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一下,燕军大营立刻动了起来。
营中士卒收帐、束甲、备马、整队,动作又快又稳,粮车先行,骑兵护翼,步卒结阵,斥候撒向四方。
人走,营空。
若有南军探子远远瞧见,多半还以为燕军只是换防。
可等他们回过味来,燕军主力早已钻入凤阳以南百里丘陵地带。
那里山地连绵,林木密集,沟壑一道接一道,大军进去之后,像一把刀藏进袖中,外头根本看不见锋刃。
最妙的是,这片地界远离南北官道。
南军斥候惯常盯着大路、渡口、城池,却很少往这等山沟里钻,不是他们懒,而是人一进去,消息就慢,马也跑不快。
林川要的,正是这个慢。
何福把滁州、和州一带兵力抽调北上,沿途州县防务空了大半,有些县城门楼上还挂着旗,城里却凑不出几队像样兵卒。
燕军一路疾驰,不攻城,不掠地,不停留。
遇小股南军,能避则避;避不开,便一阵冲散,沿途守兵听闻燕军主力过境,连盔甲都来不及披,撒腿便跑。
这倒也怪不得他们。
就几百人马,守一座没兵没援的小城,去拦燕军主力?
那不是是傻哔吗?
对林川而言,此刻最贵的不是粮草,不是兵马,而是时间。
多停一刻,何福便多一分反应。
多打一城,南军便多一处警觉。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与南军主力死磕,而是绕开对方,直插应天。
只要兵临京师门户,南军所有部署都会乱。
到那时,何福再强,也只能在后头吃灰。
......
洪武三十三年,六月十七日。
燕军左路军横穿丘陵险地,彻底甩开南军视线,顺利踏入应天境内,抵达江浦县西北。
和风拂过田野,林川勒马停在一处土坡上,俯瞰脚下这片熟悉的沃土,心绪翻涌。
江浦,是自己大明仕途的起点,梦开始的地方。
洪武二十四年七月,林川在赴京师寻找风口,不料被人打晕,被迫冒名入仕。
初来此地时,不过是个九品主簿,官小得不能再小,放到朝堂之上,连站队吵架的资格都没有。
那时候,他整日与户籍、田亩、赋税、徭役打交道。
上头一句话,下头跑断腿,百姓有苦,县衙有难,夹在中间的主簿便像磨盘里的豆子,早晚要被碾一遍。
可也正是在这里,林川一点点摸清了大明的底色。
田怎么量,粮怎么收,百姓为什么逃,官吏为什么贪,士绅为什么横,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又会被扭成什么模样。
江浦不大,创造神话,林川就是从这里,走出了通天大道。
如今再回江浦,自己已然成了正二品北平布政使,兼职左路军总兵官,手握七万雄兵,以燕军主帅之身,踏平前路,兵临京师门户,干着造反杀皇帝的生意!
从九品芝麻小官到一方统帅,步步荆棘、步步攀升,昔日小人物,已然站在了搅动天下格局的风口。
若写成话本,让说书人来说,少不得要添几句“英雄出世”、“身负乾坤”。
可林川自己心里清楚,这一路哪有什么英雄,全是刀口舔血、夹缝求生。
说白了,能活到今日,已算祖坟冒烟。
谢贵驻马在侧,顺着林川目光望去。
远处良田连片,沟渠规整,村舍散落其间,江浦一带仍可见昔日治理痕迹。
谢贵忍不住感慨道:“此处便是林帅起家之地?良田遍野,乡里有序,可见林帅当年治理有方,末将今日亲眼所见,方知传言不虚。”
帐下诸将闻言,也纷纷望向林川。
他们都知道林川的履历。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一个能治县理民的人,鲜有能统兵。
一个能统兵打仗的人,极少懂民生。
可林川偏偏两样都能拿得出手。
这就很要命。
放在官场上,叫能臣。
放在战场上,叫统帅。
放在敌人眼里,那就叫麻烦。
林川收回思绪,脸上情绪很快敛去。
回故地可以感慨,但不能沉湎,大军尚在行进,京师还未拿下,眼下不是吟诗怀旧的时候。
他拨转马头,望向身后诸将:“传令全军,军纪严明,过境之地,寸苗不踏,秋毫无犯,若有违令者,立斩不赦!”
声音传开,军中肃然。
江浦是主帅任职旧地,更是京师门户。
这里的百姓若惊了,消息便会乱飞;这里的官绅若反了,渡口和粮道就会出岔子。
更何况,林川不愿让兵卒在自己昔日治下扰民。
做人嘛,总得给旧账留点体面。
他又喝道:“王犟!命你率部为先锋,即刻抢占浦子口巡检司、沿途驿站,封锁官道,接管长江沿岸所有码头船只!”
王犟肃声道:“末将领命!”
林川点名王犟,并非让他立功,而是老王本就是江浦本地人,熟这里的山路、水道、乡绅、官吏,也认得不少本地百姓。
由他打前锋,能少许多误会。
若换个外乡将领来,见人便疑,见门便踹,弄不好还没到江边,先把地方闹得鸡飞狗跳。
那不叫用兵,那叫添乱。
王犟不同,本地官吏乡邻认得他,自然就知道燕军主帅正是当年治理江浦的林大人,听到这个名头,抵触自然会少许多。
能不战而下,便不必刀兵相见。
打仗不是为了显摆杀气。
能省力,为什么要费劲?
王犟翻身上马,挥手喝道:“先锋营,随我走!”
一队骑兵当即出列,马蹄踏起尘土,沿官道向浦子口方向疾驰而去。
主力大军随后推进,队伍如长蛇般压向长江沿岸。
军旗在风中翻卷,甲叶碰撞,车轮碾过土路。
沿途村民躲在篱笆后、屋檐下,远远张望,见燕军队伍虽多,却不入屋、不抢粮、不践踏田亩,许多人脸上的惊惧渐渐淡了些。
他们还不知道,这部燕军统帅,竟是昔日林青天!
行军队伍中,总旗王元和老卒孙祥忽然放慢脚步。
二人皆是江浦本地人。
他们望着路旁熟悉的田埂、老树、屋舍,眼眶一点点红了。
十年前,他们被流放山海关。
离开时,村口那棵槐树还没如今这般粗,家中父母尚在,妻儿尚幼,屋后田地也还等着人收。
这些年,他们辗转战场,见过死人堆,熬过饥寒,几次从刀下捡回性命,夜里睡不着时,也曾想过家乡变成了什么样。
可想是一回事,真回来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脚踩故土,风里仿佛都有旧年稻香。
王元抬手抹了一把脸,低声道:“十年了,终于回来了!”
孙祥嘴唇动了动,只顾流泪,激动的半晌没说话。
两个在战场上挨刀都不皱眉的汉子,此刻却红着眼,泪水滚了下来。
十年离乡,九死一生。
今日随大军归来,再见故土。
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