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衍蹲在铺位前,手还伸在那个空荡荡的缝隙里,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木板和积年的灰。
书没了。溶月留下的那本黑色封面的书,他看了无数遍、翻得边角都卷起来的书,他娘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没了。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烧得人浑身发烫的怒。他咬着牙,把那口气往下压,压进肚子里,压进胃里,压成一小团又硬又烫的东西,搁在那儿。
老刘头没有再说话。他躺回铺位上,背对着云衍,像一截沉默的枯木。
云衍慢慢站起来,把那些藏东西的缝隙一个个重新塞好——青锋剑、阴煞幡、灵石、止血散、那本灰色封面的《经络图考》。一样一样,按原来的位置放好,连角度都尽量复原。然后他躺下,睁着眼,盯着那块木梁。
月光从窗缝里移过来,在那根木梁上爬得很慢。他盯着它,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谢昕偷了它。溶昕让他偷的。他把那本书交给了溶昕。
他现在在哪儿?在黑市?在后山?在溶昕那间木屋里?
云衍闭上眼。不去想。想了也没用。今晚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太弱了。他连自己的东西都守不住,拿什么去找人?拿什么去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那团火还在肚子里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睡不着。他就那么躺着,听着通铺房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听着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了门响。
不是风,是有人推门。很轻,很慢,像怕惊醒什么人。他没有动,连呼吸都没变。脚步声从门口慢慢移过来,移到他铺位边,停了。
一个人蹲下来。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呼吸的热气喷在他脸侧。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在他枕边放了什么东西。轻轻的,几乎没有声音。那只手缩回去,脚步声又慢慢移向门口,门关上了。
云衍等了一会儿,才睁开眼。月光下,枕边放着一个小布包。他伸手拿过来,解开。里面是一块饼——比他平时吃的那种大,颜色也深,能看到表面嵌着的谷粒。饼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叠得四四方方。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对不起。”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有几个笔画描了好几遍,描得粗粗的,墨都洇开了。
他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怀里。饼放在枕边,没有吃。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他故意绕了一段路,经过谢昕常走的那条小路。路两边是杂木林,落叶铺了厚厚一层。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没有人在。路边的草没有被踩倒的新痕迹,谢昕今天没有来过这里。
傍晚收工后,他没有回通铺房,直接去了黑市那条路。他在那棵老槐树下等了半个时辰,没有人来。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一线暗红色的光。他站起来,往黑市的方向走。
走到那块山石前,他敲了三下——两短一长。等了很久,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
他蹲下来,扒开洞口那些草,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等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右看了一眼——那条路通往溶昕的木屋,通往那片竹林。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左拐,回了杂役院。
那天夜里,他又去了藏经阁。顾渊明在,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他看见云衍进来,抬了抬眼皮。
“书丢了。”他说。不是问句。
云衍站住。“你怎么知道。”
顾渊明没有回答。他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扔过来。云衍接住——是一本黑色封面的书,和他丢的那本一模一样。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是溶月的,端端正正,一笔一画。
“这……”他愣住了。
“那本丢了的是假的。”顾渊明说,“你手里的这本是真的。”
云衍看着手里的书,又看了看顾渊明。“你什么时候换的。”
“你去竹林见溶昕那天夜里。”顾渊明翻了一页书,“我知道她会动手。谢昕替她偷书,她拿到手之后,会在木屋里放一晚上。第二天才会仔细看。等她发现是假的,谢昕已经替你挡了一刀。”
云衍攥紧了手里的书。“她打他了?”
顾渊明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继续看那本书。
云衍站在那里,攥着那本真的,怀里还揣着那块谢昕送来的饼,和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条。他知道了。谢昕替他偷了那本假书——他不知道是假的。溶昕让他偷,他就偷了。他以为自己在害云衍。他偷了,交出去,然后来跟云衍说对不起。他不知道他偷的是一本假书,他替云衍挡了那一刀。溶昕发现是假的,会怎么对他?
