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踏浪寻珠 访贤下海
定场诗:
踏浪寻珠下海陬,风波深处有良俦。
一双慧眼识骐骥,三寸舌莲说棹讴。
惯看斜阳浮碧血,忍听稚子泣寒舟。
但得荒岛开生面,敢教疍户做王侯。
穆岳杵领了木守玄父子之命,不敢怠慢。在山中略作休整,便着手挑选南下招募疍民的得力人手。此事关系海上基业根本,非心腹机敏者不能胜任。他斟酌再三,从“威远”商号及山中可靠庄客里,选出了两人。
一人名唤杜振,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黝黑精瘦,双目有神。他原是粤西人氏,幼时家贫,曾随舅父在廉州一带跑过小海,能说一口流利的粤语和廉州土白,对沿海风物、疍民情况略知一二。后来因故北上,投入“威远”商号,因其为人机警、处事稳重、又通晓南边语言风俗,渐受穆岳杵倚重,常负责南方货栈事宜。此人便是此次南下的正使。
另一人名唤陈三水,二十七八岁,体格健壮,沉默少言,却有一手好功夫,更难得的是水性极佳,能在水下闭气良久。他原是洞庭湖边的渔民,因家乡遭灾流落至桂西,被木家收留。此人话不多,但极重恩义,且胆大心细,是极好的护卫和执行者。穆岳杵命他辅佐杜振,兼负护卫、探查之责。
穆岳杵将二人召至密室,详述了此行目的、要求及利害关系,反复叮嘱务必谨慎、耐心,重在观察、结好,不可急切暴露全部意图。又交与二人足额金银、部分常用货物(如布匹、铁器、盐茶)作为结交之用,并给予了几条辨别、挑选人手的要诀。
杜振与陈三水深知责任重大,凛然受命。二人稍作准备,便扮作南下收购海货、顺便探亲的行商,离了山区,取道梧州,沿西江而下,直奔高、雷、廉沿海。
半月之后,二人已抵达雷州府海康县一带沿海。此处港湾曲折,疍民船只聚集,形成大小不等的“水上村落”。但见海面上,连片舟船排列,有破旧小艇,也有稍大的“住家艇”,船尾晾晒着渔网、衣物,船头炊烟袅袅。岸边的疍民棚户低矮简陋,与不远处城镇的瓦房形成鲜明对比。空气中弥漫着海腥与潮湿的气息。
杜振与陈三水先在岸上客栈住下,每日到码头、鱼市走动,以收购干货、寻觅特殊海产为名,与一些上岸交易的疍民搭话,渐渐摸清了些门道。他们发现,疍民内部亦有区分,有专事近海捕捞的,有冒险远航采珠或贸易的,有兼做些摆渡、运输杂活的。生活普遍贫困,受岸上胥吏、土豪盘剥甚重,上岸交易常被压价,还要缴纳各种“泊船钱”、“渔课”、“水引”,苦不堪言。疍民之间,则以家族、同乡或信得过的“老大”(头人)为单位结成小团体,互相照应。
杜振牢记穆岳杵“宁缓勿急,宁缺毋滥”的吩咐,并不急于接触那些看似人多势众的大帮,反而留意那些看起来本分、困窘,但又有些手艺或骨气的小家族、小船户。经过近一个月的观察、接触和筛选,他最终锁定了三个颇具代表性、且可能成为核心的人物。
其一,周老舵。 五十余岁,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老海狼”。他并非魁梧身材,甚至有些干瘦,但筋骨强健,一双眼睛经年累月被海风吹得微眯,看东西时却格外有神。据说他年轻时曾随大船远航到过占城、真腊,对南海季风、潮汐、暗流乃至星象辨位都有一手。后来年纪渐长,加上儿子早逝,便只在近海操舟。他话不多,但说出的海路经验,句句是干货。如今带着寡媳和十岁的孙子,守着一条租来的破旧“住家艇”,勉强维生。杜振看重他两点:经验与稳当。荒岛初辟,航路陌生,需要一个能“掌总”的老成舵工。周老舵的阅历和见识,是无价之宝。而且他家中只剩妇孺,牵挂相对简单,若能给予安定,易收其心。
其二,阿鲛。 二十出头,是疍民年轻一辈中有名的“浪里蛟”。皮肤是常年暴晒和海风吹拂下的古铜色,肌肉线条流畅,潜水上船,动作如鱼般敏捷。他性子有些孤傲,不太合群,但有一身惊人水性,能下深水,敢闯险礁,徒手捉大鱼是常事,据说还能在水下闭气近一刻钟。他父亲原是采珠的好手,死在海里,留下他和年迈的祖母。阿鲛对岸上人戒心很重,但极为孝顺祖母。杜振看重他出色的水性和胆魄,无论是探查海岛周边水文、潜在的水下作业(如未来可能的珍珠养殖),还是需要冒险的差事,阿鲛都是上佳人选。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发挥所长、又能安顿祖母的地方。
