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衍是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第一次看清溶昕和谢昕之间的关系。
那天他照例在后山水潭边泡药浴。顾渊明给他换了个方子,从通脉藤换成了一种叫“破淤草”的东西,叶片肥厚,煮出来的水是墨绿色的,闻着一股冲鼻子的苦味。他蹲在石坑里,水漫到胸口,烫得他浑身发红,像一只被扔进锅里的虾。左手的银针还插在手三里上,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泡药浴的时候必须扎针,药力才能顺着针眼往深处走。
泡到一半,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从竹林那边传来的。很轻,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有人在哭。他侧过头,往竹林的方向看。月光下,竹叶摇摇晃晃,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等了一会儿,声音没了。他又低下头,继续泡。
然后他听见了第二声。
这次很清楚——是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不是疼,是别的什么。他见过太多人喊疼,喊法不一样。有人喊得撕心裂肺,有人喊得咬牙切齿,有人喊得像在求饶。这个声音不一样,它不像是从痛苦里挤出来的,倒像是在某种更深的东西里泡透了,渗出来的。
他皱了皱眉,从石坑里站起来,擦干身体,穿上衣服。他把银针拔掉,收进怀里,猫着腰,顺着水潭边那条小路,往竹林摸过去。
竹林比他想的密。月光被竹叶切成无数细碎的银片,落在地上,像满地碎瓷。他踩得很轻,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地面,避开枯枝和干竹叶。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看见了光。不是月光,是从竹林深处透出来的一线昏黄——有人点了灯。
他蹲下来,拨开面前的竹枝。
一间很小的木屋,比他住的那间还破,墙壁是竹子扎的,糊着泥巴,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青色的道袍,头发披着,背对着他。他认出了那道袍——不是外门弟子的制式,内门的,料子更细,颜色更深。溶昕。
溶昕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云衍眯着眼看了几息,才看清那是一条鞭子。不是王硕那种粗重的黑蛇皮鞭,是细的,黑色的,柄上缠着银丝,鞭梢分成几股,像蛇的信子。
她面前跪着一个人。
那个人跪在门口的地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穿着灰色的杂役短衫,背上的衣服破了几个口子,露出下面一道道红紫色的痕迹。那些痕迹有新的,有旧的,层层叠叠,像一张被人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的草稿纸。
谢昕。
溶昕用鞭梢挑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月光和灯光同时照在那张脸上——瘦削的,颧骨突出的,眼睛细长的。那不是云衍认识的谢昕。他认识的谢昕,眼睛是活的,是那种像猫一样半睁半闭、随时准备跳起来跑掉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是死的,像两口被人抽干了水的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井底那一层薄薄的、发亮的泥。
“你今天慢了。”溶昕说。声音不高,也不冷,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在跟一只不听话的猫说话。但那个笑意底下,藏着铁。
谢昕没有说话。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条被打怕了的狗。
溶昕用鞭梢在他脸上轻轻划了一下。从眉骨划到颧骨,又从颧骨划到嘴角。力道不重,但鞭梢是分股的,每一股都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谢昕没有躲。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热,像炭火被风吹了一下,露出底下的红光。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声音沙哑,像从干涸了很久的井底捞上来的最后一口水。
溶昕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油花,一晃就没了。她蹲下来,和谢昕平视,用鞭柄抵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得更高。
“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什么吗。”她说。
谢昕没有说话。
“你最不喜欢你撒谎。”溶昕说,“你不是慢。你是在犹豫。你在想,要不要帮云衍。对不对?”
谢昕的睫毛颤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恢复了那种空洞。
“我没有。”他说。
溶昕站起来,退后一步。她把鞭子在手里折了两折,对着谢昕的肩膀抽了下去。
“啪!”
