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圣嘉学院月考。
特殊考场设在行政楼一楼的会议室。
这里专门为有身体障碍的学生准备。除了曲柠,考场里还有一个腿部骨折坐轮椅的男生,和一个重度哮喘戴着呼吸机的女生。
考场很安静。
监考老师将一份特制的A3大字号试卷放在曲柠桌上,题目上还标注了盲文。“写字不方便的话,可以口述答案,由我来写。”
曲柠手里握着一支盲人专用的粗头软笔,“不用,我可以。”
她现在的视力已经恢复到近距离看清楚文字。
这张A3试卷在她眼里,字大得像招牌。
但她依然微微低着头,眼睛保持没有焦距的状态,手指在纸面上缓慢移动,装作吃力辨认的样子。
第一门是数学。
曲柠只扫了一眼选择题,答案就已经在脑子里成型。她控制着写字的速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工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底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节奏恒定。
门被推开。
顾闻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蓝色的定制校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折射出走廊的冷光。左胸前别着学生会会长的徽章。
监考老师立刻站直身体。“顾会长。”
顾闻高两届,月考不过是常规考试,一般不需要特殊对待。但这次的随机考场和特殊考场,就是他的手笔。
他微微颔首,目光直接越过另外两名学生,落在曲柠身上。
他迈开长腿,走到她桌旁停下。淡淡的冷杉香气压了下来。
曲柠笔尖停顿。她没有抬头,继续保持“盲人”的姿态。
顾闻垂眼,看着她卷子上的答题痕迹。
“步骤很清晰。”他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曲柠没有回答。
顾闻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那张A3大字号试卷的边缘,往上一抽。
试卷从她笔尖下溜走。曲柠手下一空,笔尖在桌面上划出一道黑线。
“这份试卷印刷有问题。”顾闻转头看向监考老师,“我给她换一份。”
监考老师愣住:“顾会长,曲同学的视力需要大字号……”
顾闻从臂弯里的文件夹中抽出一张正常排版的A4试卷。字号是标准的五号字,密密麻麻。
他将试卷平铺在曲柠面前。
“她用这份。”顾闻打断监考老师的话,“有问题我负责。”
监考老师不敢再出声。在这个学校,F4的话就是规则。
曲柠低着头。
五号字对她来说毫无障碍。她甚至能看清纸张的纤维纹理。顾闻在试探。他笃定她能看见。
曲柠伸出左手,指尖在A4试卷上摸索。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助。
“顾少爷,字太小了。我看不到。”她声音里毫无慌乱。
摆明了只是要耍无赖。
顾闻拉开曲柠旁边的空椅子,坐下。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看不到?”顾闻侧头看着她,单手撑在桌面上,“没关系。我念给你听。”
他根本不给曲柠拒绝的机会。
顾闻拉开椅子坐下。深蓝色的校服布料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他单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锁定在曲柠那张平静的脸上。
“第一题。”顾闻的声音低沉,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已知集合A等于……”
他语速不快不慢,吐字清晰。
曲柠握着盲人专用的粗头软笔,在A4纸上摸索着找准位置,写下答案。
顾闻看着她写下的那个“B”。
全对。
“第二题。”顾闻继续念。
两人距离极近。顾闻身上特有的冷香调,毫无阻挡地侵入曲柠的呼吸道。
曲柠没有躲。她甚至为了“听得更清楚”,微微侧过头,将右耳凑向顾闻的方向。
几缕黑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擦过顾闻撑在桌面的手背。
顾闻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有极重的洁癖,精神和物理层面,平时这种程度的接触,都会让他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但此刻,那种细软的发丝扫过皮肤的触感,并没有激起他的厌恶,反而带来一种极其陌生的痒意。
顾闻眼底闪过一丝暗色。他视线落在试卷上,声音压低了半分。
“第三题。设复数Z满足……”顾闻顿了顿,将原题中的“Z-1”念成了“Z+1”。
曲柠笔尖悬在半空。
她当然能看到卷子上的字是减号。
但她是个“瞎子”。
“顾少爷。”曲柠微微蹙眉,声音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您是不是念错了?如果是加号,这道题没有正确选项。”
顾闻盯着她。
那双大眼睛依然没有焦距,看起来茫然又无辜。
但他知道,这层无辜的皮囊下,藏着一个多会算计的灵魂。
“是吗。”顾闻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被拆穿的窘迫,“我再看一眼。确实是减号。曲同学心算能力不错。”
【靠,顾闻故意的吧!他在试探她!】
【这瞎子居然连这都能听出来?她不会真的能看见吧?】
【顾神精这眼神,恨不得把她吃了。】
曲柠没有理会弹幕。她低下头,在卷子上写下答案。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考场里只有顾闻低沉的念题声和曲柠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旁,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腿部骨折的男生和重度哮喘的女生更是把头埋在卷子里,生怕引起这位活阎王的注意。
顾闻没有因为被拆穿而停顿。
他看着曲柠在A4纸上写下正确的选项,眼底的兴味更浓。
“第四题。”他继续念题,语速依旧平稳。
曲柠答题速度极快。顾闻念完最后半个字,她的笔尖已经在纸上勾出一个完美的字母。
两人配合默契,考场内只剩下低沉的男声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旁边的监考老师额头渗出冷汗。他教了这么多年书,第一次见到这种诡异的考试场景。
学生会会长亲自给一个盲人学生念普通试卷,而这个盲人学生仅凭心算就能跟上节奏。
另外两名特殊考生把头埋得很低,完全不敢往这边看。
选择题结束。进入填空题。
顾闻突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念题,而是抬起头,视线扫过天花板上那一排冷白色的LED灯管。
“这里的灯光太亮了。”顾闻开口,声音打破了考场的安静。
监考老师愣了一下,赶紧回应:“顾会长,这已经是标准考场照明了。需要我关掉几盏吗?”
“不用。”顾闻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曲柠那双没有焦距的大眼睛上。
他抬起手,伸进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口袋。
“曲同学的视神经正在恢复期。强光直射会刺激眼球,影响恢复。”
曲柠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知道顾闻要干什么。他在找借口,剥夺她最后一点可以作弊的视觉空间。
顾闻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深灰色的真丝布条。这是他事先准备好的,为了让她彻底致盲,特意找了黑色不透光的款式。
他站起身,走到曲柠身侧。
冷杉香气瞬间浓郁起来,压过了考场里原本的纸墨味。
“我帮你挡一下。”顾闻说着,双手拿着布条的两端,绕到曲柠脑后。
真丝面料带着顾闻体表的温度,覆上了曲柠的眼睛。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