“她会杀了他吗。”云衍问。
顾渊明抬起头。“不会。她需要他。至少现在还需要。”他顿了顿,“但她会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云衍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把那本真书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把那张纸条和那块饼也塞进去。他转身要走。
“云衍。”顾渊明叫住他。
他停住。
“你想帮谢昕,不是现在。”顾渊明说,“你现在去,只是送死。溶昕是内门弟子,修为比你高得多。你连她一招都接不住。你要帮谢昕,得先让自己强起来。”
云衍站在那里,背对着顾渊明。“强起来。要多强。”
“至少能接住她一招。”
云衍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月光很亮,照得藏经阁门前的台阶一片银白。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还是粗糙的,布满老茧和裂口。但这双手今天握了那本真书,握了那张纸条,握了那块饼。他攥了攥拳,往回走。
接下来的几天,云衍照常上工,照常去藏经阁看书,照常去后山泡药浴,照常扎针。他没有再去找谢昕,也没有再去找薛二娘。他把自己关在那几本旧书和那根银针里,一天一天地磨。
左手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回来。那块坏死的皮肉边缘长出了新肉,粉红色的,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手三里那个针眼结了痂,又掉了,又结了,又掉了。扎到第七天的时候,针扎进去已经不疼了——不是没反应,是他的手已经习惯了那种疼。酸胀感还在,但不像以前那样往肩膀爬了。它停在肩髃穴那道“铁门槛”前面,像一条河被坝截住,水越涨越高,却翻不过去。
他问顾渊明:“这道门槛,什么时候能过去。”
顾渊明说:“等你不想着过去的时候。”
云衍没听懂。顾渊明也不解释。
第八天夜里,云衍从藏经阁出来,在门口看见了薛二娘。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靠在老槐树上,抱着胳膊,好像在等人。看见云衍出来,她直起身。
“你最近没来黑市。”她说。
“忙。”
薛二娘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住。她比他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看着歪,但根扎得极深。
“谢昕出事了。”她说。
云衍的手攥紧了。“什么事。”
薛二娘沉默了一会儿。“他偷了不该偷的东西。被打了。现在躺在后山那间破棚子里,下不了床。”
云衍的心往下沉了一下。“谁打的。”
薛二娘看着他。“你知道是谁。”
云衍没有说话。他知道。溶昕。
“他伤得怎么样。”他问。
薛二娘摇了摇头。“不轻。断了三根肋骨,左胳膊也折了。脸肿得认不出来。有人看见他从那间木屋里爬出来,爬了半条街,才被人抬回去。”她顿了顿,“他想来找你。爬到你那条路岔口,爬不动了。是谢昕。”云衍的手指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他有没有说,偷了什么。”
薛二娘看着他。“你不知道?”
云衍摇头。
薛二娘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纸条。叠得四四方方,边角都磨毛了,像是被人攥了很久。云衍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我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字迹歪歪扭扭的,比他上次收到的那张更潦草,有些笔画写到一半就歪了,像是手在抖。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他在哪。”
薛二娘往后山的方向指了指。“过了那片竹林,再走一里地。有一座破土地庙,用木板钉的。他就住在里面。”她顿了顿,“你现在去,他不一定想见你。”
云衍没有回答。他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顾渊明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你现在去,只是送死。”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回走。
薛二娘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叫他。她靠在树上,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
那天夜里,云衍没有睡。他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盯着那块木梁。怀里那本真书硌着胸口,凉丝丝的。那两块饼也在,他一块都没舍得吃。他把饼拿出来,放在枕边,看着它们。一块是谢昕送来的,一块是薛二娘给的。他不知道该吃哪一块,也不知道该不该吃。他只知道,谢昕躺在后山那间破棚子里,断了三根肋骨,下不了床。他过不去。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他太弱了。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去护别人?
