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萧府祠堂里的烛火跳动着,萧玦跪在祠堂中央,抬头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已经看得习惯了,从小被罚跪祠堂的次数不少,有时候已经可以自说自话地跟祖宗聊天了。
可今天他跪在这里却心情带着忧虑的。
身后传来推门的声音,月光从门口处投射了进来,落在他跟前。
不用猜,他也知道是阿兄来了。
每次跪祠堂都是阿兄来劝他的。
萧野推开祠堂的门,看到他挺着背跪在蒲团上,突然有点恍惚,以前第一次萧玦罚跪时,他推开门进来的时候,还是稚嫩的模样。
如今已经是肩宽体阔的少年郎君了。
寒风略过,引得他咳了几声,拢了拢大氅,才走了进去。
“母亲让我来劝劝你,父亲让我来看看你想通了没有。”
萧野的声音带着咳嗽之后的嘶哑,站在他身旁,萧野将手里的暖手炉递给他:“这里冷,别冻病了,除夕夜都不能出去凑热闹。”
“想通了又如何,兵部的任职文书都下来,难道他还能改了不成?”
萧玦没接那暖手炉,这样的冷他受得住,阿兄的身体可就不一定受得住了。
见他没拿,萧野便又揣回大氅里面,今年的风雪是越发的冷了。
萧野在一旁的椅子坐下,他过来也不是要劝萧玦的,而是来提醒他的。
“你今日才拿到任职文书,便已经被父亲发难了,可真的想好了以后要一条道走到黑?父亲母亲若是知道你心仪的人是她,想必又是一场争执。”
他这句话,萧玦自然也知晓,心里也有数,但是既然已经走了,他断不会有回头的道理。
长这么大以来,是头一回这般心悦一个女子,让他就此放弃,他将来到死都不会瞑目的。
“我自然是想好了,阿兄,我是真心非她不可的!我已经想好了,除夕夜向她表明心意。”
他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忍了,根本就不是他的性格,他压抑自己的感情压抑得很辛苦,他喜欢爱就是爱,就是要让她知道才是!
萧野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也并未阻挠他,而是反问他:“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她拒绝了你,对你没有半点动心呢?”
“我知道她现在对我没有那种心思,我可以等,但是我若是再不说出来,我能憋死我自己,而且万一其他人先下手为强呢?”
以前她有婚约在身,他不能逾越,好不容易等到她退了婚约,难道他还要继续等吗?
如今她是自由身,没有婚配,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与她。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有什么不对的。
他思来想去,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她如今在西街集市,那里鱼龙混杂的,万一哪天出现一个花言巧语的把她骗走了怎么办?
他先表明了心意,她至少在考虑婚配的事情上,会第一时间先想到他啊。
况且他也不是什么都不做,他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他依旧可以默默等她,她在西街开铺子,他可以做她的靠山,让那些什么劳什子商会街道司不敢为难与她。
“反正,我就是要她,任何人反对都没用,我不是温玉珩,我不会听从别人的摆布的。”
他最为瞧不起的就是很温玉珩那道貌岸然的样子,又愚孝不知轻重。
他不是温玉珩,也更不会成为温玉珩!
萧野定定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已然成熟的俊脸,心里莫名一阵感慨。
叹了一声,说道:“你想好了就行,但你莫要冲动,母亲一时半会接受不了,父亲旧疾在身,也别再惹他生气才是。”
父亲十五年前受了一次重伤,在心口处,他们曾听母亲说过,是皇上派了太医,用了最上等的药材,才将父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自那之后,父亲心口便时常会犯痛,太医也曾叮嘱过要少动怒。
萧玦自然也知道,从小到大,他虽然皮,但父亲的话他还是听的,唯有这一次,他不想听,更不愿意顺从。
他要去兵部,要娶林月瑶。
谁来劝都没用,他已经做好了要为她对抗一切的准备了。
“我知道的,阿兄不必担心。”
他也会顾及父亲的身体,只是他还需要再想办法。
萧野看着他的模样,突然笑了。
萧玦听到他的笑声,不解地抬头看他:“阿兄,你笑什么?”
“我笑阿玦是真的长大成人了。”
“我早就长大成人,婚配年龄都过了,要不是一直没有找到心悦的,现在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他可不是说笑的,像萧家这样的门楣,只要他愿意,母亲出去外面给他找门当户对的女子,随随便便都能找回来几个。
刚到年龄的时候,母亲提过,也找过,但他都没看对眼的,他觉得那些都像是按着女德书里面长出来的,一板一眼,规规矩矩,他见着都没半点鲜活之气。
他当时就想着要跟阿兄一样,找一个心灵相通的可心人。
想及此,他朝萧野问道:“阿兄,你的婚期是不是又改了?”
