为力量,而不是被幻象折磨。
云中鹤和孙有道的牺牲,是为了让他活下去,变得更强。他若沉溺于悲痛和幻象,才是辜负了他们。
养父在等他,这是事实,是目标,不是用来制造焦虑和恐惧的幻影。
心,渐渐静了下来。如同被狂风暴雨席卷过的湖面,虽然涟漪未平,但至少,风暴止息了。
又过了五日。当张良辰再次引导真力,缓缓靠近景门节点时,幻象如期而至。
依旧是那些画面,但这一次,他看着“云中鹤”在幻象中血战,看着“孙有道”倒下,看着“小胖”肩头染血……心中依旧会痛,会怒,但那种痛怒,不再能轻易掀翻他的心神。他像一个站在河岸上的人,看着河水中流淌的落叶(幻象),知道它们来自上游(过去),终将流向下游(消散),而自己,稳稳地站在岸上(当下)。
“幻由心生,亦由心破。给我……开!”
心中默念,真力不再狂暴冲击,而是变得柔和、坚定,如同潺潺溪水,持续不断地浸润、冲刷着那扇代表着“虚妄”与“真实”界限的门户。
“啵……”
一声轻响,仿佛气泡破裂,又似薄冰消融。
景门,洞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股清凉、通透、仿佛能洞彻表象的力量,自咽喉处那新开的节点涌出,迅速弥漫全身,尤其是识海。他的感知,瞬间变得异常敏锐和……清晰。不仅仅是看得更远,听得更清,而是一种对事物“本质”与“表象”差异的直觉性把握。他能模糊地“感觉”到身下稻草的干燥与韧性,能“看”到空气中微尘飞舞的轨迹并非完全随机,甚至能隐约感知到窗外那只大黄狗懒洋洋情绪下的那一丝对食物的期待。
这就是“景门·幻真”的力量!并非制造多么复杂的幻术,而是在于“看破”,在于对真实世界更加细微的感知和把握。有此力在,寻常幻术、伪装、乃至一些粗浅的敛息法门,在他面前都将大打折扣。
他睁开眼睛,眸中神光湛然,之前的疲惫和惊悸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更加通透的气质。
“不错。”药老的声音传来,他不知何时又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药,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神色,“心魔暂去,景门初开。你的根基,算是又扎实了一分。不过切记,幻真之力,重在‘真’,莫要沉迷于‘幻’。修炼之道,脚踏实地才是根本。”
“是,多谢前辈指点迷津。”张良辰真心实意地行礼。这短短半月,药老不仅治好了他的伤,更在修行心境上给了他至关重要的点拨。
“你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了。打算何时动身?”药老将药碗递给他,问道。
张良辰接过药碗,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生机和力量,望向东方。腰间,“山”“青”双佩的共鸣牵引清晰而坚定。
“明日一早。”他沉声道。
药老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在他喝完药后,从怀里取出一个灰布小包,放在床边。“里面有些老朽自己炼制的‘回春丹’、‘辟谷丹’,药效尚可,路上或许用得着。还有一张简陋的周边地形图,标明了出山的路。此去向东,约莫半月路程,可到‘云州城’。那是方圆千里内最大的城池,有修士往来,或许能打听到更多关于迷雾海和洞真天的消息。”
张良辰拿起那个不起眼的小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心中暖流涌动。这恩情,实在太重了。
“前辈大恩,晚辈无以为报……”
“不必言报。”药老打断他,走到门口,望着天边如火的晚霞,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救你,是还你养父当年的人情。指点你,是不想看到故人之子误入歧途。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你只需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守住本心,活下去,然后……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笑容:“若是哪天见到了你养父,替老朽问一句,欠我的那壶‘猴儿醉’,他到底什么时候还?”