其三,林阿礁。 三十岁,是个沉默的跛脚汉子。他曾是疍民中少有的、在岸上正经船寮(小船厂)学过徒的“细木匠”,专修船壳、龙骨。一次跟船出海遇险,船撞礁散了架,他拼命游回,腿却伤了筋骨,没钱好好治,落下了残疾。大船嫌弃他,只能拖着残腿,在滩涂上帮人修补些小艇、舢板,手艺虽好,收入微薄,家里有久病的母亲和嗷嗷待哺的幼儿。他整天埋头干活,很少说话,但修补船只时,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艺术品。杜振看重他修船造船的手艺。荒岛远离大陆,船只就是命脉,维护、修理乃至未来建造,都离不开好匠人。林阿礁的残疾是缺陷,但在一个能给予尊重和稳定生活的地方,他的手艺就是瑰宝。
杜振与陈三水不动声色地接近这三人。他们不直接提招募,而是先建立联系。他们“恰好”需要租用熟悉本地水域的船去看“紫菜礁”,找到了周老舵,给的船资厚道,言语客气,偶尔还带些岸上的软糕给周老舵的孙子,引得那孩子“杜伯伯、陈叔叔”地叫。他们“偶然”在鱼市看到阿鲛卖罕见的深海鱼,出价公道,赞他水性好,又“不经意”提起自己东家喜欢奇珍海产,若有特别收获可以高价收购,并预付了定金。他们“路过”滩涂,看到林阿礁在补船,驻足观看,夸他手艺精湛,还“恰好”需要修补一批装货的木箱,给了不错的工钱。
一来二去,关系渐渐熟络。杜振和陈三水展现了与寻常岸上商人、胥吏不同的尊重和实在,赢得了三人初步的信任和好感。
时机成熟,杜振将三人分别请到那处僻静的海边小酒铺。一番恳谈,将荒岛晒盐、招募人手、待遇前景和盘托出(当然,隐去了木氏父子等核心信息,只说是西南大商号的东家)。优厚的条件、安稳的承诺、尤其是“可携家眷、有屋可住、孩童或可识字”的远景,对饱经漂泊、备受歧视的三人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
周老舵想着孙子或许能有个不一样的未来,阿鲛念着能让祖母安度晚年,林阿礁盼着能靠手艺让母亲看得起病、儿子吃饱饭,几乎没怎么犹豫,都答应先去看看。
十日后,一艘由杜振租赁的中型帆船(以运货为名),接上周老舵祖孙三代、阿鲛祖孙、林阿礁一家,以及他们简单的家当,驶向白荣预先告知的、位于廉州外海的一片群岛区域。同行的还有杜振、陈三水,以及几名“威远”的可靠伙计。
数日航行,根据海图和粗略描述,他们找到了那片海域。在周老舵的指引和阿鲛的探查下,他们最终选定了一个较大的岛屿(暂称“铁山岛”,因其岛上有裸露的黑色岩壁)。此岛有避风良港,有淡水溪流,有平坦滩涂,也有崎岖山地,位置相对隐蔽,不在主航道上,符合晒盐、聚居乃至未来防御的多重要求。
登岛初步探查后,周老舵凭经验肯定了港口和淡水,阿鲛潜水摸清了近岸海底情况,林阿礁则查看了可用木材和地势。三人眼中都露出了希望的光——这里虽然荒芜,但条件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好,更重要的是,这里可能成为他们真正的“家”。
返回雷州沿海的临时据点后,杜振召集三人,明确了下一步:以他们三人为核心,各自去联络、招募可靠的疍民,组建首批登岛队伍。
杜振道:“岛上百废待兴,晒盐、建房、修码头、垦荒、护卫,样样需要人手。东家说了,贵精不贵多,首要可靠,次要有手艺、肯吃苦。 周伯,您老成持重,人面熟,可否联络些经验丰富、性情沉稳的老舵工、老渔民,以及他们的家小?这些人熟悉海况,是船队的骨架,也是稳定岛上的基石。”
周老舵捻着短须,沉吟道:“老汉我这张老脸,在相熟的老兄弟里还有些分量。有几个老伙计,手艺不比我差,也是拖家带口,日子艰难。还有些后生,踏实肯干,就是缺条出路。我去说说,应能拉来十几户,五六十口人。要的都是能干活、守规矩的。”
