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帐中,油灯燃了一夜。
扶苏坐在芈瑶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滚烫——低烧,赵诚说是动了胎气后的症候,不碍事,但要养。
帐外天光微亮时,芈瑶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扶苏的脸。他坐在凳子上,背靠着床柱,下巴抵在胸口,睡着了。眉头拧着,嘴唇干裂,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
芈瑶看了他很久,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纹。
扶苏醒了,一把握住她的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芈瑶笑了笑,声音虚弱,“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扶苏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朕怕你醒了,身边没人。”
芈瑶看着他憔悴的脸,眼眶发酸:“傻子。”
扶苏也笑了,笑容苦涩:“朕是傻子。明知道你有孕在身,还让你跟着来西域。明知道你会冒险,却拦不住你。明知道你需要静养,却——”
“却什么?”芈瑶问。
扶苏沉默片刻,握紧她的手:“朕想送你回疏勒休养。”
芈瑶的笑容凝固了。
“赵诚说了,你需要静养,不能再劳累。疏勒城里有医官、有药材、有暖房,比这里好百倍。朕派人护送你回去——”
“我不走。”芈瑶打断他。
“芈瑶——”
“我说了,我不走。”她撑着坐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定,“前线将士需要我,你也需要我。”
扶苏按住她的肩膀:“你现在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知道。”芈瑶看着他,“我是动了胎气,不是要死了。躺几天就好了。可那些受伤的将士,他们等不了。李信的伤还没好利索,还有几百个伤卒在医帐里躺着,他们需要我。”
扶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芈瑶握住他的手:“扶苏,你答应过我,打胜仗,活着回来。我答应过你,不冒险,好好养着。可这不代表我要躲到后方去。我是大秦的皇后,是这支军队的医官。将士们在流血,我不能躲在暖房里享福。”
扶苏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母亲。想起当年始皇帝出征时,母亲也是这样守在咸阳,日日焚香,夜夜祈祷。可母亲从没去过前线,从没亲眼看过那些为她丈夫拼命的将士。
芈瑶不一样。她不是那种只能在后方等待的女人。她会冲上雪山采药,会俯身为士卒吸毒血,会在医帐里守三天三夜不睡觉。
她是他的皇后,也是这支军队的母亲。
“好。”扶苏终于点头,“你留下。”
芈瑶笑了。
“但你得答应朕三件事。”扶苏竖起手指,“第一,从今以后,不许再冒险。采药的事交给医官,吸毒血的事不许再做。”
芈瑶点头:“好。”
“第二,每天必须保证四个时辰的休息。赵诚说你睡多久,你就得睡多久。”
“好。”
“第三——”扶苏从怀中掏出锦囊,递给她,“这个,你收着。”
芈瑶打开锦囊,里面是空的。
“朕想写句话给你,却不知写什么。”扶苏说,“你替朕写。”
芈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拿过笔,在锦囊里的绢帛上写了一行字,塞回去,递还给扶苏。
“不许看。”她说,“等你打完仗,再打开。”
扶苏接过锦囊,贴身收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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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芈瑶的身体好了很多,能下床走动了。
她每天在医帐中忙碌,为伤卒换药、熬汤、喂饭,但不再冒险。赵诚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乖乖的,像换了个人。
扶苏每天来看她,确认她安好,才去处理军务。
这天傍晚,扶苏正在帐中研究地图,斥候来报。
“陛下!罗马主力已抵达葱岭以西,克拉苏亲率四万大军,预计七日后可至!”
扶苏霍然站起,走到地图前。七日后——比他预想的早了三天。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他沉声道,“召集众将,连夜开会。”
当夜,议事帐中,烛火通明。
李信拄着拐杖来了,脸色还白,但精神好了很多。穆兰全副武装,身上还带着战场上的血腥气。且末、精绝、小宛的将领们也到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七日后,克拉苏亲率四万大军抵达。”扶苏指着地图,“加上普布利乌斯的五千人,总共四万五千人。我们有三万锐士,两万联军。人数相当,但罗马人的装备更好,训练更精。”
李信道:“陛下,硬碰硬,我们吃亏。”
“所以不能硬碰。”扶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朕要利用地形。葱岭山口狭窄,罗马人展不开兵力。我们守山口,逼他们强攻。强攻就要死人,死多了士气就垮。”
穆兰皱眉:“可罗马人有铁甲重骑,山口的地形挡不住他们。”
“所以朕准备了绊马索和陷坑。”扶苏说,“重骑速度快不起来,只要马腿断了,铁甲就是棺材。”
且末将军低声问:“陛下,我们能赢吗?”
扶苏看着他,一字一句:“朕不求必胜,但求——死也要死得像大秦的军人。”
帐中沉默片刻,精绝将军第一个站起来:“陛下,末将愿死战!”
且末将军也站起来:“且末人也愿死战!”
小宛将军咬牙:“小宛虽小,但不怕死!”
扶苏点头:“好。那朕就带你们,打一场让罗马人永远记住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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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芈瑶在医帐中集结所有医官。
“七天后就是决战。”她站在医官们面前,脸色苍白但目光坚定,“到时候,伤员会很多。我们要做好准备。”
她分配任务:赵诚负责重伤,李医官负责轻伤,王医官负责药材调配。担架队、止血带、金创药、解毒汤,每一样都落实到人。
“记住,”她最后说,“不管哪国的伤兵,都救。打仗的是将军,死的是士卒,他们都是一样的命。”
医官们齐声应诺。
芈瑶走出医帐,夜风很凉,她裹紧皮裘,望向北方葱岭的方向。那里灯火点点,是罗马大军的营寨。
“七天后。”她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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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芈瑶悄悄来到扶苏帐中。
扶苏还没睡,坐在案前写作战部署。看到她进来,连忙起身:“你怎么来了?夜里凉,你的身体——”
“睡不着。”芈瑶走过去,把外袍披在他身上,“你也睡不着?”
扶苏点头。
芈瑶靠在他肩上:“我也睡不着。但我知道,七天后你会赢。”
扶苏揽住她:“为什么?”
芈瑶笑了:“因为你是扶苏。大秦的皇帝,不会输给任何人。”
扶苏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却依然相信他的女人,眼眶发烫。
“朕不会输。”他说,“朕答应过你,打赢这一仗,活着回来。”
芈瑶点头,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帐外,夜风呼啸,远处隐约传来罗马营寨的号角声。
可帐中,两人相依,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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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扶苏站在山岗上,望着西方。
李信拄着拐杖走上来,站在他身边:“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七天后。”扶苏说,“在想怎么打赢这一仗。”
李信沉默片刻,忽然说:“陛下,臣有个请求。”
“说。”
“决战那天,让臣上战场。”
扶苏看他:“你的伤——”
“不碍事了。”李信咧嘴一笑,“臣欠娘娘两条命,得用罗马人的血来还。您让臣在后方待着,臣会憋死。”
扶苏沉默良久,点头:“好。但朕要你活着回来。”
李信抱拳:“臣遵命!”
扶苏望向西方,目光如铁。
七日后,他要让克拉苏知道——大秦的皇帝,敢跟将士们一起死战;大秦的皇后,能为将士们以命换命。这样的军队,天下无敌。
远处,罗马营寨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战争,三天后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