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导的作品我看过，《庐山恋》拍得真好，很有功力。那个年代的爱情，能拍得那么细腻，不容易。”
周卿云上来就是一个甜枣，说的黄导心里都开始有点醉了。
“但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几位能考虑一下。”
刚刚还洋洋得意的老黄闻言，心顿时又提了起来，提到了嗓子眼，这年头，听话最怕听到‘但是’。
“我想请张导来拍这部戏。”
老黄的脸色变了变，从期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不甘。
张导，就是去年拍《红高粱》的那个。
年轻，有冲劲，风格独特，去年拿了国际大奖，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
“当然，”周卿云赶紧补充，语气诚恳，“黄导可以一起参与，以老带新，给张导把把关，提供一些建议。有您这样的老前辈在，我心里也踏实。张导年轻，有冲劲，但经验上肯定不如您。您二位搭班子，一个稳重，一个有冲劲，正好互补。”
老黄愣住了。
他本以为周卿云会一脚把他踢开，换自己的人，让他靠边站。
没想到，人家不但没踢他，还给他留了位置，甚至还给自己戴了高帽。
“以老带新”这话，说得体面，给足了他面子，让他有个台阶下。
“这……”老黄看了一眼张副厂长，眼神里有犹豫，也有松动。
张副厂长的表情闻言也缓和了不少，眉头舒展开了。
他想了想，说：“这个方案，可以商量。回去我们开个会，研究一下。”
周卿云点点头，随即又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消息。
“资金方面，我准备了一百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枣树上的蝉鸣，一声一声，拉得老长。
张副厂长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老马张大了嘴巴，假牙都差点掉出来。
老李手里的本子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老黄的眼睛瞪得溜圆，像两个铜铃。
一百万……！
1988年，一百万的预算是什么概念？
去年广西电影制品厂拍《血战台儿庄》，那种大场面的战争戏，千军万马，坦克大炮，总预算也才一百万。
而《山楂树之恋》是一部爱情片，没有战争场面，没有飞机大炮，没有特效，一百万……
这也太富裕了，简直富裕得不像话。
“周……周卿云同志，”张副厂长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你刚刚说的是一百万？我没听错吧？”
“对，一百万。”
“上影厂出人出设备，人员工资我照付，一分不少。票房分成，上影厂拿百分之十。这条件，我应该没有亏待大家吧？”
张副厂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干了一辈子电影，从上影厂成立那天起，从黑白片拍到彩色片，从胶片时代走到现在，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以前拍片子，抠抠搜搜，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一个镜头拍不好都不敢重来，因为胶片贵。
现在好了，有人拿着钱找上门来，还说“你们出人出设备就行，钱我来出”。
这不是糖衣炮弹是什么？
可这糖衣炮弹，实在太甜了。
甜得让人舍不得吐出来，恨不得连糖纸都吃了。
“周卿云同志，”张副厂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清了清嗓子，“你这个条件，太优厚了。我们……”
“张厂长，”周卿云打断他，语气认真起来，“我也不是做慈善。我是相信这部电影能赚钱。一百万投进去，如果能换来两百万、三百万的票房，我不亏。你们也不亏。大家共赢。”
张副厂长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看着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个年轻人，不是不懂电影，是太懂了。
他懂的不是技术，不是镜头，不是剪辑，是人心。
他知道用钱能买到什么，也知道用客气能换来什么。
他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该给甜头的时候绝不手软。
“好，”张副厂长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释然，“这个条件，我们答应了。我代表上影厂，跟你合作。”
老马和老李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老黄坐在旁边，虽然导演不是他，但一百万的投资，能参与其中，也是难得的机会。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但表情已经没那么僵硬了。
“还有一件事，”周卿云说，“拍摄地点，我想定在我的家乡，陕北的白石村。那里的黄土，那里的山梁，那里的窑洞，都是故事的一部分。”
“没问题。”张副厂长一口答应，连想都没想，“你出钱，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那里有一棵野山楂树，很大，很老，就在我新厂区的那片荒地上。我觉得，那棵树很有味道，沧桑，孤独，又倔强，很适合做电影的场景。”
“你放心，就这一点，就算你家没有山楂树，我也能从别的地方给你搬一棵过去。”
张副厂长此时的心情不要太好，甚至都能开玩笑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我让人从河北给你运一棵过去，包活。”
周卿云笑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棵野山楂树旁边，就是白石酒厂的新厂区。
电影拍出来，全国观众都会看到那棵树，看到那片荒地，看到远处的山梁，看到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厂区。
等电影火了，等《山楂树之恋》在全国院线上映，白石酒厂的知名度，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这是最隐秘的植入广告。
不是贴在墙上的标语，不是硬塞进台词里的品牌，是一棵树。
一棵长在黄土地上的、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的山楂树。
谁能拒绝一棵树呢？
张副厂长站起来，伸出手，握得很用力。
“周卿云同志，合作愉快。”
周卿云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把一些细节定了下来。
开机时间、拍摄周期、人员安排、设备调配。
张副厂长走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来时多了不少，步子都轻快了。
老马和老李也是一脸轻松，上车的时候还互相让了一下。
只有老黄的表情还有些复杂。
不是不满意，是还没完全转过弯来，脑子里还在转。
周卿云送到院门口。
“张厂长，麻烦你跟厂里的同志们说一声，我不是来指手画脚的。我是来帮忙的。大家都是为了把电影拍好，目标一致，没有谁高谁低。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建议，随时可以跟我说。”
张副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你也别太客气，该说的说，该管的管。只要你有理，动手我都能帮你！”
很快，几个人上车走了。
周卿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口，嘴角慢慢翘起来。
事情，虽然中间有一些波折，但后续，比他想的还要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