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不再是灰色,而是化为一种沉黯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奇绝的孤峰之巅。四野空茫,云海在脚下翻滚,却诡异地寂静无声。孤峰形如一只竖立苍穹的巨眼,冰冷的、带着神罚意味的无形威压,从每一块黝黑的岩石、每一缕掠过的罡风中透出,沉重地碾压在他的灵神之上。
这里是……天目峰?
不待他细思,视线被不由自主地牵引,投向孤峰绝壁上开凿而出的一处狭小平台。平台三面悬空,唯一连接山体的石径,被闪烁着繁复封印符文的粗大锁链层层封锁。平台中央,立着一根低矮的石柱。
一个身影,背对着他,跪坐在石柱旁。
白衣早已被尘土与暗红浸染得斑驳不堪,墨色的长发凌乱披散,遮住了大半侧脸。但风凌一眼就认出了她——钟离霁。
她双手被两道凝如实质的暗金光环锁在石柱上,那光环不断汲取着她本就微弱的灵神之力,化作流淌的符文,融入石柱与脚下平台的法阵之中。她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在哭泣,而是一种体力与心力透支到极致后、无法抑制的生理性战栗。
风凌想冲过去,想斩断锁链,想将她从那冰冷石柱旁拉起来。但双脚如同扎根在山岩之中,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像一个隔着无形水镜的、绝望的旁观者。
“咳……咳咳……”钟离霁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仿佛要将肺腑咳出。她勉强抬起头,露出一小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嘴角溢出一缕猩红。她艰难地转动脖颈,似乎想望向某个方向——东北方,风凌直觉那是东北方。
她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传出,但风凌却“听”懂了那无声的呢喃,是两个字,反复地、固执地重复着:
“风……凌……”
不是求救,不是哭诉,而是确认,是呼唤,是濒临断绝前,依旧试图维系那一丝渺茫牵绊的本能。
一股撕裂般的痛楚,猛地攫住了风凌的心脏。那痛楚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源于灵魂深处某个与之共鸣的部分。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她在囚笼中煎熬、灵神被一点点榨取、却连靠近一步都不能!
幻象中,场景开始摇晃、碎裂。暗红的天幕压得更低,锁链的光芒骤然增强,钟离霁闷哼一声,身体剧烈痉挛,锁住手腕的光环仿佛烙铁般深深嵌入皮肉,带走最后一点温度与生机。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呢喃声渐渐低不可闻……
“不——!!!”
一声低哑的嘶吼,自风凌喉间迸出。丹田深处,那枚凝练沉寂的人皇灵神金丹,轰然爆发!
玉佩的清辉,护住了她大半心神,却未能完全阻隔雾气的侵蚀。最深的恐惧,往往源于最柔软的旧创。
雾气为她编织的,是一间熟悉的、萦绕着淡淡药香与血气的寝宫。
烛光昏暗,映着明黄色的帐幔。空气中弥漫着死亡将至的滞重与哀戚。年仅十岁的姬凰,穿着素白寝衣,跪在宽大的龙榻边。榻上,她的母亲——那位曾以剑术闻名、却在深宫凋零了锋芒的侧妃,已是弥留之际。
女人的面容依旧美丽,却苍白如纸,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她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想要抚摸女儿的脸颊,指尖却无力抬起。唯有那双与姬凰肖似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女儿,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不舍、愧疚、担忧,以及一丝……难以解读的、仿佛知晓惊天秘密却又不得不带入坟墓的深深遗憾。
“凰……儿……”气若游丝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小姬凰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母妃,我在,凰儿在这儿。”
“对不起……母妃……不能……陪你长大了……”女人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晶莹,却冰凉刺骨,“有些事……不能告诉你……是为……你好……你的眼睛……你的力量……要小心……藏好……”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最后的生命。“小心……谁?”小姬凰急切地问,心中充满恐惧与不解。
母亲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忽然变得奇异,仿佛穿透了女儿稚嫩的面容,望向某个遥远时空的虚影。那虚影,似乎有着与此刻姬凰、与榻上垂死的她,都极为相似的轮廓。
“很像……真的……太像了……”她喃喃着,眼中最后的光芒,混合着无尽的悲伤与一丝了然的解脱,“神域……钟离……血脉……”
最后几个字音,轻如蚊蚋,却像惊雷炸响在姬凰(幻境中与旁观的双重意识)心头!神域!钟离!这正是她苦苦追寻而不得的线索!母妃果然知道!