张良辰一怔,随即重重点头:“晚辈一定带到!”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晨雾未散。
张良辰换上了一套药老给的、村里猎户穿的干净粗布衣服,将染血破损的青云宗衣袍和那柄用布重新仔细缠好的青云剑收好。他背上药老准备的干粮和草药包,朝着村口,深深鞠了三躬,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踏上了东行的小路。
药老没有来送,只有那只大黄狗蹲在村口的石碾旁,对着他“汪”地叫了一声,摇了摇尾巴。
身影渐行渐远,没入苍茫的群山与晨雾之中。
半月后,风尘仆仆的张良辰,站在了一座巍峨古城的城墙之下。
城墙高约十丈,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砌成,饱经风霜,布满了苔痕和雨水冲刷的痕迹,却更显厚重沧桑。城楼上,“云州”两个斗大的古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这就是云州城,通往东海、乃至传说中“迷雾海”的最后一座大型人类城池。据药老的地图所示,穿过此城,继续东行数百里,便是那茫茫无涯、凶名在外的迷雾海了。
城门口行人车马络绎不绝,有拖家带口的平民,有押运货物的商队,也有不少气息迥异、携带兵刃的修士。守城的兵丁懒洋洋地检查着,对修士打扮的人大多直接放行,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张良辰随着人流,顺利入城。城内景象顿时繁华喧嚣起来。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说笑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与他之前养伤的静谧山村,以及一路行来的荒郊野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按照药老的指点,先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价格公道的客栈住下,要了间最便宜的下房。略作梳洗,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衫(依旧是猎户打扮,低调不惹眼),将重要的物品贴身藏好,便走出了客栈。
他需要做两件事:一是补充一些远行必需的物资,尤其是针对海上和恶劣环境的;二是打探关于迷雾海,以及近期是否有血煞宗或其他异常势力的消息。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他看似随意闲逛,实则将杜门隐匿之意融入行走坐卧,让自己显得更加平凡不起眼,同时强化后的神识和景门之力悄然开启,如同无形的触角,捕捉着空气中流散的只言片语和信息。
“听说了吗?城东‘万宝楼’新到了一批从‘坠星海’捞上来的古修士遗物,据说有金丹期的法宝碎片!”
“切,那都是噱头,骗傻子的。真有好东西,能流到地摊上来?”
“迷雾海那边最近邪门得很啊,我表哥的商队上个月进去,到现在音讯全无!”
“何止是商队!‘怒涛帮’的刘帮主,那可是筑基后期的高手,带着一船好手进去探宝,结果只有刘帮主一个人重伤逃回来,船和人全没了!听刘帮主疯疯癫癫地说,海里……有怪物!吃人的大妖!”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敢乱说!我听说,不仅是妖,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什么东西?”
“不知道,反正邪性!最近城里来了不少生面孔,修为都不低,看样子都是冲着迷雾海去的。‘天机阁’那边,关于迷雾海情报的价格,都翻了三倍了!”
“天机阁都惊动了?看来是真的出大事了。这迷雾海,以后怕是不能走了……”
断断续续的议论,传入张良辰耳中,让他的眉头渐渐皱紧。情况,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迷雾海中不仅出现了能威胁筑基后期修士的“大妖”,似乎还有更诡异的存在。而且,各路人马汇聚,形势复杂。
他想了想,决定先去那个被多次提及的“天机阁”看看。养父留下的木令,就是天机阁的信物,或许在那里能得到更确切的消息,甚至……寻求一些帮助?
按照路人的指点,他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来到了城西一处相对僻静,但建筑明显更加雅致、恢宏的区域。最终,他在一条青石铺就的干净街道尽头,看到了一座三层高的木制楼阁。
楼阁样式古朴,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口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天机阁”。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两个身着青衣、面容平静的少年侍立,对往来之人既不阻拦,也不招呼,气质沉静,与周围喧嚣的市井格格不入。
张良辰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宽敞明亮,布置得如同书香门第的书房,博古架、紫檀木桌椅、袅袅的檀香。只有寥寥数人,或在低声交谈,或在翻阅玉简,气氛安静而有序。
一名同样身着青衣、面容清秀的少女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标准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这位客人,不知有何需求?是买卖消息,还是发布任务?抑或是……另有他事?”
