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岳航天工程。
这个名字起得大。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五座山,五个基地,撑起华夏航天工程的半壁江山。
这里是备选基地之一。
不是主基地,但规模也不小。巨大的穹顶下,各种设备密密麻麻排列着,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夜里的萤火虫。
此刻,这里堆满了另一种东西。
残骸。
巨峡战役的残骸。
人造机甲嗜嗥的残骸。
那个曾经五十多米高、差点杀死凌寒的大家伙,现在躺在地上,像一堆被拆散的积木。
外壳焦黑,线路裸露,关节处的金属扭曲变形——那个赤红色巨人的那一道光线,把它从内到外烧了个透。
德诺的工程师们正在分析它。
十几个人,穿着白色的防护服,在残骸上爬上爬下。
有的在切割外壳,有的在提取数据核心,有的对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皱眉。
那种蛛网般的能量纹路弥漫的暗紫色射线。
那是眼前这个饕餮机甲巨人最致命的武器。
一道光线,能撕裂空间,能湮灭物质。
现在它躺在碎块里,但它的秘密还藏在那些焦黑的电路板之间。
工程师们想挖出来。
怜风站在一边,没有参与。
她手里拿着一块平板。
平板上不是数据。
是新闻。
华夏官方的新闻。
“经查,杜卡奥丧失理想信念,背弃初心使命,无视北之星八项规定精神,企图利用先进科技与造神工程,阴谋颠覆华夏政权——”
她看了很多遍了。
从新闻发布到现在,她看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次看,都觉得不真实。
杜卡奥。
叛国?
阴谋颠覆政权?
多可笑啊。
她们要真的想颠覆政权,一千四百年前就可以动手。
那时候地球还是冷兵器时代,德诺的科技碾压一切。她们想要什么政权得不到?
可她们没有。
她们选择了等。
等文明发展。
等超级战士成长。
等德诺重新站在宇宙舞台中央的那一天。
那是千年之后的事。
不是现在。
可现在——怜风抬起头,看向那些残骸。
杜卡奥在哪里?
他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暗通讯打不通,量子纠缠也联系不上。就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还有这个研究。
暗紫色射线,还要继续吗?
就算继续,华夏那边,她还要保持接触吗?
她只是个科研人员。
不懂政治。
不懂权谋。
她只会分析数据,只会写报告,只会——
“啊!”
一声惊呼打断了她的思绪。
怜风不悦地皱起眉。
她转过头,想看看是哪个工程师这么大惊小怪。
然后她愣住了。
因为那些人都在往外走。
不是走。
是退。
后退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同一个方向。
怜风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杜卡奥。
正朝这边走来。
他就那么光明正大地走进来,穿过那些惊呆的工程师,穿过那些散落的残骸,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怜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将军?
他怎么敢这样出现?
新闻已经把他定性为叛国,全华夏都在通缉他。他应该躲起来,应该与华夏方面周旋,应该想办法撤销指控——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不应该这样大摇大摆。
不应该——让她看见。
怜风的手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围那些工程师已经退出去了。
这很正常。他们都是德诺的老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回避。
现在只剩下她和杜卡奥。
还有那一地的残骸。
“将军。”
怜风开口,声音还算稳。
“新闻我看了。”
她顿了顿。
“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杜卡奥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
距离只有两步。
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我们在地球的努力,这千年的时光,总要有个——”
怜风斟酌着措辞。
“了断?”
杜卡奥替她说了出来。
然后他笑了。
冷笑。
那笑容让怜风心里一紧。
不对。
有什么不对。
杜卡奥没有理她。
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那块平板。
动作很慢,很自然。
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怜风没动。
她看着他,看着他在平板上输入一串数据。
手指点着屏幕,一下一下。
那些数据她认识。
是暗紫色射线的核心参数。
还有——那个嗜嗥巨人机甲的底层代码。
她下意识转过头,看向那些残骸。
它们在动。
那些焦黑的碎片,那些扭曲的金属,那些裸露的线路——在动。
缓缓地。
像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外壳开始拼接。
关节开始复位。
数据核心亮起来。
那些碎片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块一块,飞向中心。
重组。
怜风的瞳孔紧缩。
她猛地回过头,盯着杜卡奥:“将军,你——”
杜卡奥没看她。
他看着那些正在重组的残骸,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在EPF组织里,将D4射线的数据以及人造机甲的制造送给饕餮军团的那一天起,我便预料到了今天的这一幕。”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惊世骇俗的事:“于是在这副机甲里安装了自我重装装置。”
他顿了顿:“只要核心没有损坏,依靠当量能量便可进行重组。”
怜风的脑子一片空白。
D4射线!原来那种暗紫色射线叫D4射线!??将军是怎么知道的!?