声音不大,但很脆,像折断一根树枝。谢昕的肩膀猛地一缩,但没有躲。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啪!”第二下。打在另一边肩膀。
“啪!”第三下。打在后背。
每一次都抽在同一道旧伤上。云衍看见谢昕背上的衣服裂开了新的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谢昕始终没有动,没有躲,没有喊,甚至没有吸气。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截被人劈了又劈、劈了又劈的木桩。
溶昕停下来。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谢昕脸上的红痕,指腹从眉骨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嘴角。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疼吗。”她问。
谢昕的嘴唇动了动。“疼。”
“那为什么还要犹豫。”
谢昕没有说话。溶昕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云衍听不清。但他看见谢昕的肩膀又颤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姿势变了——不是怕,是软。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松开了。他的头靠在溶昕的腿上,脸埋在她的衣褶里。溶昕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像在摸一只猫。
“好了,”她说,“没事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下次不会了,对不对。”
谢昕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什么。
溶昕把鞭子扔在地上,蹲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是真的,不是之前那种冷的、浮的、一晃就没了的那种。是真的,底下有温度。
“你是我的,”她说,“对不对。”
谢昕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空洞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光,是更重的东西,是泥,是铅,是沉在水底捞不起来的那些东西。
“对。”他说,“我是你的。”
溶昕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进木屋,把门关上了。
谢昕跪在门口,跪了很久。月亮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截被人砍断的树桩。然后他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他的手在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转过身,往竹林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月光下,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云衍看见他的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一次他转过身,往木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还关着,灯还亮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云衍蹲在竹丛后面,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谢昕说过的话——“我不是好人。但我也不想当坏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半个月前?三个星期前?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谢昕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心虚,不是愧疚,是那种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茫然。像个站在岔路口的人,两头都黑,不知道往哪走。
现在他知道了。
云衍站起来,顺着来路往回走。走到水潭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月亮倒映在水面上,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被人洗干净了的铜镜。他蹲下来,伸手搅了一下。月亮碎了,变成无数细碎的银片,在水面上晃啊晃。他看了很久,等那些银片重新聚拢,等月亮重新变圆。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第二天,他照常上工。王硕给他分派的活是去西边那片荒地除草。那地方没人管,草长得比人还高,里头藏着蛇和毒虫,谁也不愿意去。云衍没说什么,领了镰刀就去了。他蹲在荒地里,一把一把地割那些齐腰的枯草。左手还没完全好,使不上劲,他就用右手握刀,左手扶着草秆。割了一上午,手掌磨出了新的水泡。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那半块饼掏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阳光晒在他背上,暖烘烘的。他闭着眼,听着远处传来的虫叫和鸟鸣。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杂役的。杂役走路要么拖沓,要么匆忙。这个脚步声很轻,很稳,像踩在棉花上。他睁开眼。
谢昕站在他面前。
他今天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短衫,头发也梳过了,脸上看不出昨夜的痕迹。那些红痕被他用什么东西盖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给你的。”他把布袋扔过来。
云衍接住,打开。里面是几块饼,比他平时换的那些大,颜色也更深,能看到表面嵌着的谷粒和碎肉。
“哪来的。”
谢昕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半扔进嘴里。“薛二娘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这几天没去黑市,怕你饿死。”
云衍看着他。“薛二娘知道你来?”
