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落地的声音还在殿中回荡,那具趴在血泊里的身体还没有冷却,殿中的寂静却已经被另一种声音撕破了。
那声音从两侧不明真相的百官中间响起来,起初很轻,像是有人在喉咙里含着一口痰,咕哝了一声。
然后它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雨点打在干裂的土地上,像石子从山坡上滚下来,像一群被人关了太久的鸟,终于找到了笼子上的缺口,扑棱棱地往外冲。
“木支邑狼子野心!”
一个声音从班列中炸出来,尖锐,刺耳,带着一股子急于表忠心的焦灼。
那是一个中年大夫,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连大声说话都少见。
可此刻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暴起来,手指直直地指着木支邑,指节都在发颤。
“披甲上殿,罪同谋反!”
又一个人站了起来,声音比第一个更高,更尖,更响。
他的朝服下摆在地上拖了一下,他顾不上去整理,踉踉跄跄地往前跨了两步,像是要离木支邑远一些,又像是要离费忌近一些。
“木支邑身为右司马,身受先君厚恩,不思报国,竟敢披甲上殿,带剑入朝,这是谋反!这是篡逆!这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我等早就看出此人居心叵测!”
“先君在世时,他就与左司马子午古结党营私,把持兵权。”
“先君一去,他便露出了真面目!”
“对!他早就心怀不轨!”
一个文官接过话头,声音尖厉得像锥子,锥得人耳膜发疼。
一个又一个臣子从班列里挤出来,生怕说慢了。
“他与子午古一丘之貉,子午古死了,他便跳出来,串联朝臣,私通边将,图谋不轨!”
“今日之事,便是铁证!铁证!”
“铁证”两个字被他们咬得极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钉进木支邑的骨头里。
众人手指着地上那些扔了的剑,指着那具趴在血泊里的尸体,指着木支邑身上那件还在滴血的铠甲,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是要喊给整座雍邑城里的人听。
“看看这些剑!披甲带兵,这不是谋反是什么?不是谋反是什么!”
有的人喊完了,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煞白,嘴唇发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木支邑,像是在等木支邑反驳,又像是在怕木支邑反驳。
“木支邑,你还有何话说!”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声音苍老,带着颤音,可那颤音里有一种刻意为之的威严,像是一个老人在学着年轻人的口气训斥晚辈。
可那底气不足,声音飘着,浮着,落不到实处。
他的手指着木支邑,可那指尖在抖,抖得画着圈,怎么也指不准。
“先君待你不薄,你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你对得起先君吗?对得起秦国的列祖列宗吗!”
没有人愿意给木支邑开口的机会。
他们不需要答案,不需要解释。
他们只需要骂,只需要喊,只需要用最恶毒的话把自己和这个“谋反的罪人”划清界限。
一个接一个,站出来,挤出来,像雨后从土里冒出来的蘑菇,一丛一丛,一片一片。
从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从一张嘴传给另一张嘴,从一双眼睛传给另一双眼睛,眨眼间,整座大殿都烧起来了。
一群被惊动的乌鸦,扑棱着翅膀,呱呱地叫着,遮天蔽日。
有人挥着拳头,有人跺着脚,有人把笏板摔得啪啪响,有人扯着嗓子喊“杀了他”,有人跪下来朝着费忌的方向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嘴里念叨着“太宰英明,太宰英明”。
“谋反!谋反!这是谋反!”
“披甲上殿,罪不容诛!”
“请太宰即刻下令,将木支邑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夷三族!当夷三族!”
“夷三族!夷三族!夷三族!”
声音汇成一条河,一条浑浊的、滚烫的、带着血腥气的河,咆哮着,翻涌着,朝木支邑冲过去。
大殿之内,檀香的余韵还萦绕在梁间,却被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硬生生撕裂。
那香气平日里能压住这殿中所有的浮躁与喧嚣,可此刻它像一片薄薄的雾,被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撕开,扯碎,扔在地上,踩进青砖的缝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铁锈与汗液混合的气味,是铠甲上未干的血腥气,是几十个人同时屏住呼吸时那股子憋闷的、从胸腔里往外挤的浊气。
那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头顶,压在肩膀上,压在心口,压得人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弯下去,压得膝盖发软,压得连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殿中烛火跳跃,豆大的火苗在青铜灯盏里摇曳。
那光本就不亮,昏黄昏黄的,像一只快要瞎了的老猫的眼睛,费力地睁着,却什么也照不清楚。
此刻被那股肃杀之气一冲,火苗缩了缩,矮了半寸,像是在怕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光影随之晃动,殿中的一切便跟着忽明忽暗起来。
柱子上的漆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暗处眨着眼。
铜鼎上的兽面纹被映得忽明忽暗,那些狰狞的兽首仿佛活了过来。
饕餮张着嘴,咧着牙,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眶黑洞洞的,默默注视着殿中发生的一切。夔龙盘着身子,卷着尾,像是随时要从鼎身上扑下来。
那些纹路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兽面便时而凸出来,时而凹进去,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冷笑。
这大殿平日里是庄严的,肃穆的,是秦国议政的地方,是百官跪拜的地方,是君权神授的象征。
可此刻,在摇曳的烛火下,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它变成了一座阴森的庙,一座没有人供奉的、荒废了的、只有野兽在梁间跑动、只有鬼魂在柱后窥探的庙。
那些兽面纹是它的眼睛,那些铜鼎是它的嘴巴,那些梁柱是它的骨架,那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是它的呼吸。
它在看着,它在听着,它在等着。
木支邑被押了下去。
两个宫卫架着他的胳膊,一左一右,像两把铁钳,夹着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
束起的发髻散乱开来,那根固定发髻的玉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不知道落在殿中的哪个角落里,或许已经被谁的脚踩碎了。
灰白的头发散下来,一缕一缕地黏在汗湿的额角,黏在颧骨突出的脸颊上,黏在下巴上,黏在脖子上,似那秋天的霜,冬日的雾。
然后一个人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抽走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这一层灰扑扑的、没有光泽的、快要落尽的叶子。
几缕灰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是瞎了,是被头发遮住了,被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挡住了。
可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谁都看得见。
是不甘。
是不甘心。
是不甘心就这么输了,不甘心信错了人,不甘心把命交给一个骗子。
不是对费忌的——对费忌,他早就知道是敌人,敌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是对赢三父的。
对那个在朝堂上当众说出“嫡长有序”、让他以为终于找到了盟友的人,对那个站在费忌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拖下去的人。
那怨毒从他的眼睛里往外渗,渗过那几缕灰白的头发,渗过汗湿的额角,渗过这张被背叛、被欺骗、被利用完了就扔掉的脸上每一道皱纹、每一条沟壑。
“赢三父、费忌——你们这两个奸佞之徒,必遭天谴!”
那声音在大殿里炸开,炸在柱子上,炸在梁上,炸在铜鼎上,炸在那些兽面纹上,炸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声音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又撞回去,又弹回来,嗡嗡嗡嗡,像一群被惊动的马蜂,遮天蔽日,扑向每一个人。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恨。
那种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之后,捂着伤口、看着刀柄、想不明白这把刀怎么会从背后捅过来的恨。
殿门重新关上,那声音还在梁间嗡嗡地响着,像一只不肯飞走的苍蝇,在每一个人耳边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