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元年正月,寒风吹彻长安宫阙,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五位大臣,眼见则天大圣皇帝武则天年迈昏聩,宠信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恃宠专权,横行宫禁,残害忠良,朝野上下敢怒而不敢言。五大臣深忧李唐社稷倾覆,遂暗中联络羽林将军李多祚,密定大计,趁夜整顿甲兵,勒兵直入玄武门,一举诛杀张易之、张昌宗二人,随后带兵围逼长生殿,恳请则天皇帝退位,迎立中宗李显重登大位,复国号为唐,废武周之号,还我李唐正朔。
消息传遍天下,士民百姓无不欢呼雀跃,家家焚香,户户庆贺,皆道:“李唐重光,天下太平有望矣!”
谁料中宗李显一生颠沛,生性暗弱,优柔寡断,复位之后非但不能整肃朝纲,反倒一味宠信皇后韦氏,纵容女儿安乐公主胡作非为。韦后野心勃勃,一心要效仿武则天临朝称制,安乐公主更是骄奢蛮横,卖官鬻爵,自拟诏书,掩住中宗御笔便行下发,朝中大权渐渐尽归韦氏一门。
景龙四年六月,韦后与安乐公主眼见中宗渐渐不肯事事顺从,二人竟暗生杀心,暗中进上毒饼。中宗食后腹痛如绞,滚倒龙床之上,不多时便七窍流血,一命呜呼。韦后秘不发丧,立幼帝李重茂为傀儡,自己临朝摄政,总揽大权,一时间朝野汹汹,人心惶惶,都道韦氏要重演武后篡唐旧事。
临淄王李隆基时在长安,年少英武,素有大志,见韦氏乱政,屠戮宗室,社稷危在旦夕,心中愤懑难平,遂暗中与姑母太平公主深相交结,又悄悄联络羽林军中忠义将士,歃血为盟,共图匡扶社稷。唐隆元年六月二十日夜,李隆基亲披甲胄,引兵突入宫中,一声令下,将士齐发,尽诛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及诸韦亲党,宫闱之乱一朝荡平。随后拥立相王李旦即位,是为唐睿宗。
睿宗即位之后,太平公主自恃拥立大功,渐渐专权用事,结党营私,朝中大半官员皆出其门下,与太子李隆基势同水火,屡欲设计陷害。睿宗左右为难,唯恐再生宗室相残之祸,思虑再三,决意早早传位太子,以安天下。先天元年,李隆基在长安太极殿正式即皇帝位,改元先天,尊睿宗为太上皇。
未几,太平公主仍不肯罢手,暗中联络心腹,图谋废帝另立。玄宗探知其谋,当机立断,亲率羽林兵一举擒杀太平公主及其党羽,朝内奸邪一扫而空,随即改元开元,大唐自此步入一番崭新气象。
玄宗即位之初,深记前朝女后乱政、酷吏横行、宗室相残之祸,因此躬亲庶政,宵衣旰食,不敢有半分懈怠。他一心求治,先后拔擢姚崇、宋璟、张说、韩休、张九龄等一代贤相,委以军国重事。姚崇善理繁剧,应变无穷;宋璟守正持重,不避权贵;张说文武双全,大兴文治;韩休刚直敢言,犯颜直谏;张九龄清正廉明,风度冠绝一时。五人相继辅政,各尽其才,君臣同心,朝野肃然。
玄宗又下严令:裁汰冗官,精简机构,严定考核,赏罚分明;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安抚流民;整顿府兵,加强边防,修明律令,整肃军纪。数年之间,天下大治,百姓安居乐业,仓廪充实,牛马布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开元二十余年间,四海升平,烽烟不起,五谷丰登,民户滋殖,天下富庶至极。史书记载:其时“海内富实,米斗之价钱十三,青、齐间斗才三钱,绢一匹钱二百,道路列肆,具酒食以待行人,店有驿驴,行千里不持尺兵。”
长安、洛阳两京更是天下第一等繁华都会,人烟辐辏,百货骈阗,胡商蕃客云集东西两市,锦缎、珠宝、香料、奇珍堆积如山;酒肆茶楼连街接陌,胡姬当垆,笙歌彻夜;大明宫、兴庆宫巍峨壮丽,金壁辉煌;万国衣冠络绎不绝,入朝拜贺,四夷宾服,万方来朝。这便是千古传颂的开元盛世,乃是李唐开国以来极盛之世,亦是华夏数千年间少有的太平极盛之局。