他把饼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第二天夜里,他还是去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摸黑往后山走。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很黑,山路看不清。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地面,避开碎石和树根。过了那片竹林,又走了一里地,他看见了一座很小的木棚子。棚子是拿木板钉的,缝隙用泥巴糊着,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气和汗味。他推开门。
棚子里很小,只够放一张木板搭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衫,衣服上全是血,有些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有些还是湿的,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脸肿得认不出来——左边脸颊鼓得像塞了个馒头,眼眶青紫,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结着黑红色的痂。左手用夹板固定着,绷带缠得乱七八糟,有几处还在往外渗血。
谢昕。
他闭着眼,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云衍在床边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烫得吓人。谢昕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那双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缝里透出来的光还是亮的,像炭火被灰盖住了,扒开灰,底下还红着。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云衍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瓶止血散,拔开塞子,把药粉倒在谢昕的伤口上。谢昕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躲。
“那本书,是假的。”云衍说。
谢昕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知道。”他说,“我交给她的时候,她翻了两页,脸就变了。她问我,‘你知不知道这是假的’。我说不知道。她不信。她问我,‘云衍是不是已经发现了’。我说不知道。她问我,‘你到底是哪边的’。我说,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她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又一巴掌。然后又一巴掌。打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停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动了嘴角的伤口,血又渗出来了。“她说,‘你连站队都不会,你连当狗都不配。’”
云衍攥紧了手里的药瓶。“然后呢。”
“然后她就打。用鞭子。用拳头。用脚。她打完了,就走了。”谢昕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我自己爬回来的。爬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才爬到这儿。”
云衍看着他。那张脸肿得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一直在看他。不是求助,不是诉苦,只是看着。像一个人摔进坑里,不喊不叫,就是蹲在坑底,仰着头,看着坑口那片天。
“谢昕。”云衍说。“嗯。”
“你想要我帮你吗。”
谢昕沉默了很久。棚子外面有虫在叫,叫得很响,像在吵架。
“想。”他说,“但你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她是内门弟子,是溶家的人。她一句话就能让我从这世上消失。你拿什么帮我。”
云衍没有说话。他把止血散倒在谢昕的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给他包扎。谢昕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躺着,让云衍包。
包完了,云衍站起来。“我明天再来。”
谢昕没有回答。他闭着眼,呼吸又变重了。
云衍转身要走。
“云衍。”谢昕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停住。“你恨我吗。”
云衍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不恨。”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月光很亮,照得满山的草叶泛白。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轮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块被人洗干净了的玉。他想起溶月,想起那块没有字的碑,想起那本书里那些信。他娘说——“衍儿,娘走了。你要好好的。”他攥了攥拳,往回走。
接下来的日子,云衍每天夜里都去后山那间破棚子。他给谢昕换药,给他带吃的,帮他擦身,扶他坐起来。谢昕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待着,一个躺着,一个蹲着,棚子里只有药味和沉默。
谢昕的伤好得很慢。他的身体太差了——在杂役院待了七年,底子本来就薄,又挨了那么大一顿打,恢复起来比正常人慢得多。左手的夹板拆了之后,手指还是僵的,连拳头都握不紧。云衍教他扎针,教他在手三里、曲池、合谷、阳溪那几个穴位上自己扎。谢昕学得很快,但每次扎进去都会疼得龇牙。