张良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养父留下的、深褐色、刻着“张”字和云纹的木令,递了过去。
“我想,见一见此地的管事。”他平静地说道。
少女的目光落在那枚看似普通的木令上,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她脸上的职业性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恭敬和肃然。她双手接过木令,仔细感应了一下,又抬头深深看了张良辰一眼。
“贵客请随我来。”少女的声音压低,侧身引路,不再多问一个字,带着张良辰绕过大厅,从侧面的楼梯,径直向楼上走去。
楼梯是上好的红木所制,踩上去悄无声息。少女将他引至三楼,在一扇紧闭的、雕刻着复杂星图纹路的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
“进来。”门内,传出一个温和、略显苍老的男子声音。
少女推开门,侧身让张良辰进入,然后从外面轻轻将门关上。
门内是一间静室,陈设更加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蒲团。一个穿着朴素青袍、头发花白、面容儒雅清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简。他看起来约莫五六十岁年纪,气息内敛,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修为深不可测,至少在张良辰感知中,如渊似海,远超他之前见过的所有筑基修士,甚至……可能不止金丹。
那中年男子在张良辰进门的瞬间,目光便落在了他手中的木令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放下玉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小友请坐。鄙人周元通,忝为此地天机阁管事。不知小友如何称呼,与这枚‘玄机令’的主人,是何关系?”
他的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让张良辰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但他深吸一口气,运转休门之力稳住心神,坦然坐下。
“晚辈张良辰。此令,乃家父所留。”
“张良辰……张……”周元通眼中精光一闪,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仿佛在快速回忆和推算着什么。片刻后,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甚至还带着一丝……感慨?
“张青山道友的……公子?”他试探着问道。
“正是。”张良辰心中一动,对方果然认识养父,而且称呼“道友”,看来关系不浅。
“果然……难怪,这‘玄机令’上的气息,与张道友一脉相承。”周元通轻轻叹了口气,眼中追忆之色更浓,“二十余年前,张道友于我有救命大恩,更曾将此令相托,言道若日后有持令而来的张氏后人,天机阁需在不违背道义底线的前提下,倾力相助一次。此事,阁中高层皆有记录。没想到,今日终于等到了。”
他顿了顿,看着张良辰,目光变得认真而关切:“张公子,令尊他……如今可还安好?”
张良辰心中一暖,看来养父当年结下的善缘,远不止药老一处。他略一沉吟,道:“家父应当尚在,据晚辈所知,他身处洞真天,值符殿中。”
“洞真天……值符殿……”周元通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深深的凝重,“原来如此……张道友果然是去了那里。那里……可不是善地啊。”他看向张良辰,“张公子此次前来,可是要前往洞真天,寻找令尊?”
“是。”张良辰坦然承认,“晚辈需穿越迷雾海,过两界山,前往洞真天。只是听闻近来迷雾海颇不太平,特来天机阁,想了解些详情,并补充些物资。”
周元通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张公子来得正是时候,也来得……不是时候。”
“此话怎讲?”
“说正是时候,是因为令尊留下的这份香火情,我天机阁自当履行承诺。说不是时候……”周元通苦笑了一下,从桌上拿起那枚玉简,轻轻一点,玉简投射出一片光芒,在虚空中形成一幅不断变化、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和路线的海图,其中大片区域被浓郁的灰白色雾气覆盖。
“迷雾海,自古便是险地,空间紊乱,海兽横行,更有天然迷阵。但近半年来,其凶险程度,骤然提升了数倍不止!”周元通的语气变得严肃,“根据多方情报汇总,迷雾海深处,疑似有上古异种或是沉眠大妖苏醒,其实力,至少是金丹巅峰,甚至可能是元婴层次!而且,其活动范围在不断扩大,已经严重影响了数条相对安全的传统航线。近三月来,折损在其中的修士和船只,比过去十年加起来还要多!”