谢昕嚼着饼,眼睛看着远处那些荒草。“她不知道。我自己来的。”他顿了顿,“想看看你死了没有。”
云衍没有笑。他盯着谢昕的侧脸。那张脸在阳光下显得更瘦了,颧骨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他注意到谢昕的耳朵后面有一道新的伤——不是鞭子抽的,是掐的,指印还在,青紫色的,像一枚印章盖在皮肤上。
“你耳朵后面怎么了。”他问。
谢昕伸手摸了一下,又放下。“虫子咬的。”他说。
云衍没有追问。他把那袋饼收进怀里,把那半块还没吃完的饼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缩在脚底下。
“谢昕。”云衍忽然说。
谢昕侧过头看他。
“你认识溶昕多久了。”
谢昕的咀嚼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嚼。“几个月。”他说。
“她怎么找到你的。”
谢昕沉默了一会儿。“在黑市。她来换东西。薛二娘让我送她出去。路上她跟我说了几句话。”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后来她又来了几次。每次都让我送。每次都跟我说几句话。后来她问我,想不想多赚点。”
云衍等着。
“她说她能给我灵石。很多。够我离开这鬼地方,去外面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谢昕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信了。”
“你现在还信吗。”
谢昕看着远处。那些荒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的人在跳舞。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我不知道。”他说,“她对我好。真的。她给我买新衣服,给我带好吃的,她摸我头的时候,我觉得——”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那个词。“觉得暖。”
云衍没有说话。
“但她也会打我。”谢昕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打我的时候,我觉得更暖。”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被人掐断的。“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谢昕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更暗的东西。
“你怎么不问我要不要跑。”他说。
“你会跑吗。”
谢昕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云衍。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别怪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走了。云衍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荒草里。不是故意的。昨晚溶昕抽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我不是故意的。”他不是在解释,他是在求饶。求溶昕别打,又求溶昕继续打。他陷进去了。像一个人掉进了沼泽,越挣扎越深,不挣扎也深。唯一不同的是,他好像不想出来了。
云衍把那袋饼收好,站起来,继续割草。
那天夜里,他去了藏经阁。顾渊明在整理书架。他把那些散落的书页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按顺序排好,用麻绳捆住,搁在架子上。动作很慢,但很稳。
“顾长老。”云衍站在门口。
顾渊明没有回头。
“谢昕和溶昕,是什么关系。”
顾渊明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把那张书页放进一叠纸里,用石头压住。他转过身,看着云衍。
“你看见了?”
云衍点头。
顾渊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竹林。“溶昕有个习惯。她喜欢养东西。养的都不是人。”他顿了顿,“是狗。是猫。是鸟。养一阵子,玩腻了,就扔了。谢昕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知道吗。”
顾渊明转过身。“知道。但他不在乎。他需要被人需要。溶昕需要被人依赖。他们俩,像锁和钥匙。锁需要钥匙才能锁上,钥匙需要锁才能知道自己是一把钥匙。”他顿了顿,“只是这把钥匙,拧断了就废了。”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她会不会让他来偷你的书。”
顾渊明看着他。“已经让他来了。你没发现,谢昕每次来找你,都会问你在看什么书、顾长老对你说了什么?”
云衍愣住了。他回想谢昕来找他的那些次——每一次,谢昕都会问类似的问题。“那本灰色封面的书,你看完了吗?”“顾长老有没有跟你说过穴位的事?”“他有没有给过你别的书?”每一次都很随意,像随口一问。他从来没在意过。现在想想,那些“随口一问”太多了。
“他在替她打探。”顾渊明说,“他知道你在帮他打掩护。她知道你不会防备他。”
云衍攥紧了拳头。“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顾渊明看着他。“提醒你有用吗。你知道了,你会怎么做?不让他来找你?他会换别的办法。不理他?他会觉得你发现了,溶昕会觉得你发现了,她会换别的人。别的人,你连看都看不见。”他顿了顿,“与其那样,不如让他继续来。至少你知道他在问什么。”
云衍没有说话。他知道顾渊明说得对。但他心里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那本书,”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顾渊明坐回椅子上,靠在那里,闭着眼。“等着。”他说,“等她来拿。等她发现,她拿不到。”
云衍等着。
顾渊明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像睡着了。云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藏经阁,月光很亮。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想起谢昕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别怪我。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那是真的。但他还是会做。
他攥了攥拳,往回走。
接下来的几天,云衍照常去藏经阁看书,照常去后山泡药浴,照常扎针。左手的力量在一点一点回来,那块坏死的皮肉边缘长出了新肉,粉红色的,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但他没再主动找谢昕。谢昕也没来找他。
第七天夜里,云衍从藏经阁出来,在门口看见了谢昕。他靠在那棵老槐树上,抱着胳膊,好像在等人。他看见云衍出来,直起身。
“你去哪儿了。”他问,“好几天没见你了。”
“藏经阁。”
谢昕走过来,和他并肩走着。“顾长老又给你新书了?”
