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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兵锋与菜畦

    九月中,新火军镇东区,沧浪卫大校场。

    秋日阳光正好,但场中气氛肃杀。三百名沧浪卫士卒,顶盔贯甲,持弩挎刀,按哨、队、都的编制肃立,鸦雀无声。风吹过旌旗,猎猎作响。

    韩屿一身轻甲,腰挎横刀,与石磊并肩站在点将台上。他没有穿那身彰显身份的镇遏使官袍,甲胄也与普通军士无异,只是多了些磨损的痕迹和洗不净的血渍——那是数月来与士卒一同摸爬滚打、参与大小演练留下的印记。

    “今日不训队列,不练弩弓。”韩屿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校场,清晰有力,“今日,我们聊聊吃饭,聊聊睡觉,聊聊你们家里的老爹老娘,屋里的婆姨娃儿!”

    台下士卒们微微骚动,有些不明所以,但依旧站得笔直。

    “我晓得,你们当中,有人是新投的流民,为了一口饭,一件衣裳,入了这行伍。有人是跟着我从张掖戍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身上还留着野利部的刀疤。也有人,是后来从各军镇溃散,走投无路,被咱们招揽来的好汉。”韩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黝黑粗糙的脸,“不管怎么来的,现在,你们胸口,都绣着‘沧浪’二字!手里拿的,是新火镇最好的弩,最利的刀!身上披的,是匠作府一锤一锤打出来的甲!”

    他顿了顿,声调陡然拔高:“可是,拿着最好的家伙,穿着最结实的皮子,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在乡亲们面前耀武扬威?是为了欺负比你们更弱的百姓?还是为了他娘的混口军粮,混到哪天算哪天?!”

    “不是!!”三百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对!不是!”韩屿厉声道,“我们拿刀枪,披甲胄,是为了让咱们身后的爹娘能睡个安稳觉!是为了让婆姨不用半夜被马蹄声吓醒!是为了让娃娃能安心在学堂里念书,而不是像野草一样被乱兵马蹄踩烂!是为了咱们亲手开出来的田,盖起来的房,建起来的工坊,不被豺狼叼了去!”

    他跳下点将台,走到第一排一个年轻士卒面前。那士卒不过十七八岁,脸庞稚嫩,但眼神已经透着坚毅。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报告镇遏使!小人赵小栓,灵州赵家沟人!”年轻士卒挺直胸膛,大声回答。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还有一个妹妹!妹妹在镇里学堂念书!”

    “好!赵小栓,你记着,你手里的弩,不光是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你在学堂念书的妹妹,能一直念下去,不用再逃荒,不用再怕被人抢了去!”韩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又走到一个年长些、脸上有疤的士卒面前:“你呢?”

    “报告镇遏使!小人王铁牛,原朔方军前锋营伙长!家里没人了,都死在逃难路上了!”老兵声音嘶哑,眼眶微红。

    韩屿沉默了一下,伸手替他正了正有些歪斜的头盔:“铁牛,那你更要记着,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身边的弟兄,你身后的新火镇,就是你的家!你的弩,你的刀,就是守这个家的门栓!谁想来拆这个家,就先问问你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

    “是!!”王铁牛嘶声吼道,眼中泛起泪光。

    韩屿就这样,一路走下去,问了七八个人的名字和家乡。有的家人在镇里,有的已经天人永隔。他未必能记住所有人,但这番举动,让所有士卒都觉得,这位年轻的镇遏使,是真心记得他们,在乎他们。

    “从今天起,”韩屿重新走回点将台,朗声道,“每月初一、十五,加餐!有肉!管饱!受伤的兄弟,医药全包,伤残了,镇里养着!立了战功的,不光有赏,名字刻上‘英烈碑’,让后世子孙都记得!家里有困难的,找你们的都头、队正,解决不了,直接来镇抚司找我!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拿了这碗饭,穿了这身甲,就得对得起它!训练偷奸耍滑,战时畏缩不前,欺压百姓,败坏军纪——莫怪我韩某人不讲情面!军法之下,绝无宽贷!石都尉!”

    “在!”石磊上前一步。

    “今日起,沧浪卫、飞骑营、屯田兵各队,轮流抽选一伍,与我同吃同住三日!吃的是一锅饭,睡的是一个通铺!我要听听弟兄们还有什么难处,还有什么想法!就从今天开始,从第一哨第一队开始!”

    “遵令!”

    校场上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吼声:“愿为镇遏使效死!愿为新火效死!”

    军心士气,在韩屿这番恩威并施、将心比心的举动下,达到了新的顶点。石磊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韩队这套,有古之名将之风,却又更加细致入微,直击人心。有这样的主将,何愁士卒不效命?