可惜盛世日久,人心易怠。玄宗年齿渐长,早年励精图治之心渐渐消磨,开始耽于声色,怠于政事。先是专宠武惠妃,武惠妃生性狡黠,工于心计,暗中勾结奸相李林甫,日夜在玄宗面前谗毁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一口咬定三王串通谋反。玄宗晚年昏聩,耳根子软,竟不辨真伪,一怒之下,一日之内将三子一并废为庶人,随即又下旨赐死。天下闻之,无不流涕,皆言三王冤屈。
太子之位一空,武惠妃便想立自己亲生之子寿王李瑁为太子,谁知天意难测,武惠妃不久便暴病身亡。玄宗悲痛欲绝,后宫数千佳丽,竟无一人能解其愁闷,终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
左右近臣见皇上如此,便有人暗中进言,称道:“寿王妃杨玉环,天生丽质,绝世无双,姿容才艺,冠绝后宫。”玄宗一听,心中一动,当即下诏召入宫中一见。杨玉环进殿之时,真个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玄宗一见倾心,魂不守舍,当即强令杨氏入道,号曰太真,旋即接入宫中,册为贵妃,礼秩一同皇后,宠爱无以复加。
杨贵妃一人得宠,杨氏一门顿时鸡犬升天。其父祖追封高官厚爵,兄弟皆居显要之职。堂兄杨钊,本是市井无赖之徒,只因贵妃裙带关系,得以侍奉玄宗左右。此人狡黠善辩,精于聚敛钱财,最会揣摩上意,玄宗越看越喜,赐其名为国忠,步步擢升,竟至宰相之位,一身兼领四十余使,独揽朝政大权,怙权乱法,结怨四方,朝野上下无不侧目。
就在此时,北疆出了一个胡人,名唤安禄山。此人本是营州柳城杂胡,生得肥头大耳,腹大如鼓,看似痴憨,实则狡黠多智,骁勇善战,最善揣度人心。他入朝拜见玄宗,故意装出一副愚钝直率模样,开口便道:“臣生为胡人,不识礼仪,心中只知有陛下,不知有太子。”玄宗听了,只当他一片忠心,越发喜爱。
安禄山又趁机拜杨贵妃为义母,出入宫禁,无所顾忌,玄宗更是深信不疑,屡屡加官进爵,最后竟使其一身兼领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掌控北疆精兵十五万,雄踞河北,手握重兵,势力滔天。朝野上下皆知其包藏祸心,暗藏反意,唯有玄宗执迷不悟,一味宠信。
杨国忠与安禄山素来不和,互相忌恨。杨国忠屡次在玄宗面前进言:“安禄山貌若忠厚,心藏奸邪,久后必反,陛下不可不防!”玄宗只当是二人争权,全然不听,二人嫌隙越结越深。
安禄山本就久蓄异志,眼见玄宗沉湎酒色,怠弃朝政,杨国忠乱政于内,大唐承平日久,兵备废弛,州县甲仗多半朽坏,百姓多年不识兵戈,料定唐室外强中干,有机可乘,遂暗中养精蓄锐,积蓄粮草,打造兵器,联络蕃胡各部,只待时机一到,便举兵反叛。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安禄山于范阳城南大阅三军,遍传檄文,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讨奸臣杨国忠”**为名,扯起反旗,正式举兵作乱。麾下蕃汉精兵十五万,号称二十万,个个披坚执锐,鼓行而南,烟尘千里,鼓声震地,河北大地为之震动。
河北诸州本属安禄山管辖,守将多是其心腹死党,叛军一到,州县望风瓦解,守令或开门出迎,或弃城逃窜,竟无一人敢挡其锋芒。叛军一路势如破竹,不过月余,已渡过黄河,兵锋直逼东都洛阳。
警报雪片一般飞入长安,玄宗此时正在华清宫与杨贵妃饮酒作乐,笙歌阵阵,舞袖翩翩。初闻安禄山反叛,玄宗还哈哈大笑,摇头不信:“禄山素来忠厚,对朕一片赤诚,安肯反耶?定是有人造谣生事,离间君臣!”