云衍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没有。”他说,“还是上次那本,没看完。”
谢昕点了点头。两个人走了一会儿,走到那条岔路口。云衍往左,是杂役院的方向。谢昕往右,是后山的方向。
“谢昕。”云衍叫住他。
谢昕停住,没有回头。
“溶昕让你来问的?”
谢昕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你们了。那天夜里。竹林里。”
谢昕的肩膀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他转过身,看着云衍。月光下,那张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是灰紫色的,像冻了很久。
“你都看见了。”
云衍点头。
谢昕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苦的,不是涩的,是空的。像一个被人掏空了瓤的瓜,只剩一层皮。
“那你应该知道,我没办法。”他说,“她在我身上留了东西。”他撩起袖子,露出小臂内侧。月光下,云衍看见一道黑色的纹路,从腕骨一直往上爬,爬到肘弯,消失在袖口里。不是淤青,不是伤疤,是纹身一样的东西,但颜色更深,像是从皮肉底下渗出来的。
“这是什么。”云衍问。
“她种的。”谢昕说,“她说这叫‘牵丝蛊’。种了之后,不能离开她超过三天。超过三天,蛊会发作。从里面开始啃。先啃内脏,再啃骨头。啃完之前,你会求她回来。”他把袖子放下,“我试过。跑了两次。两次都被她抓回来。”他顿了顿,“第二次,我没有求她。是她自己来的。她说,‘你跑不掉的。你是我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云衍看着他。“你不恨她?”
谢昕沉默了很久。月光下,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像一滩墨。
“恨。”他说,“但恨没用。我跑不掉。离不开。她在那条绳子上打了个结,我越挣,结越紧。”他顿了顿,“后来我就不挣了。不挣了之后,反而好受了。”
云衍没有说话。他想起顾渊明说的话——锁和钥匙。锁需要钥匙才能锁上,钥匙需要锁才能知道自己是一把钥匙。但顾渊明没说,这把钥匙,是被人硬拧进去的。拧断了,就废了。
“谢昕。”他说,“你想要我帮你吗。”
谢昕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灭了。
“你怎么帮我。”他说,“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云衍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月光下,那条路是白的,两边的草是黑的,谢昕的灰色短衫在黑白之间晃了几下,然后彻底融进了黑里。
云衍攥了攥拳,往左走。
回到通铺房,老刘头在磨他的木棍。青石摩擦木头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云衍在自己铺位上坐下,靠着墙,盯着那块木梁。
“老刘头。”他说。
磨棍的声音停了。“嗯。”
“你见过‘牵丝蛊’吗。”
沉默了一会儿。“见过。”
“能解吗。”
老刘头把木棍放下,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看不出表情。
“能。但解了也没用。解了蛊,解不了人。”
云衍等着。
老刘头把青石放下,靠在墙上。“牵丝蛊,是南疆的东西。下蛊的人用自己的血养蛊,蛊认主之后,吃的不是宿主的血肉,是宿主和主人之间的那条看不见的线。你把蛊弄死了,线还在。那人还是会回去。不是被逼的。是自己想回去。”
他顿了顿。
“就像狗。你打断它的腿,它爬也要爬回主人身边。不是主人对它好。是它只知道这一个主人。”
云衍没有说话。老刘头转回去,继续磨他的木棍。
那天夜里,云衍没有睡。他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盯着那块木梁。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那根木梁上慢慢移动。他想了很多事。想想谢昕第一次来给他送烈阳花。想想谢昕蹲在门口说“谢了”。想想谢昕靠在树上嚼饼的样子。那双眼睛是活的,是亮的,是那种随时会笑的样子。现在那双眼睛是死的。不是一下子就死的,是一点一点死的。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拧小了油捻,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啪一声灭了。
他闭上眼。
窗外,月亮偏西了。
第十章完
(以下为额外的情节推进,为第十一章做铺垫)
第二天,云衍去藏经阁的时候,顾渊明不在。桌上放着一封信,没有署名,只写着“云衍收”。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今晚子时,后山竹林。溶昕。”
他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怀里。
天黑之后,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去了后山。月亮还没升起来,竹林里黑得像墨汁。他站在那块没有字的碑前,等。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记错了时辰。
然后灯亮了。
不是一盏,是很多盏。从竹林深处,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地上点了一排蜡烛。光晕连成一条路,从碑前一直通向竹林深处那间木屋。
云衍沿着那条光路往前走。走到木屋门口,门开着。溶昕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张矮桌,桌上摆着茶壶和两只杯子。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头发披着,没有挽。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像玉。
“进来。”她说。
云衍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溶昕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是碧绿色的,冒着热气,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喝。”她说。
云衍没有动。
溶昕笑了笑。“怕我下毒?”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你放心。我想杀你,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云衍看着她。“你找我来,什么事。”
溶昕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我想跟你谈个条件。”她说,“你把顾渊明那本书偷出来给我。我给你解药。断脉散的解药。”
云衍看着她。“你有解药?”