    当日下午,西区匠作府旁的“百工园”。

    这里原是一片荒地,被苏晴和几个对农事有兴趣的妇人、匠人开辟出来,种了些药材和菜蔬,也当作安济院伤患复健、放松的场所。如今,这里多了几样新奇东西。

    “韩镇遏,苏院使,你们快尝尝这个!”高昌匠师高远,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表皮翠绿、带着深色条纹、圆滚滚的瓜状物,用随身的小银刀切开。顿时,一股清甜的汁水流出,露出里面鲜红的瓜瓤。

    “这是……”韩屿一愣,这模样,难道是……

    “这是‘西瓜’,西域传来的,甘州那边已有种植。此番随使团带来的种子,我试着在暖房里育苗,没想到真成了两个!”高远兴奋道,“就是小了些,也晚了些,但味道是那个意思!”

    韩屿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甘甜、多汁、带着熟悉的、仿佛隔世的清凉感。他眼眶莫名有些发热。苏晴也尝了一块,眼睛一亮:“好甜!这东西,解暑生津最好不过!”

    “还有这个,”高远又指着一旁几畦长着羽状复叶的植物,“这叫‘胡萝菔’,也叫胡萝卜,也是西域来的,耐寒,地下的根茎黄红色,可以当菜,也可以入药,据说对夜盲有好处。这是‘菠薐菜’,就是菠菜,叶子肥厚,长得快。这是‘莴苣’,茎叶都能吃,爽口。”

    胡萝卜、菠菜、莴苣!这些在后世常见的蔬菜,在这个时代的河套,却是不折不扣的稀罕物!尤其是胡萝卜和菠菜的营养价值,对可能缺乏维生素的军民来说,意义重大。

    “太好了!”苏晴欣喜道,“菠菜补铁,胡萝卜明目,西瓜解暑,莴苣清肠。若是能推广种植,对百姓健康大有裨益!高师傅,这些种子多不多?种植可有讲究?”

    “种子还有一些,种植法子我也记下了。就是需肥,喜光,怕涝。”高远搓着手,“若是能在向阳坡地开辟专门的菜圃,精心照料,明年开春就能大面积试种。”

    “陈默!陈默呢?”韩屿立刻喊道。

    陈默刚从铁器坊出来,一脸油灰,闻声跑来:“咋了韩队?哟,这绿皮红瓤的是啥?新品种南瓜?”

    “什么南瓜,这是西瓜!西域来的宝贝!”韩屿把一块西瓜塞给他,“尝尝!高师傅带来了西瓜、胡萝卜、菠菜、莴苣的种子,种活了!你匠作府的营造司,立刻规划一片向阳、近水的上好地块,建‘官菜园’,专门用来培育这些新菜种!要人给人,要肥给肥!高师傅,种植技术这块,全靠您了!苏晴,你安济院配合,记录这些蔬菜的食用效果和药用价值。等明年种多了,优先供应军营、学堂、工坊!”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陈默三两口吃完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流下也顾不上擦,两眼放光,“西瓜!这玩意要是能大面积种,夏天得救多少人的命!胡萝卜、菠菜……好东西啊!我立刻去安排!对了,暖房还得扩建,冬天也能育苗!”

    看着陈默风风火火跑走的背影,韩屿和苏晴相视一笑。这些来自“故乡”的滋味,不仅慰藉了他们的乡愁,更将成为新火军镇实实在在的福祉。

    “苏晴,”韩屿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菜畦,轻声道,“有时候觉得,我们在这里做的,就像种地。播下种子,小心照料,看着它一点点发芽、抽叶、开花、结果。过程很慢,也很难,但每一点收获,都让人觉得,值了。”

    “嗯。”苏晴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不远处几个正在药圃里除草、有说有笑的妇人身上,其中就有那个灵州来的王寡妇。“王姐她们,在试着用蓼蓝和红花染色,想给伤员做点颜色鲜亮些的绷带,说看着心情也好。她们还琢磨着,能不能用棉花纺线,织出来的布,说不定比麻布更软和,更适合做里衣和伤员的贴身衣物。”

    “好啊,让她们尽管试。需要什么,让陈默支援。”韩屿点头,“咱们这里,只要肯动脑子,肯动手,就有一片天地。不管他以前是大家闺秀,还是逃荒的妇人。”

