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意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软倒在地。
司遥死死掐住绿意的手腕,低着头,一动不动。
杜夫人勃然大怒。
她猛地扬起手,重重地甩了死士一个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正院门口格外响亮。
“放肆!”杜夫人怒喝出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查我身边的人!”
“棠之养你们,是让你们来对付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的吗!”
死士被打得偏过头,脸颊上迅速浮现出红印。
他重新转过头,依旧挡在门前,“夫人息怒。”
“属下只是按军令办事。”
死士统领这时发了话,“进六人出六人,人数对了,开门。”
杜夫人特地挑了与司遥身形相仿的丫鬟,显然骗过了死士统领。
世子爷只说不准司遥姑娘离开正院。
只要司遥姑娘还在屋里,其他人走便走了。
死士统领站起身,退到一旁,“夫人请。”
杜夫人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司遥低着头跟在后面,跨出正院大门的那一刻,冷风吹透了单薄的丫鬟服,她却觉得无比畅快。
出来了。
她终于走出那个囚笼了。
一行人避开府里的下人,顺着偏僻的小路,一路走到了镇国公府的后门。
后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杜夫人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司遥。
“马车我已经替你们备好了。”
“他会把你们送出城,一直送到通州。”
“到了通州,你们是生是死,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司遥拉着绿意,直直地跪在地上。
青石板冰冷刺骨,她的心却很热。
她双手交叠,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奴婢叩谢夫人。”
“夫人大恩,奴婢没齿难忘。”
杜夫人看着跪在脚下的人。
眼底略过几分复杂,但很快又被冷硬取代。
“别谢我。”
“我不是为了救你,我是为了救我儿子。”
杜夫人从袖子里掏出那个荷包,扔在司遥面前。
“拿着。”
“这世道,没钱寸步难行。”
“我不想棠之以后查起来,觉得是我逼死了你。”
司遥看着地上的荷包。
她没有推辞,伸手捡了起来,紧紧攥在手里。
“夫人保重。”
司遥站起身,拉着绿意上了马车。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缓缓驶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骨碌碌的声音。
司遥掀开窗帘,看着越来越远的镇国公府后门。
杜夫人还站在那里。
风吹起她素色的衣摆,显得格外苍老。
司遥的眼眶红了。
五年了。
她在这座府里,失去了尊严,失去了清白,受尽了折磨。
现在,她终于可以离开了。
宋棠之,我们两清了。
马车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杜夫人收回目光。
“嬷嬷。”
“老奴在。”
“去把正院那把火点了吧。”
周嬷嬷大惊失色。
“夫人!这万万不可啊!”
“世子爷知道了,会发疯的!”
杜夫人闭上眼睛。
“他不发疯,怎么会相信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只要正院烧成灰烬,再找一具身形相仿的女尸扔进去。”
“只有死人,才找不回来。”
“去办。”
皇宫。
御书房外。
宋棠之跪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御书房外。
天色阴沉得厉害。
宋棠之跪在汉白玉台阶上,背脊挺得笔直。
玄色朝服被清晨的露水打湿,贴在身上。
御书房的门从里面推开。
大太监李玉甩着拂尘走出来,叹了口气。
“世子爷,您这又是何苦。”
“陛下发了雷霆之怒,说您为了一个罪奴,连镇国公府的百年清誉都不要了。”
“沈家那桩案子,陛下说大理寺自会查办,让您莫要再插手旧案。”
宋棠之抬起头。
他的膝盖在坚硬的石板上压了两个时辰,早就麻木了。
“公公替我转告陛下。”
“臣不求别的,只求彻查五年前司诚通敌一案。”
“只要能还司家一个清白,臣愿交出镇国公府一半兵权。”
李玉吓得拂尘都掉在了地上。
“世子爷!您疯了不成!”
“那可是宋家几代人拿命换来的兵权!”
宋棠之直视着御书房紧闭的朱红大门。
“没了兵权,宋家还有国公的爵位。”
“可她没了清白,就只能一辈子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罪奴。”
“我答应过她,要给她一个交代。”
他双手交叠,重重地磕在汉白玉台阶上。
“臣宋棠之,叩请陛下重审司诚旧案!”
他的声音穿透沉闷的空气,传进御书房内。
屋内传来茶盏砸碎的巨响。
“让他跪着!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让他起来!”
皇帝震怒的声音传出。
宋棠之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
他不怕跪。
他只怕回去晚了,那女人又要用那种绝望的眼神看他。
等拿到重审的圣旨,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她。
你不是罪奴了。
你是干干净净的司家嫡女。
到时候,她就再也没有理由推开他了。
城外的官道上,马车颠簸得厉害。
司遥靠在车厢壁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卖身契。
绿意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水囊,递了过去。
“姑娘,喝口水吧。”
司遥接过来,抿了一口干瘪起皮的嘴唇。
水很凉,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张纸。
上面有官府的红戳,还有她五年前被按上去的指印。
这张纸,压了她整整五年。
让她在宋棠之面前抬不起头,让她像个物件一样任人揉捏。
司遥双手捏住纸张的边缘。
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
卖身契被撕成了两半。
绿意瞪大了眼睛。
司遥没有停手,将纸张叠起来,再撕。
直到那张代表着她屈辱过往的卖身契,变成了无数细碎的纸屑。
她掀开车窗的帘子。
将手里的纸屑用力扬了出去。
白色的碎纸片混在寒风里,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什么都没了。
司家没了,宋棠之也没了。
从今往后,她只是司遥。
绿意看着她眼底散开的光,眼眶红了。
“姑娘,咱们以后去哪儿?”
司遥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上。
“去岭南。”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说完她看向绿意,拿出绿意的卖身契,“此番去岭南必定艰险重重,绿意,你走吧。”
绿意听罢,顿时眼红,“姑娘你不要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