“你扎了多久了。”他问云衍。
“快一个月了。”
“有用吗。”
云衍想了想。“有一点。”
谢昕点了点头。他把针拔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又扎进去。这一次他没有龇牙。他咬着嘴唇,等那阵酸胀过去。
第十二天夜里,云衍照常去棚子。推开门的时候,谢昕不在。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蹲下来,摸了摸被褥——凉的,人走了有一阵了。他站起来,在棚子里看了一圈。角落里放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他打开,里面是几块饼,还有一些草药——通脉藤、枯骨草、灰斑蕨,都是他以前教谢昕认过的。
饼上面压着一张纸条。他展开,上面写着:“我走了。别找我。你的书,我拿不回来了。但我会想办法。饼是给你留的。药也是。你好好练。别管我了。”字迹比上次端正了一些,但有些笔画还是歪的,像是手还在抖。
云衍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他把布袋系好,拎着,走出棚子。月光下,那条通往后山深处的路空荡荡的,没有人。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布袋背在肩上,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棚子的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只张开的嘴。
他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杂役院的时候,老刘头正在院子里磨他那根木棍。青石摩擦木头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他看见云衍进来,手里的青石停了一下。
“他走了。”老刘头说。
云衍点头。
老刘头低下头,继续磨。
云衍走进通铺房,躺下。怀里那本真书硌着胸口,凉丝丝的。他把它掏出来,翻到溶月画的那张图。先天之脉,药石难通。唯以毒攻毒,可破。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把书合上,收进怀里。
谢昕说他会想办法。想办法把书拿回来。谢昕已经替溶昕偷了一次书,他知道她怎么藏东西,知道她什么时候不在木屋里,知道那条路上有几个弯、几棵树、几盏灯。但他能怎么办?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去偷?他会被抓,会被打,会死。云衍闭上眼。不去想。想了也没用。他太弱了,弱得连自己的东西都守不住,弱得连朋友都护不住。他得强起来。强到能接住溶昕一招,强到能让谢昕不用再替他偷东西,强到能把那本书从溶昕手里拿回来。
他睁开眼,看着那块木梁。木梁还是黑的,沉默的。但他不怕了。他怕的是,等他有能力的那天,谢昕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上工,王硕给他分派了一个新活——去兽栏那边清理牲口的粪便。那活又臭又累,谁也不愿意去。云衍没说什么,领了工具就去了。兽栏在后山西侧,离谢昕住的那间棚子不远。他推着粪车,一车一车地把那些臭烘烘的东西运到指定的地方倒掉。干到第三车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从兽栏深处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是外门弟子的制式,但道袍改过,腰身收得很紧,袖口也窄了。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几缕散下来搭在耳侧。脸很白,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溶昕。
她看见云衍,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油花,一晃就没了。
“你在这儿干活?”她问。
云衍没有回答。他推着粪车从那棵老槐树旁边经过,没有看她。
溶昕靠在树上,抱着胳膊,看着他的背影。“你那个朋友,谢昕。他跑了。”
云衍停住。没有回头。
“他以为跑得掉。”溶昕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没跑掉。你猜他现在在哪。”
云衍转过身,看着她。那张脸在晨光下发着光,像一块温润的玉。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像一个心情很好的小姑娘。
“你把他怎么了。”云衍问。
溶昕歪了歪头。“你这么关心他?”她走过来,在云衍面前站住。她比他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你放心。我没把他怎么。他是我的人。我不会杀他。但我得让他知道,谁说了算。”
云衍攥紧了粪车的把手。“溶昕。你欺负一个杂役,不觉得丢人吗。”
溶昕看着他。那双太亮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笑出了声。“丢人?”她摇了摇头,“你觉得我在欺负他?你觉得他可怜?你不懂。他需要我。没有我,他连活都不知道怎么活。”
云衍没有说话。溶昕退后一步,拍了拍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你好好干活。别管他的事。你管不了。”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你的书,在我那儿。你想要,自己来拿。”她走了。
云衍站在粪车旁边,站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但他觉得冷。从那句话底下渗出来的冷,像冰水从脚底往上漫。
那天夜里,他没有去藏经阁。他蹲在后山水潭边,把那根银针扎进手三里。酸胀感从指尖一直漫到肩膀,停在肩髃穴那道铁门槛前面。他闭着眼,用意念去追那股酸胀,追到那堵墙前面,然后停在那里。像一个站在墙前面的人,用手推,用肩顶,用头撞。墙纹丝不动。