及至驿马接连告急,河北尽陷,洛阳危在旦夕,玄宗方才大惊失色,手足无措,急召百官上殿议事。杨国忠反倒面有得色,朗声奏道:“陛下勿忧,今反者独安禄山一人而已,其麾下将士皆不愿反,不过旬日,必有忠义之士斩禄山首级,送至阙下!”
玄宗信以为真,心安不少,当即下诏,以封常清为范阳节度使,前往洛阳募兵拒敌;又以高仙芝为副元帅,领禁军五万,出屯陕州,以为接应。
哪知封常清在洛阳所募之兵,尽是长安市井无赖、富家子弟,从未习过战阵,一遇安禄山铁骑精锐,当即一触即溃,四散奔逃。洛阳无险可守,旋即陷落。封常清率残兵狼狈西奔,逃至陕州,与高仙芝会合。
二人屏退左右,低声商议:“安禄山兵锋甚锐,士气正盛,我等新募之兵,难与争锋;唯有潼关天险,乃是长安门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等宜退守潼关,据险固守,以挫其锐气,待四方勤王之兵云集,再图反攻不迟。”
高仙芝深以为然,当即传令,拔营起寨,引兵退保潼关,深沟高垒,坚守不出。叛军屡次攻关,皆被唐军矢石击退,潼关稳如泰山,长安暂得无虞。
谁料监军宦官边令诚,素来与高仙芝不和,借机入朝奏事,竟在玄宗面前颠倒黑白,诬奏封常清临阵退缩,丧师失地,高仙芝弃陕州数百里,盗减军粮,中饱私囊。玄宗震怒之下,不察真伪,当即下旨,令边令诚持诏赶赴军中,将封常清、高仙芝就地处斩。
二将皆是大唐百战名将,一时无罪受戮,军中将士莫不呼冤痛哭,三军为之丧气,朝野上下为之寒心。玄宗自毁长城,为日后大乱埋下大祸。
斩了二将之后,朝中一时无人可用,玄宗只得强起病废在家的哥舒翰为兵马副元帅,统兵八万镇守潼关。哥舒翰素为名将,威震吐蕃,天下闻名,深知叛军锐气正盛,只宜坚守,不可轻出,到任之后,便闭关固守,严令将士不得出战。
叛军顿兵关下,数月不能前进,军心渐渐懈怠,安禄山也暗自焦急,于是设下一计,暗中令老弱残兵在关外引诱,故意示弱,诱骗哥舒翰出关决战。
杨国忠在朝中得知哥舒翰坚守不出,恐其手握重兵,功高难制,于己不利,便日夜在玄宗面前进谗,言道:“哥舒翰拥兵自重,怯敌不进,贻误战机,陛下当速促令出关,一鼓荡平叛军!”
玄宗昏聩,听信其言,接连派遣中使,手持圣旨,催促哥舒翰出关决战,使者相望于道,络绎不绝。
哥舒翰无奈,亲自上表,叩首泣谏:“禄山久习用兵,今始为逆,兵马精强,不可轻敌;臣据险守之,不过数月,叛军粮草不继,自然溃散;若轻易出关,必堕其奸计,大军一朝覆亡,长安危矣!”