    正说着,石磊带着一身尘土,大步走来,脸色有些凝重。

    “韩队,苏医生。甘州使团那边,有动静了。那个药罗葛·仆固,下午去了西市,在‘四海货栈’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我们的人进不去,但看见沈惟清的那个管事,亲自送他出来,神态恭敬。还有,使团里那两个粟特商人,下午在码头,围着咱们那两架试验的‘龙骨水车’看了很久,还问了不少问题,被咱们的人以‘匠作重地,闲人免近’挡回去了。”

    沈惟清果然和甘州使团搭上了线。龙骨水车也引起了注意。

    “灵州那边有回信吗?”韩屿问。

    “赵判官派人快马传信,说冯帅已知悉甘州使团之事,让我们‘谨慎接待,勿失礼仪,亦不可擅许’。冯帅已遣行军司马张纶前来‘协助处置’,预计三日后到。”石磊沉声道。

    张纶要来?!还是以“协助处置”的名义?这可不是好消息。他一来,局面只会更复杂。

    “来者不善。”韩屿冷笑,“他是怕我们和甘州人谈成买卖,脱离他的掌控,或者,想从中作梗,甚至栽赃陷害。告诉镇抚司的弟兄,从现在起,给我盯死使团每一个人,特别是和咱们镇里任何人接触的细节。也要留意张纶来了之后,会和谁接触。四海货栈那边,加派人手。”

    “是!”

    “另外,”韩屿想了想,“飞骑营最近训练如何?那六个转过来的前匪兵,还老实吗?”

    “***手臂好了,训练更拼命了,嚷嚷着要立功赎罪。其他几个也还行,就是那个叫侯三的,有些油滑,需要盯着。飞骑营整体还行,就是缺实战磨合。野利勃和米继芬各自带的一队,有点较劲的意思。”

    “较劲是好事,别出格就行。过两天,安排飞骑营和沧浪卫的斥候队,联合搞一次远距离拉练侦察,方向……就选西北黑山和骆驼井一带。不深入,就练兵,也顺便看看,有没有‘鹞子’或者张纶手下活动的痕迹。让石野利勃和米继芬都去,你亲自带队。”

    “明白!”

    “还有,”韩屿叫住正要离去的石磊,语气缓和了些,“细封氏那边,兰珠姑娘上次说派人来教追踪术,人到了吗?”

    石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到了,来了两个老猎人,今天上午刚到,已经安排进飞骑营了。兰珠姑娘……她也跟着来了,说是要当面感谢上次相救之恩,顺便看看咱们军镇。”

    韩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那你好生接待。人家姑娘大老远跑来,别冷着脸。咱们和细封氏是盟友,感情深点,没坏处。”

    石磊古铜色的脸膛似乎更黑红了,闷声应了句“是”,转身大步走了,脚步有些匆忙。

    苏晴在一旁抿嘴轻笑:“这个石头,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铁汉柔情,未必是坏事。”韩屿也笑了,随即正色道,“对了,上次说的,从使团那里换织机匠人的事,有眉目了吗?”

    “谢教授在谈。对方愿意用两名熟练的提花织机匠人,换咱们的‘金疮散’和‘冻疮膏’配方,外加每年五十石盐的优先采购权。配方肯定不能给,我提出了用‘改进版成品药’和部分制药工具交换,再每年加二十石盐。他们还在考虑。不过,他们对我们那种小瓷瓶密封包装很感兴趣,问我们卖不卖技术。”

    “包装技术可以谈,但核心工艺不能放。告诉他们,我们可以长期供应这种特制瓷瓶和蜡封材料,甚至可以在新火镇设坊,专供他们所需,价格优惠。但配方和烧制、密封的诀窍,是我们的立身之本,恕难转让。可以带他们参观咱们的成药工坊外围,展示一下规模和卫生流程,增加他们的信心。”韩屿道,“另外,探探口风,他们对咱们的铁器,特别是农具和精工小件,有没有兴趣。还有,他们带来的玉石、骏马,我们可以用什么比例换。”

    “好,我晚点和谢教授再合计一下。”苏晴点头。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直到夕阳西下,将“百工园”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菜畦里的新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远处军营传来收操的号角,工坊区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学堂方向飘来孩童散学后的嬉闹声。

    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生机,却又暗藏着未知的风浪。

    韩屿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空气,对苏晴道:“走,回去吃饭。今晚加餐,听说炊事班想办法弄到了些鱼,咱们也去尝尝。顺便,看看今天轮到哪个伍的兄弟跟我一起啃饼子。”

    他的语气轻松,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新火军镇,就像这园中刚破土的新苗,也像校场上那些嗷嗷叫的士卒。想要长成参天大树,想要成为无坚不摧的利刃,还需要更多的阳光雨露,也需要时刻提防风雨虫豸,更需要握锄持剑的人,一刻不能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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