他睁开眼,把那本黑色封面的书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溶月画的那张图。先天之脉,药石难通。唯以毒攻毒,可破。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毒。
他想起腐毒地藓。想起那东西涂在伤口上的灼痛感和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麻木。想起那种从毒里挤出来的、微弱的、像蛛丝一样细的气血流动。
他站起来,走进后山那片林子,找了一丛灰斑蕨。他蹲下来,拔了几株,挤了汁液,涂在左手小臂那块已经愈合的坏死皮肉上。汁液渗进去,先是凉,然后是热,然后是疼,然后是麻。他咬着牙,等那阵麻漫过整条小臂,漫过肘弯,漫过肩膀,停在肩髃穴那道铁门槛前面。
麻到那里,也停了。
他闭着眼,用意念去追那股麻。麻比酸胀更浓,更重,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漫。漫到墙前面,它没有停。它比酸胀更重,重到能渗进墙缝里。
他感觉到了那道缝。
很小,很细,像针尖那么大。但确实有。顾渊明说那地方叫铁门槛——不是因为它真的是一堵墙,是因为它在娘胎里就没长好。断脉散的毒堵在那里,药石难通。但毒,可以通。溶月说得对。唯以毒攻毒,可破。毒的背后,是更深的毒。断脉散的毒,需要用别的毒去冲,去撞,去烧,去把那堵墙炸开一道口子。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青紫色的小臂。那些汁液还在往里渗,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有擦掉。他等着那股麻继续往墙缝里钻。一息,两息,三息。然后他感觉到了——那道缝,宽了一丝。像针尖那么大。但确实宽了。
他把那些毒汁擦掉,用清水冲了几遍,然后用干净的布条把左臂缠上。他站起来,靠着树,大口喘气。疼,但值了。他有了路,用毒开路。
接下来的几天,云衍白天上工,夜里去后山,用各种毒草做实验。灰斑蕨、腐毒地藓、裂齿草,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叶片发黑的东西。他把它们碾碎、挤汁、煮水,涂在手臂上,刺进穴位里,泡进药浴里。每一次都疼得他死去活来,每一次都从那些疼痛里挤出一点点微弱的、像蛛丝一样细的气血流动。
那道缝在一点点变宽。从针尖那么大,变成米粒那么大,从米粒那么大,变成绿豆那么大。每一次变宽,他都觉得自己的左臂轻了一点,活了一点,像一根堵了很久的管子被人捅开了一小截。
第七天夜里,云衍泡完药浴,从石坑里爬出来,忽然发现一件事。他的左手,能握拳了。不是那种勉强的、疼得发抖的握拳,是实实在在的、有力气的握拳。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攥在手心,用力捏。石头硌得掌心疼,但他没有松手。
他站起来,对着面前那棵碗口粗的树,挥了一拳。
“砰!”
树干晃了一下。他的手也疼了一下,但骨头没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红红的,有几道被树皮划出的白印,但没有破皮。他又挥了一拳。这一次比第一拳更重。树干晃得更厉害了,几片枯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他肩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他去了藏经阁。顾渊明在整理书架。他把那些散落的书页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按顺序排好,用麻绳捆住,搁在架子上。动作很慢,但很稳。
顾渊明转过身,看着他。“你那手,好了?”
“没有,”云衍说,“但能握拳了。”
顾渊明走过来,捏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又按了按他小臂上那些青紫色的、被毒草烧得面目全非的皮肉。“你在用毒。”
云衍点头。
顾渊明看了他很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拿自己的命试。试对了,你能活。试错了,你会死。比断脉散死得更快。”
云衍看着他的眼睛。“我娘试过吗。”
顾渊明没有说话。
“我娘试过。”云衍说,“她试了,活下来了。才有我。她试的路,我能接着试。”
顾渊明松开他的手腕,走回椅子边,坐下。他靠在那里,闭着眼,像睡着了。
“你娘试了三年。”他说,“三年里,她中毒十七次。最严重的一次,昏迷了七天。是我把她从阎王殿门口拉回来的。”他睁开眼,看着云衍。“你只有她的三分之一。她的体质比你好,底子比你厚。你试她的路,活下来的机会比她小得多。”
云衍没有说话。他看着顾渊明那双太干净的眼睛。
“我知道。”他说,“但我没得选。”
顾渊明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里面那排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灰色的,上面写着四个字:“毒经残卷”。
“你娘留下来的。”他把册子递给云衍。“她试出来的那些东西,都记在里面。哪些毒能用,哪些不能用;用多少,泡多久,扎哪个穴位。都有。”
云衍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字迹是溶月的,端端正正,一笔一画。第一行写着:“以下所记,皆为亲身试毒所得。凶险异常,后来者慎之。”
他翻到第二页。“灰斑蕨,性寒,微毒。涂于手三里,可引气血下行。用量:三滴。过则麻痹,过五滴则局部坏死。”第三页。“腐毒地藓,性热,毒烈。涂于肩髃,可破淤塞。用量:半片。过则心脉受损,过一片则亡。”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地方还画着图,标着穴位,标着毒的走向,标着气血流动的方向。
他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顾渊明已经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他看了很多遍的书,翻到某一页,低着头,像在看书,又像在看别的东西。
“顾长老。”云衍说。
“嗯。”
“我娘试了三年。她有没有试通那条路?”