他指向海图上一片被特别标注为深红色的区域:“这里,原本是‘怒涛帮’掌控的一条稳定航道,刘怒涛筑基后期的修为,凭借对海况的熟悉和一件避水异宝,常年行走于此。但上月,他带队进入后,几乎全军覆没,只他一人重伤逃回,带回的消息只有‘有怪物’、‘黑雾’、‘吞船’等零碎字眼,回来后便神智失常。我阁中高手曾去查探,在边缘处便遭遇不明黑雾袭击,那黑雾能侵蚀灵力,隔绝神识,其中更有诡异生物潜伏,十分难缠。”
张良辰看着那幅详尽的、却危机四伏的海图,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金丹巅峰甚至元婴层次的大妖?侵蚀灵力的诡异黑雾?这比他预想的“危险”,要恐怖得多。
“不仅如此,”周元通继续道,手指在海图上几处标有不同势力徽记的地方点了点,“因为异变,迷雾海中一些原本被深埋或封印的古老遗迹、破碎空间,似乎也有松动的迹象,泄露出的气息和可能存在的宝物,吸引了东域,乃至中州不少势力的目光。最近云州城内,鱼龙混杂,除了原本就在此讨生活的散修和商会,还来了‘玄阴教’、‘神火门’、‘青岚剑宗’等势力的探子,甚至……疑似有血煞宗的人暗中活动。”
听到“血煞宗”三个字,张良辰眼神骤然一寒。
周元通似乎察觉到了他气息的细微变化,深深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追问,只是道:“张公子,以你目前的修为,此时前往迷雾海,风险极高,几乎是九死一生。我天机阁承诺相助,但也不能坐视故人之子前去送死。你是否考虑,暂留云州,提升修为,待海况稍稳,或是寻得实力强大的队伍同行,再作打算?”
张良辰沉默良久。周元通的话合情合理,迷雾海的凶险远超预期,此时前往,确实不智。但他等不了。养父在等他,血仇在催促,而且,他隐隐有种感觉,停留越久,变数越多,血煞宗找到他的可能性就越大。
“周前辈的好意,晚辈心领。”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但前路虽险,晚辈却不得不行。家父在等,晚辈亦有心结需了。还请前辈,将迷雾海最新的、相对最安全的路线,以及需要注意的事项告知。另外,晚辈需要购置一些渡海的必需之物,尤其是能抵御那黑雾侵蚀和隐匿气息的宝物,价格方面……”
周元通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知道再劝无用,心中暗叹一声,既有对故人之后的担忧,也有一丝赞赏。这份心性,倒真有几分张青山当年的影子。
“既如此……也罢。”周元通不再劝阻,手指在玉简上一点,将其中一部分信息复制到一枚空白玉简中,又取出一张淡金色的符纸,以指代笔,凌空勾勒,将海图上一条极其曲折、绕了许多弯、避开了大部分深红区域的路线,以及沿途数十个危险标记点和少数几个疑似安全点,烙印在符纸之上。那符纸光芒一闪,化作一枚非金非玉的薄片。
“这是‘海图金符’,注入灵力即可激发查看,比玉简更耐用,且有一定避水之效。这条路线,是我阁根据最新情报推算出的、风险相对最低的路径,但依旧凶险万分,你务必慎之又慎。”他将金符和玉简一起推给张良辰。
接着,他又从桌下的暗格中,取出几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青铜所铸、刻满云纹的罗盘;三张灵气盎然的蓝色符箓;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看似普通的灰色斗篷。
“这‘定星盘’,虽不如专业的航海司南,但胜在稳固,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迷雾海常见的空间和磁场干扰,助你辨识方向。”
“这三张‘高阶避水符’,每一张可支撑一个时辰,让你能在水下行动自如,关键时刻或可保命。”
“这件‘匿影斗篷’,是件不错的辅助法器,穿上后可大幅收敛气息,并有基础的避水、防风、防尘之效,能一定程度削弱那黑雾对灵力的直接侵蚀,但对神识探查的屏蔽效果一般。”
周元通一一介绍,“这些,算是我天机阁,履行对令尊承诺的一部分。除此之外,你还需自备充足的辟谷丹、清水、疗伤丹药,以及……一艘足够坚固的小型法舟。法舟我阁中虽有售卖,但价格昂贵,且容易引人注目。我建议你去城东的‘百工坊’看看,那里有些手艺不错的散修炼器师,或许能淘到合用又不起眼的。”
张良辰将金符、玉简和几样宝物郑重收好,心中感激无以复加。这些东西,尤其是那条路线和匿影斗篷,对他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
“周前辈厚赐,晚辈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所成,必当报答。”他起身,深深一礼。