人造巨人机甲制造技术!送给饕餮军团?
那场战役。
嗜嗥的出现。
凌寒的死亡。
葛小伦的追击。
韦老七变成了赤红色的巨人。
所有的一切——她突然明白了。
不是明白。
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
“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将军。”
“对吗?”
杜卡奥转过头,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哈哈一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基地里回荡,撞在那些正在重组的金属上,发出诡异的回音:“即便是已经在很多个文明试验过了,但到了这一幕,我依旧会感到兴奋。”
他说:“你们这些自称为神的低等生物,遭受外来入侵,便会发展科技与武器,到头来,却被自己制造的武器亲手摧毁。”
他的眼睛盯着怜风。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把这个有趣的游戏,命名为——”
他顿了顿:“文明自毁游戏。”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的右眼闪过一道红光。
猩红的。
刺眼的。
不像人类该有的光。
然后——空气中响起一阵声音。
不是说话声。
是某种——虫鸣。
电子合成的颤音。
粘腻的,湿滑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爬行。
怜风想退。
但腿不听使唤。
她眼睁睁看着杜卡奥身上浮现出暗紫色的光芒。
那光芒从他皮肤下面透出来,像血管,像经络,像某种活着的东西正在里面游走。
然后她看见了。
一只——鱼?
畸变的星鱼。
从杜卡奥身上剥离出来。
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暗紫色,长着无数细小的触手。那些触手在空中挥舞,像在寻找什么。
它看着怜风。
怜风看着它。
那一刻,时间像是停止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那星鱼动了。
猛地扑过来。
怜风本能地抬手去挡。
但来不及。
那东西撞在她脸上,撞在她身上,撞进她身体里。
冰凉的。
滑腻的。
像无数条虫子钻进皮肤。
“不——!”
怜风绝望的尖叫出声。
她拼命挣扎,拼命推拒,拼命想把那东西赶出去。
可没有用。
它已经进来了。
她能感觉到它在她体内游走,沿着血管,沿着神经,沿着每一根骨头。
她能听见它在她脑子里笑。
那种粘腻的、湿滑的、虫鸣一样的笑声。
她的身体在抽搐。
在痉挛。
在——不属于自己了。
她最后的意识里,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这就是被附身的感觉。
原来杜卡奥也是这样。
原来——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怜风睁开眼睛。
她站在那儿。
身体还是那个身体,衣服还是那身衣服。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稳。
不抖了。
她慢慢抬起手,伸进怀里。
掏出一样东西。
黑暗特利迦的勋章。
凌寒的勋章。
为什么会在她这里?
她不记得了。
不,不是不记得。
是——那些记忆,已经不属于她了。
她看着那枚勋章,嘴角弯起来。
一个很轻的笑。
然后她抬起手。
把那枚勋章扔了出去。
它划过一道弧线,落进正在重组的机甲手里。
机甲胸口的核心亮起来。
暗红色的光芒。
一闪一闪。
像心跳。
怜风——或者说,披着怜风外壳的那个东西——看着那光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转过身。
向着驾驶舱走去。
一步一步。
不紧不慢。
她的背影投在地上,被那暗红色的光照得忽明忽暗。
像某种仪式。
像某种——献祭。
身后的机甲还在重组。
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地响着。
那些焦黑的碎片,那些扭曲的零件,那些裸露的线路——正在变回那个五十多米高的死神。
怜风头部抽搐,嘴角掀起一丝冷笑:“キエテ·カレカレー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