溶昕笑了一下。“我没有。但我知道方子。断脉散的解药,需要三样东西。烈阳花,枯骨草,和先天淤灵根的心头血。”她顿了顿,“前两样我有。第三样,得从你身上取。”
云衍没有说话。
“你别怕。”溶昕说,“我不会杀你。取心头血不一定要死人。只要取的时候够慢,够准,伤口够小,养一阵子就能好。”她顿了顿,“当然,疼是会疼的。很疼。”
云衍看着她。“你取过?”
溶昕没有回答。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谢昕身上那蛊,就是用他的心头血养的。不是很多,一小滴。”她把杯子放下,“他疼了三天。三天没下床。但他活下来了。”
云衍攥紧了拳头。“谢昕知道?”
溶昕看着他。“知道。但那不是他疼的最厉害的一次。”
云衍没有说话。他想起谢昕跪在门口的样子,想起溶昕用鞭子抽他时他眼里的那种光。那不是被逼的。那是自己选的。他选了这条路,选了这个人,选了这种疼。他不知道那是爱,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谢昕已经不会回头了。
“我不同意。”他说。
溶昕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油花,一晃就没了。
“你会同意的。”她说,“等你欠的债还不上的时候,等顾渊明也帮不了你的时候,等谢昕来求你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云衍,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娘,有顾长老,有老刘头。谢昕什么都没有。他只有我。”
她顿了顿。
“你觉得他是被我害的。你觉得他可怜。但你不懂。他不需要你救。他只需要你离远一点。”
云衍站起来。“你要我离他远一点?”
溶昕转过身,看着他。“不是我要。是他要。他怕你看出他变了。他怕你知道他在替我做那些事。”她顿了顿,“他已经替我做了一件你不想知道的事。”
云衍的手攥紧了。“什么事。”
溶昕没有回答。她走进门外那一片月光里,白色的衣裳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
“你回去看看,你那几本书还在不在。”
她走了。
云衍站在木屋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跑出竹林,跑过那条光路,跑过那块没有字的碑,跑出后山,跑回杂役院。他推开门,冲到自己的铺位前,伸手摸进那几个藏东西的缝隙里。
青锋剑。在。
阴煞幡。在。
灵石。在。
止血散。在。
那本灰色封面的《经络图考》。在。
那本黑色封面的、溶月留下的书——
不见了。
他翻了又翻,把铺位底下的每一道缝隙都摸了一遍。没有。他把被子掀开,把草席掀开,把枕头翻开。没有。他蹲在那里,大口喘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刘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在找什么。”
“一本书。黑色的。没有字。”
沉默了一会儿。“前两天,谢昕来过。”
云衍闭上眼。
谢昕来过。谢昕替他偷了那本书。溶昕让他偷的。他偷了。他不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
云衍蹲在黑暗中,攥着拳头,很久没有动。
窗外,月亮偏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