周元通扶住他,温声道:“报答不必。你只需记住,活下去,找到令尊。另外……”他压低了声音,目光看向窗外,“你在云州城中,也需小心。血煞宗的人,鼻子很灵。若遇危急,可捏碎这枚玉符。”
他又递过一枚不起眼的白色玉符。“此符与我有感应,我会尽力赶来。但未必及时,你自己万事小心。”
“是!”张良辰接过玉符,贴身藏好。
离开天机阁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云州城的飞檐翘角染成一片暖金色,但张良辰的心,却如同即将驶入黑夜孤舟,沉静而坚定。
他按照周元通的指点,先是去采购了大量辟谷丹、清水囊和品质不错的疗伤、回气丹药,几乎花光了他身上大半的灵石积蓄。然后,他来到了城东那片相对杂乱、但充满了铁匠铺、炼器坊、材料店的“百工坊”区域。
空气里弥漫着炭火、金属和油脂的味道,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他在几家铺子前转了转,最终,在一个偏僻角落、门面破旧、只有一个独眼老铁匠守着的小铺子前停了下来。
铺子里摆着些锈迹斑斑的刀剑农具,但在角落里,他看到了一艘蒙尘的、约两丈长、造型古朴、通体用某种暗沉铁木打造的梭形小舟。小舟没有风帆,船体上刻着一些模糊的、似乎与水流有关的符文,虽然灵力波动微弱,但船体异常结实,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可靠感。
“老丈,这艘船……怎么卖?”他问道。
独眼老铁匠抬起仅剩的一只昏黄眼睛,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艘船,沙哑道:“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叫‘黑鱼梭’,用的是阴沉铁木,结实,耐腐蚀,水里头稳当。上面的‘御水纹’年久失修,剩不下几分效力了,得自己重新祭炼。五十块下品灵石,不二价。”
五十块下品灵石,对这样一件近乎法器的残次品来说,价格偏高。但张良辰看中了它的材质和造型低调。他上前,仔细摸了摸船体,触手冰凉坚实,木质纹理紧密,确实不是凡品。上面的符文虽然残缺,但底子似乎不错,若有时间,或可以自身奇门真力尝试修补温养。
“四十块。”他尝试还价。
“四十八,最低了。这木头,现在可找不着了。”老铁匠摇头。
最终,四十五块下品灵石成交。张良辰又花了五块灵石,买了一个配套的、可以缩小收纳法舟的低阶储物袋(空间仅能容下这艘小舟和少许杂物)。
他将变得只有巴掌大小的“黑鱼梭”和储物袋收好,走出百工坊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华灯初上,云州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某些角落里,黑暗也开始滋生。
他快步往回走,准备返回客栈休息,明日一早便出城东行。
就在他穿过一条相对昏暗、行人稀少的小巷时,景门之力带来的敏锐感知,以及杜门对危机的隐隐预警,让他心头骤然一跳!
巷子前后,不知何时,已经被四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堵住了去路。
这四人皆身穿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遮住口鼻的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残忍、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他们身上,散发着张良辰再熟悉不过的、阴冷、暴虐、带着淡淡血腥味的灵力波动——血煞宗!
而且,这四人的气息,远比之前追杀他的那些炼气修士更加凝实、更加危险。其中为首一人,气息晦涩如渊,给他的压迫感,竟隐隐不弱于之前在青山外遭遇的那两个筑基初期修士!另外三人,也皆是炼气八九层的好手。
他们显然早已埋伏在此,而且,似乎……认出了他?
为首的黑衣人,缓缓上前一步,面巾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声音嘶哑难听:
“张良辰……你可真是让我们好找。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话音未落,四道凌厉的杀机,如同冰冷的锁链,瞬间将张良辰牢牢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