玄宗全然不听,催逼愈急,言辞愈加严厉。
哥舒翰捶胸痛哭,自知君命难违,只得仰天长叹,于天宝十五载六月初四,含泪传令,引兵出关。
大军行至灵宝西原,山路险隘,林木幽深,叛军伏兵四起,占据高处,纵火焚烧,滚石乱箭齐发。唐军本就人心不齐,又在狭路之中,进退不得,顿时大乱,自相践踏,死伤枕藉,血流成河,八万大军一朝溃散,几乎全军覆没。
哥舒翰仅率数百骑狼狈逃至关下,还未喘息,便被部下火拔归仁擒获,五花大绑,押送洛阳,降于安禄山。潼关就此陷落。
潼关一破,长安再无险可守,京师大震,百官奔逃,士民惊扰,城中大乱,哭声震天。
玄宗在宫中闻听潼关失守,魂飞魄散,六神无主,急召杨国忠入宫议事。杨国忠心慌意乱,只得力劝:“事已至此,陛下不如暂幸蜀地,避其锋芒,徐图后计。”玄宗别无他法,只得依从。
六月十三日凌晨,天色未明,玄宗假借御驾亲征之名,悄悄带着杨贵妃、杨国忠、皇子、公主、皇孙,及亲近宦官高力士、宫人等,从长安延秋门仓皇出逃,一路西行,车马狼藉,随行将士饥疲不堪,怨声载道。沿途官吏早已逃散,竟无一人接驾供奉,天子狼狈之状,前所未有。
六月十四日,行至马嵬驿,护驾禁军将士再也不肯前行,人人怒目圆睁,呼声动地。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素忠心事主,见军心汹汹,皆知祸乱根源起自杨国忠、杨贵妃,遂暗中与太子李亨定计,借军士之怒,先将杨国忠父子及杨氏亲党一并擒杀,肢解示众。
可军士怒气仍未平息,手持戈矛,围定玄宗行宫,齐声高呼,坚请玄宗赐死杨贵妃,以安三军之心。
玄宗手扶行宫门柱,白发苍苍,老泪纵横,颤声对众将道:“贵妃常年深居宫中,不问外事,安知国忠谋逆?她有何罪过,尔等必欲杀之?”
高力士跪伏阶下,连连叩首,泣血奏道:“陛下,贵妃原无死罪,然众将士已杀国忠,贵妃仍在陛下左右,将士岂能自安?今将士安,则陛下安;将士危,则陛下危,愿陛下割恩正法,以安三军之心!”
玄宗回望杨贵妃,只见她梨花带雨,花容失色,伏地叩首,泣道:“妾死不足惜,唯愿陛下保重圣躬,以安天下社稷。”
玄宗心如刀绞,万般无奈,掩面挥泪,不忍再看,只得长叹一声,命高力士引杨贵妃至驿馆佛堂梨树下,以白绫缢杀。
一代绝色,就此香消玉殒。
高力士将贵妃尸身抬至院中,示于禁军将士。众将士见贵妃已死,怒气全消,皆解甲伏地,高呼万岁,军心方定,这才护驾继续西行。
马嵬坡下,玄宗心碎神伤,一路凄惶入蜀。行至扶风,太子李亨被沿途军民苦苦挽留,不愿随入蜀地,遂与玄宗分道,北上灵武,于七月十二日即皇帝位,是为唐肃宗,尊玄宗为太上皇,传檄天下,召集诸道兵马,以图收复两京,中兴大唐。
安禄山叛军既破潼关,长驱直入,于六月十七日攻陷长安。叛军入城之后,大肆焚掠宫室、坊市,搜捕李唐宗室、百官、宫女,杀掠无度,府库珍宝被洗劫一空。昔日锦绣长安,天下第一繁华之地,一夜之间沦为人间地狱,血流成河,哭声震地。
安禄山入据长安后,志得意满,旋即称帝,国号大燕,改元圣武,终日沉迷酒色,暴虐无道,对唐室宗室、降臣肆意杀戮,上下离心,人人自危。未几,安禄山双目失明,性情愈加残暴,左右稍不如意,便加鞭挞,左右人人自危,最终被其子安庆绪与严庄、李猪儿合谋弑杀。叛军内部自相残杀,乱势愈演愈烈。
自开元盛世极盛之局,一朝因渔阳鼙鼓而彻底崩裂,天子出奔,长安陷落,天下陷入长达八年的安史之乱。自此之后,藩镇割据愈演愈烈,宦官专权日甚一日,朝臣党争不休,李唐江山虽经肃宗、代宗勉力收复两京,得以不亡,却也从此由盛转衰,再不复开元、天宝之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