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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13章 这枚簪子他太熟悉了

    杜夫人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全是血丝。

    她放下佛珠,撑着蒲团边的矮桌慢慢站了起来。

    “她走了。”

    三个字落下来,宋棠之的身子晃了一下。

    “昨天一早,我亲自送她出的府。”

    杜夫人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我给了她卖身契,给了她银子,让马车送她出城。”

    宋棠之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杜夫人看着他的样子,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切。

    “棠之,你为了她连兵权都要交出去,你这是在把镇国公府往火坑里推。”

    “她走了,对你好,对宋家好,对所有人都好。”

    宋棠之缓缓抬起头,他右手的指甲已经扣进了掌心里,鲜血沿着手指缝往下淌。

    “马车往哪个方向走的?”

    杜夫人没有回答。

    “母亲!”宋棠之一把掀翻了佛堂的供桌。

    佛像、香炉、供果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周嬷嬷尖叫出声,扑上去护住杜夫人。

    “世子爷您疯了!这是佛堂!”

    宋棠之根本不看她,死死盯着杜夫人。

    杜夫人被眼前的景象气得浑身发颤,但她还是咬着牙没开口。

    “夫人!”周嬷嬷实在扛不住宋棠之那要吃人的眼神,哆嗦着喊了一声。

    杜夫人闭了闭眼,“走的南门,往通州方向。”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车出城没多远,在城外十里亭……被沈家残余的死士劫了。”

    宋棠之的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了个干净。

    “你说什么?”

    “沈家昨夜被抄,漏网的死士在外面截了人。”杜夫人别开眼,不去看儿子的脸。

    “我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宋棠之站在原地,浑身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十里亭。

    沈家的死士。

    她身边只有一个绿意,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司遥穿着那件灰扑扑的丫鬟衣裳,跪在沈家死士的刀下。

    “你知道?”宋棠之的声音轻得不像是他发出的。

    “你知道沈家会截人,你没有派人去救?”

    杜夫人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宋棠之的双眼一寸一寸变红,从眼尾一直红到眼底。

    他往后退了一步,忍着一身煞气转身。

    “林风!”

    “点齐所有暗卫,即刻出城!”

    “全城搜,沿着通州方向的每一条路给我翻过来!”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出了府门。

    他伏在马背上,寒风割在脸上,眼里的猩红被风吹得越发浓烈。

    她说过让他去死。

    她说过不要他的命,只要出府。

    他一样都没听。

    他亲手把她推到了刀口上。

    宋棠之死死攥着缰绳,掌心的伤口崩裂开来,血顺着缰绳往下滴。

    司遥,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找谁去还这笔债。

    通州方向的马车里,绿意的呼吸终于稳了下来。

    司遥守了她一整夜,眼皮沉得睁不开,但手始终按在绿意的脉搏上。

    顾轻舟掀帘进来,看了一眼绿意的脸色。

    “退烧了,命保住了。”

    司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她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攥着那块刻了“司”字的令牌。

    “顾轻舟。”

    “嗯?”

    “你刚才说,你要带我去一个宋棠之找不到的地方。”

    “是。”

    司遥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能不能先带我去一个地方?”

    顾轻舟看着她的眼睛,“哪里?”

    “岭南。”

    司遥的手指收紧,声音很轻。

    “我想去找我娘。”

    顾轻舟看着她疲惫却坚定的眼。

    岭南路远,山高水长。

    他握紧了手里的缰绳。

    “好。”

    “我带你去。”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渐行渐远。

    彻底隐入了漫天的阴霾中。

    通往城外的官道上,宋棠之双目赤红,死死夹紧马腹。

    战马发出一声狂躁的嘶鸣。

    宋棠之勒紧缰绳,直接从飞驰的马背上翻身跃下。

    刺鼻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十里亭外的空地上,简直是一片修罗场。

    那辆青帷马车被外力从中间生生劈开,木板碎裂一地。

    车夫的无头尸首倒挂在车辕上,断颈处的血已经流干了,顺着车轮在地上积了一滩暗红。

    满地都是残肢断臂,黑衣蒙面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里。

    宋棠之走得很慢,呼吸有些沉重。

    他用剑尖挑开一具又一具尸体,忽而感受到一阵陌生的恐惧。

    对,多年未曾出现的,恐惧。

    他活了二十多年,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

    可现在,他怕挑开一具尸体,会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林风带着大批暗卫终于赶到。

    几十匹快马在十里亭外停下,暗卫们迅速散开,包围了整个现场。

    “爷!”林风翻身下马,冲到宋棠之身边。

    宋棠之此时正死死盯着马车残骸旁边的一处泥地。

    那里有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血量太大了。

    大到把那一片的杂草都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泥土被鲜血浸透,变得泥泞不堪。

    林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大的出血量,人绝对活不成了。

    宋棠之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

    他直接跪在了那滩血迹旁边。

    玄色的锦袍在血水里浸泡,洇染了一片暗色,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落在了血泊边缘的一点银光上。

    宋棠之伸出手,将那点银光挖了出来。

    是一枚银簪。

    簪身已经变了形,上面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肉。

    宋棠之的眼眶瞬间充血,把簪子死死攥进掌心。

    这枚簪子,他太熟悉了。

    这是司遥平时绾发用的东西,是最不值钱的素银。

    他看着面前那一大滩血迹,脑子里全是司遥穿着那件单薄的灰布袄子,跪在刀口下的样子。

    她那么瘦。

    她这五年在镇国公府里吃尽了苦头,身子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怎么流得尽这么多的血?

    那些沈家的死士,是用刀砍了她的背,还是刺穿了她的胸口?

    她当时一定很疼。

    她最怕疼了。

    五年前她还是相府嫡女的时候,破了点皮都要红着眼睛委屈半天。

    她被砍中的时候,有没有哭?

    有没有求饶?

    还是和昨夜一样,死死咬着嘴唇,连一声痛呼都不肯发出来?

    她一定很绝望。

    她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命来逼他,好不容易才逃出镇国公府。

    她以为她自由了。

    结果却在十里亭,被沈家的死士乱刀砍死。

    她死前在想什么?

    她一定恨毒了他。

    她一定在想,如果不是宋棠之,她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如果不是宋棠之,她早就离开京城了。

    “司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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