“好!”杜振赞道,又看向阿鲛:“阿鲛兄弟,你年轻,在水里是一把好手。可否找些和你一样,水性好、胆子大、手脚利落的年轻后生?不拘是捕鱼的、采珠的、甚至偶尔……跑过海的(指私下贸易或运输),都行。岛上探查、水下作业、将来护卫巡哨,都需要这样的好手。但有一点,人要正,不能是那等偷奸耍滑、欺凌弱小的。”
阿鲛眼中闪动着光,重重点头:“杜老板放心!我知道好些兄弟,水里本事不比我差,就是没路子,被人瞧不起。我去找他们!只要肯卖力气、讲义气,水里来火里去的,我叫他们!” 他顿了顿,“大概能找来二三十个好后生,多半是光棍,或者家口简单的。”
杜振最后对林阿礁说:“林师傅,岛上安家立业,船只房屋是关键。烦请您留意,懂修船、造屋的木匠、泥瓦匠,哪怕只是会点手艺的学徒、半把手也行。还有会打铁、编网、制帆、甚至略懂看病、识得几个字的,只要是有手艺、肯干活的,都请留意。 这些人,是岛上的筋骨。”
林阿礁搓了搓粗糙的手,有些激动:“杜老板看得起我的手艺,我……我一定尽力!我认识两个老木匠,手艺比我强,就是年纪大了,在岸上没活路。还有几个编网、补帆的好手,日子也难。我腿脚不便,跑不远,但附近相熟的,我去说!十来个有手艺的,连带家口,应该能找来。”
杜振大喜,起身对三人拱手:“如此,就拜托三位了!三位便是这岛上最初的元老、管事!招来的人,先登记姓名、家口、所长。安家银子、首批粮食布匹,我这里都已备下。记住,只说去海外荒岛开垦、晒盐,是正经官府许可的营生,管吃管住有工钱,可带家眷。 其他细节,等人齐了,上岛后再细说。切记,宁缺毋滥,务必可靠!”
“杜老板放心!”三人齐声应道,眼中都燃起了久违的干劲和希望。他们知道,这不仅是在为那位神秘的“东家”做事,更是在为自己、为家人、也为那些同样困苦的疍民乡亲,搏一个未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老舵、阿鲛、林阿礁三人,各自利用自己的人脉和声望,开始了秘密而谨慎的联络。他们不声张,只找相熟、信得过、确实过不下去的人家,悄悄告知海外有个安稳去处,条件优厚,但需守规矩、肯吃苦。有杜振预先支付的安家银和粮食作保,加上三人自身的信誉和描述的美好前景(稳定的陆地房屋、固定的工钱、孩童可能识字),虽然仍有疑虑,但不少走投无路的疍民,尤其是那些有手艺、有本事却备受压榨的,还是心动了。
数日后,杜振与陈三水盘点名单,心中振奋。经周老舵联络,愿意前往的老舵工、经验丰富的渔民及其家小,共计八户,三十七口,其中可操舟掌舵的好手就有六人,皆是饱经风浪、熟悉这片海域的老手。经阿鲛串联,愿意同往的年轻力壮、水性好的后生,共计二十一人,多是孤身或家口简单(只带父母或妻儿),个个是弄潮的好手,胆气也足。经林阿礁寻觅,有各类手艺的匠人及其家小,共计五户,十九口,包括老木匠两人,中年泥瓦匠一人,铁匠学徒一人,熟练的织网、补帆妇孺若干,甚至还有一个曾在药铺当过学徒、认得些草药的半吊子郎中。
总计七十六口,青壮劳力近四十人,且结构合理,有经验丰富的老者,有敢闯敢干的青年,有各类匠人,家眷也能从事后勤、编织等工作。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都是基于对周老舵三人的信任,以及改变命运的渴望而聚集,初步的凝聚力已然形成。
杜振将名单和情况详细写下,派快马秘密送回山中。同时,他安排船只,分批将招募到的疍民及其简单家当,悄悄运往预先选定的另一处更隐蔽的临时锚地集结,等待山中进一步的指令和物资接应。
碧波之上,一群被生活逼到角落的人们,因为一个来自深山的谋划,开始向着未知的荒岛,集结、出发。他们不知道,自己即将踏上的,不仅是一座荒岛,更是一段波澜壮阔历史的起点。而杜振,站在船头,望着海天之际,心中默念:“小郎君,您要的海上之手,第一支桨,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