前几日他在饭桌上好像听到母亲提了这么一嘴。
萧野点了点头:“嗯,如烟现在还在孝期,年后再重新定婚期。”
说道柳如烟,萧野神色更温柔了几分。
见状,萧玦着实是羡慕的,什么时候他和林月瑶也可以到谈婚论嫁。
外面夜已深,萧野伸手将他拉起来:“母亲让我与你说,不必跪着了,回房去吧。”
如今外面还是天寒地冻的,在祠堂这么跪一夜,当真是会病倒的。
萧玦也不执拗,顺从地起身。
兄弟二人并肩从祠堂走出门,寒风刮过,萧野的咳嗽声也被卷入风中。
萧玦担忧地看向他:“阿兄,大夫开的药可有继续吃着?”
阿兄的病一直反反复复,近来怎的好似越来越严重了。
萧野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放心吧,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就是虚弱了些,没事的。”
他虽是言语自信,但萧玦心里还有些担忧。
萧野藏在大氅下的手握着暖手炉,因为克制着而微微发颤。
两人走至分叉小道,萧野目送看着萧玦走回院中的背影,心口微微松了松,回到自己院中,才刚踏入院门,心口那股浊气突然自胸腔出翻涌而出。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摇摇欲坠,随从在里面等着,见到主子这样模样吓得赶紧上前扶住他。
“主子、主子,你别吓我。”
随从林清吓得一直不停给他顺背。
萧野却好似非要将心肝肺都咳出来一般,手紧紧抓着林清的手腕,用力得指节发白。
直到他咳完了,却眸色一怔,感觉到了口腔里的血腥味,他松开捂在嘴边的绢帕。
月光下,那天青色的绢帕上赫然染上了一滩红色。
“主、主子!我、我先去找府医……”
“别去!”
林清吓得魂都要飞了,却被萧野一把拉住,虚弱地说:“扶我回房。”
“可、可是,主子,你这都咳血了!”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主子咳血了。
“我自己知晓的,无碍。”
萧野却冷静淡然地将带血的帕子收了回去,撑着林清的手腕,步履轻缓的往院内主房走去。
*
熬了几夜,林月瑶总算是除夕的前一天将霍惊尘的两套年衣做好了,只可惜,披膊复杂比不得衣裳那么快,她也未曾正儿八经地做过,等她材料都整明白差不多的时候,眼看除夕要到了。
她只能习秋先将两套衣衫送到将军府,剩下的披膊再慢慢做吧,等有机会了再送过去,毕竟也是上战场可能才需要用到的,不急于除夕前送过去。
习秋拿着衣裳盯着桌上那些做披膊的材料,再看看小姐被材料弄得通红的指尖,忍不住说道:“小姐,这东西难弄,要不,还是算了吧。”
林月瑶并不在意,手里的动作没停:“没事,做都做了,材料银子都花了,总不能浪费了,这个不急于一时,我慢慢做,待除夕之后再给将军府送过去就行了。”
反正她也没提前说要送披膊,她慢慢做着,什么时候做完再什么时候送过去吧,左右她定是能做出来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熬了几个夜,她也需要好好休息回回神。
片刻后,她将霍惊尘那两套心意熏了香折叠打包好交给习秋。
习秋提着打包得精致的两套衣裳到了将军府却被拦在了府门外。
好在碰见了吴叶正好从外面回来。
吴叶远远见到一小女子提着东西在府门口跟守门小厮争执,还以为是谁,走近一看没先到竟是习秋。
林娘子也来了?他是不是要折回去通知一下将军?
“吴校尉!”
习秋眼尖,一个转头就看到他了,等不及他走过来,直接跑了过去。
“习秋姑娘。”
吴叶刚打完招呼,习秋二话不说就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他:“这是我家小姐给将军做好的年衣,一共有两套,小姐熬了好几夜才赶出来的,已经浆洗熏过香了,可以直接穿的。”
原来是林娘子给将军做的衣裳,吴叶不敢怠慢,连忙双手接过。
习秋见他拿了,便福了福身告辞了,走一半突然又折回去与他说:“对了,我家小姐还说,披膊还在做,要除夕后才能做好,那个不急,等除夕后再给将军送来。”
说完就走了,吴叶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除夕后再送来?
除夕后将军都出发往西面去了,今日他们已经开始收拾行李,随同的暗卫都已经做好准备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她送来估计要等上许久将军才能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