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守海的人之后,队伍继续往北走。
天气又变冷了。不是雪山那种冷,是另一种——湿湿的,潮潮的,冷到骨头里。海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带着腥味,吹得人浑身发抖。
“怎么又冷了?”露琪卡把外套裹紧,“不是越往南越暖和吗?”
“这是往北。”拉约什说。
“北?我们不是往西吗?”
“先往北,再往西。海边只有这条路。”
露琪卡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看着那些永远在动的波浪,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永远走不到头。
走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人。见了那么多奇怪的事。
海还在。路还在。
什么时候能停?
她没问。问了也没用。
走了五天,海的颜色变了。
不是那种蓝汪汪的,是灰的,铅灰的,和天一个颜色。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海,只有一条细细的线在远处晃着。
“要变天了。”卡洛说。
达达点点头。她让队伍离海边远一点,往岸上靠。岸上有石头,有矮树,有能挡风的地方。
刚扎好营,雨就来了。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斜着打的,冷得刺骨的,带着海腥味的雨。帐篷被吹得哗哗响,火生不起来,所有人挤在一起,用身体取暖。
露琪卡抱着博罗卡,博罗卡抱着火,火抱着小宝,小宝抱着玛丽卡,玛丽卡抱着达努。人叠人,肉贴肉,像一堆挤在一起取暖的羊。
“奶奶!”露琪卡喊,“讲个故事!”
达达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被风雨打得断断续续。
“讲……什么?”
“讲……暖和的地方!”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地方……一年四季都是暖的……”
风在吼。雨在打。但那个声音一直在。
“……有海……蓝的……沙子……白的……”
露琪卡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
不是真的不冷。是心里没那么冷了。
雨下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冒着白汽。海还是灰的,但没那么灰了,透出一点蓝。
“走。”达达说。
队伍继续往北走。
走了小半天,露琪卡忽然停下来。
“那是什么?”
她指着远处。那边,有一缕烟。细细的,灰白的,在天上飘着。
不是地火的那种烟,是篝火的烟。
“有人。”拉约什说。
达达看着那烟,看了很久。
“不是几个。”她说,“是很多。”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什么。
一个营地。很大。比铜车轮氏族的营地大好几倍。帐篷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长在地上的蘑菇。篝火一堆一堆的,冒着烟,冒着光。人走来走去,很多,看都看不过来。
“这是……”卡洛愣住了。
“罗姆人。”达达说。
“这么多?”
达达点点头。
“从西边来的。”
营地边上,有人看见了他们。
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瘦瘦的,眼睛很亮。她站在那里,看着这支从南边来的队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跑进营地。
没过多久,一群人出来了。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这边。
两边人对望着,谁也不动。
那个年轻女人又出来了,带着一个更老的女人。很老,老得头发全白了,老得走路要人扶。她走到最前面,看着达达,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铜车轮的人?”
达达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们?”
老女人摇摇头。
“不认识。但你们的记号。”她指着达达怀里露出的那块马蹄铁,“那个。铜车轮。只有你们有。”
达达低头看了看那块马蹄铁。那是在雪原上,那个叫伊戈尔的老人留给她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女人。
“你们是……”
老女人笑了。那笑容很苦,和所有走过长路的人一样。
“从西边来的。”她说,“走到海边,走不动了。”
那天晚上,两个营地合在一起,生了一大堆火。
火很大,烧得噼啪响,把半边天都照亮了。两边的人围坐着,交换故事,交换消息,交换那些在路上死去的人的名字。
那个年轻女人叫阿依娜,是这群人的首领。不是因为她最老,是因为她最能看见。
“看见什么?”火问。
阿依娜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看见路。看见死的人。看见还没来的人。”
火愣住了。
“你也能看见?”
阿依娜点点头。
“能。从小就能。”
她指着火。
“我梦见你了。”
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阿依娜说,三年前,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女孩,从火里走出来,眼睛黑黑的,瘦瘦的,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那女孩走到她面前,说了一句话:
“等着。我来了。”
阿依娜醒过来,告诉所有人。从那以后,他们就在这儿等。等了三年。
“三年?”火看着她,“你们在这儿等了三年?”
阿依娜点点头。
“三年。死了很多人。老的,病的,走不动的。但活着的,都等。”
火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守火的人。等了三百年的。想起那些守海的人。也等了三百年的。
这些人,等了三年。
都在等她。
“你们为什么不过海?”火问。
阿依娜指着西边。那边是海,灰蒙蒙的,看不见边。
“过不去。没有路。”
“你们找过吗?”
“找过。很多人下去找。走进去,就没回来。”
火看着那片海。
那些走进去的人,是不是也和守海的人一样,在海底走着,往有光的地方?
“他们没死。”她说。
阿依娜愣住了。
“什么?”
火指着海。
“在下面。在走。往那边。”
阿依娜的眼睛亮起来。
“你看见了?”
火点点头。
“看见了。很多。”
阿依娜跪下去,把头抵在地上。
“等了三年。”她说,“终于等到了。”
那天夜里,火坐在海边,看着那些水。
阿依娜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能看见的人,坐在一起,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你看见了什么?”阿依娜问。
火指着远处。
“光。那边。比这边的亮。”
“还有呢?”
“路。石头铺的。在水下面。”
阿依娜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也看见了。”她说,“以前看不见。现在看见了。”
火看着她。
“为什么现在能看见?”
阿依娜笑了。
“因为你来了。”
第二天早上,达达和阿依娜坐在一起,商量接下来的路。
“你们要过海?”达达问。
阿依娜点点头。
“等了三年,就是为了过海。”
“往哪儿过?”
阿依娜指着火。
“她带路。”
达达看着火。那个从树洞里拉出来的女孩,那个在雪原上活下来的女孩,那个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女孩。
她长大了。
不是个子长大了,是别的东西。是那种能让人跟着走的东西。
“你能找到路?”达达问。
火点点头。
“能。在水下面。石头铺的。”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那些从雪山上下来的,从雪原上熬过来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准备过海。”她说。
队伍开始动起来。
不是铜车轮的人,是阿依娜的人。他们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们收拾东西,拆帐篷,捆行李,脸上有光,眼里有泪。
那些走不动的人,被年轻人背着。那些活着的,带着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
火站在海边,看着那些准备过海的人。
小宝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我们能过去吗?”他问。
火想了想。
“能。”
“你怎么知道?”
火指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在那边等。”
小宝愣了一下。
“谁?”
火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永远在动的波浪。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得这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