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被押解的木支邑,眼神中夹杂着同情与畏惧。
有人则紧盯着站在殿中另一侧的费忌与赢三父,神色复杂,有忌惮,有讨好,也有不易察觉的疏离。
谁都清楚,木支邑身为朝中重臣,手握部分兵权,此次事发,绝非一人之举,必然牵扯甚广。
今日之事,不过是这场风暴的开端,接下来,雍邑城内必定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费忌站在原地,身着一身锦缎官袍,衣料上绣着细密的云纹,衬得他面色愈发白皙。
眉眼间带着几分阴鸷,嘴角却始终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见费忌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木支邑被押走的背影上,眼神轻蔑,仿佛在看一只跳梁小丑,任由木支邑如何嘶吼谩骂,他都不为所动,只是轻轻抬手,对着押解的宫卫摆了摆。
“聒噪。”
声音瞬间压过了木支邑的嘶吼。
“押下去,打入廷尉署,严加看管,没有本宰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若有半点差池,唯尔等是问。”
“唯!”
宫卫齐声应答,声音洪亮,震得殿内烛火又是一阵摇晃。
他们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拖拽着木支邑朝殿外走去。
当木支邑的嘶吼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铁链碰撞的声响,从长长的回廊尽头传来,最终消散在宫墙之外,只留下满殿的死寂,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戾气。
赢三父与费忌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眼中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思。
那是一种计谋得逞后的默契,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更是一种即将清除异己、巩固权势的得意。
费忌率先打破了殿内的死寂,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殿上的文武百官。
“诸位大人。”
费忌的声音透过烛火的映照,传遍了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木支邑在朝堂之上公然谋反,意图颠覆朝纲,危害社稷,幸得大司徒慧眼识珠,及时察觉,又有诸位大人齐心协力,才得以将此逆贼当场拿下,避免了一场更大的祸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只是,诸位大人试想,木支邑身为朝中重臣,手握兵权,若无同党相助,怎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谋反?“
“他今日虽已落网,但他的同党必定潜伏在雍邑城内,伺机而动,若是不将这些奸佞之徒一网打尽,后患无穷啊!”
费忌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殿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文武百官纷纷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惊愕与惶恐的神色,相互对视,窃窃私语起来。
明明大家都知道,与木支邑最近走得最近的就是赢三父,可偏偏现在赢三父却是成了刺向木支邑最锋利的刀子。
可群臣还是要装模做样的低声议论着木支邑平日里的交往,假意猜测着谁可能是他的同党。
继而面露担忧,生怕自己被牵连其中,惹祸上身。
还有人眼神闪烁,似乎在盘算着什么,这下,朝中的老狐狸又岂会看不明白,这就是赢三父与费忌演的一场分而合的大戏。
目的,就是要彻底铲除支持公子赢说的那批人。
可费忌又不能明面上表现出来,硬是与赢三父演了一场戏,给那些人扣上一个谋反的罪名。
殿中的寂静,是被一个微胖的身影打破的。
那身影从班列里挤出来,动作很快,像是怕落在别人后头,又像是在水里憋了太久的气,终于浮上来了,不管不顾地大口喘着。
他的朝服绷在身上,腰带勒得有些紧,肚子那一块微微腆着,走起路来,腰带上的玉扣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步子迈得又急又碎,靴底在青砖上蹭了两下,发出吱吱的声响,像是怕走得太慢,那句话就会被别人抢了去。
只见此人急急走到殿中央,站定。
他当即腰弯得很深,深得像一只虾,深得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深得那身绷紧的朝服在背后撑出几道横褶,像是一层一层的肉被勒出来。
“太宰所言——极是!”
像是在说:我站在你们这边,我一直都站在你们这边,我和那些乱臣贼子不是一路人。
有了这话,他才敢直起身,脸上的肥肉因为方才弯腰太猛而涨得通红,油光光的,在烛火下反着光。
他的眼睛眯着,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很亮,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狗终于看见了肉骨头,恨不得扑上去,又不敢扑上去,只能站在那里,摇着尾巴,等着主人扔下来。
“木支邑野心勃勃,平日里结党营私,暗中培养势力,朝中不少人与他过从甚密,这些人必定都是他的同党。”
他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些,高得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告密。
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画着圈,像是在撒一张网,把所有人都罩进去。
“若不及时捉拿,日后必成大患,还请太宰与大司徒定夺,早日清除这些逆贼,还秦国一片安宁。”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着。
他在等。
等费忌点头,等赢三父开口。
等那两个站在上首的人给他一个回应。
哪怕只是一瞥。
只是一声轻轻的“嗯”,只是嘴角微微动一下,他今天这步棋就算走对了。
费忌没有说话。
赢三父也没有说话。
他们像是在考虑什么,看着这个微胖的官员,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那身绷紧的朝服,那只在空气里比划了半天还没有放下的手,那双眯成两条缝的眼睛。
二人的目光很淡,淡得像水,像冬天的日光,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至于这个官员,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第一个人开口之后,第二个人就站出来了。
“臣也以为,木支邑必有同党!”
第二个人从班列里跨出来,弯下腰,朝着费忌和赢三父的方向深深一揖。
“木支邑在军中经营多年,不少将领都受过他的恩惠。”
“这些人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如今他谋反失败,这些人岂能脱得了干系?”
“臣请太宰即刻下令,将那些与木支邑过从甚密的将领一律撤职查办,以绝后患!”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哗啦啦地倒下去,全倒在了费忌和赢三父这边。
他们从班列里挤出来,从那些低着头、缩着肩、瑟瑟发抖的人中间挤出来,像雨后从土里冒出来的蘑菇,一丛一丛,一片一片。
他们的脸上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正义,是急切。
那种急于站队、急于表态、急于把自己从“可疑”变成“可信”、从“可能被清算”变成“清算别人的人”的急切。
有的痛斥木支邑的谋逆之举。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跨出班列,声音苍老,可那苍老里却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像是木支邑欠了他几辈子的债,今天终于可以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木支邑这个逆贼!先君待他如手足,他却狼子野心,竟敢披甲上殿,带剑入朝!”
“这是谋反!这是篡逆!这是——”
他的声音哽住了,喉咙里滚过一个痰音,他咳了两声,咳得脸都红了,可他没有停,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继续骂,“这是大逆不道!”
“罪不容诛!不夷其三族,不足以告慰先君在天之灵!”
也有的主动表态愿意配合捉拿同党。
有武官抱拳行礼,道:“末将愿领兵搜捕木支邑同党!”
“末将在雍邑驻防多年,对城内的一街一巷、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只要太宰一声令下,末将即刻带人封锁城门,挨家挨户搜查,绝不放过一个逆贼!”
他说完,还拍了拍胸脯,拍得咚咚响,像是在证明自己的忠心。
是呀,右司马倒了,不少上位就空出来了,总要有人去填。
谁去填?
当然是忠心于太宰的人去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