顾渊明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慢慢翻了一页书。“通了。她死之前,先天之脉通了七成。”
云衍攥紧了怀里的册子。“七成。够不够。”
顾渊明抬起头,看着他。“够不够什么。”
“够不够接住溶昕一招。”
顾渊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没了。“你接溶昕一招干什么。你要打她?”
云衍没有说话。
顾渊明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溶昕是内门弟子,筑基中期。你接了她的手印,半条命就没了。你拿什么打她?”
云衍看着自己的手。“我娘试了三年,通了七成。你给我三年。”
顾渊明看着他,那双太干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别的什么,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光。很微弱,但他看见了。
“三年。”顾渊明说,“你能活三年吗。”
云衍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
走出藏经阁,月光很亮。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握了那本《毒经残卷》,握了他娘用命试出来的路。他攥了攥拳,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右看,那条路通往溶昕的木屋,通往那片竹林,通往谢昕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左拐,回了杂役院。
那天夜里,他躺在铺位上,把那本《毒经残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是看内容,是看他娘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像她这个人。他想起那些信,想起那些话。“衍儿,娘走了。你要好好的。”他把书合上,收进怀里。明天,他要开始试毒。用她试过的路,接着试。她知道他会试。她写了那本书,就是给他看的。她在等他。
他闭上眼。
窗外月光如水。
第二天上工,云衍推着粪车走过兽栏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那人蹲在牲口棚的角落里,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短衫,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在给一头病恹恹的牛喂草。他瘦了很多,背上的骨头把衣服撑出一道一道的棱。左手的夹板已经拆了,但手指还是僵的,握草的时候一直在抖。谢昕。
云衍把粪车停在路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谢昕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继续给那头牛喂草,一把一把地把草塞进牛嘴里。草有些干了,牛嚼得很慢,一边嚼一边流口水。
“你回来了。”云衍说。
谢昕的手停了一下。“嗯。”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云衍看着他。“你去找溶昕了。”
谢昕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那头牛嚼草。牛的嘴很大,牙齿黄黄的,嚼起草来左右磨,像一台老旧的石磨。
“我去了。”他终于说,“我跟她说,那本书,我会想办法拿回来。让她别找你麻烦。她说好。她说只要我把书拿回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他顿了顿,“她让我跪着说。”
云衍攥紧了拳头。
“我跪了。”谢昕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跪了一个多时辰。膝盖磨破了。她说,‘好了,你回去吧。我等你。’我就回来了。”
云衍看着他。那张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眼眶底下是青黑色的,嘴唇是灰紫色的,像冻了很久。
“谢昕。”云衍说。“嗯。”
“那本书是假的。真的在我手里。”
谢昕的手停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着云衍。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泪,是比泪更重的东西——是最后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的声音在发抖。
“说了,溶昕会杀了你。”
谢昕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继续给那头牛喂草。一把一把地塞。牛嚼得很慢,他塞得很快,好像只要手不停,脑子就可以不转。
“谢昕。”云衍按住他的手。“你别替她偷了。那本书,她拿不到。”
谢昕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按住的右手。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我没办法。”他说,“她在我身上留了东西。牵丝蛊。三天不回去,我就会死。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你知道自己在往坑里走,但你停不下来。你的脚不听你的。你的手不听你的。你的心也不听你的。”他抬起头,看着云衍。“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云衍看着他,看了很久。“我知道。”
他松开谢昕的手。谢昕把手缩回去,继续给牛喂草。一把一把地塞。
“谢昕。”云衍说。“嗯。”
“我会帮你把那蛊解了。”
谢昕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帮。你连自己都帮不了。”
云衍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推着粪车走了。
身后,谢昕蹲在牲口棚的角落里,低着头,手还在抖。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