“母妃!说清楚!神域怎么了?钟离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十岁的姬凰(以及此刻深陷幻境、意识部分回溯的少女姬凰)急声追问,用力摇晃母亲的手。
然而,那只手,已彻底失去了力量,软软垂下。
女人的瞳孔,倏然扩散。最后一缕气息,带着未尽的话语、未解的谜团、未流的泪水,永远消散在浑浊的空气里。唯有眼角那滴冰冷的泪,沿着已然失去生机的脸颊,缓缓滑落,最终没入锦枕,只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水痕。
“母妃——!!!”
撕心裂肺的哭喊,在死寂的寝宫中回荡。无尽的悔恨、未能问出真相的懊恼、对母亲隐瞒的委屈、对自身来历的恐慌……所有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防。幻境中的小姬凰哭得几近晕厥,而现实中,姬凰腰间的玉佩清辉狂闪,她周身金红光芒不受控制地暴起,真龙玄凰之力应激沸腾,剑柄被她无意识攥得咯吱作响,眼底映出的,尽是母亲临终那滴冰冷绝望的泪水,和那未能出口的……“钟离”!
相较于风凌与姬煌涉及至亲与宿命的宏大恐惧,管宁的梦魇,更加具体,也更加……血腥。
雾气将他拉回多年前,中州某个边陲小镇的雨夜。
那时他还年轻,刚刚接过家族部分职责,奉命巡视一处偏远据点。小镇看似平静,实则已被一小股流窜的魔物盯上。他收到线报,星夜驰援,却终究……晚了一步。
幻境中,他就站在小镇唯一的长街入口。夜雨滂沱,冲刷着青石板路,却冲不散那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长街两侧的房屋,门窗破碎,火光在雨中明明灭灭,映照着横七竖八倒伏的尸体——有镇民,有他派在此地驻守的、他亲手挑选并训练的两名年轻下属。
其中一个,他才十七岁,笑起来有颗虎牙,总说将来要成为像“宁爷”一样厉害的修士。此刻,他仰面倒在泥水里,胸口被掏开一个大洞,内脏不见了,脸上凝固着死前极致的惊恐与痛苦。眼睛圆睁,望着阴沉的夜空,也望着长街入口处僵立的管宁。
另一个,年纪稍长,性情沉稳,是他颇为倚重的助手。尸体靠在半截焦黑的木柱上,脖颈被整个扭断,头颅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侧,手里还死死握着一柄折断的长刀,刀锋指向魔物来袭的方向。
而在长街尽头,火光最盛处,幻象残忍地重现了他赶到时目睹的最后一幕:一个魔族小卒,正将一名奄奄一息的妇人(她曾是镇上最受欢迎的糕点师傅,每次管宁来,都会送他一包热腾腾的桂花糕)拎起,当着满地尸骸与尚在抽搐的伤者的面,张开布满利齿的血口……
“住手——!!!”幻境中的管宁(以及此刻冷汗涔涔、面色惨白的真实管宁)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手中铁笔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朝着那魔族扑去。
然而,就像所有最深的梦魇一样,他的动作永远慢了那致命的一拍。魔族狞笑着,利齿合拢……血浆迸溅!妇人最后微弱的**,戛然而止。
而那魔族,甚至挑衅般地将残破的尸体随手抛开,隔着雨幕与火光,朝着管宁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然后用沾满鲜血的手爪,指了指满地尸骸,又指了指呆立当场的管宁,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无能为力!保护不力!眼睁睁看着信赖自己的人、需要自己的人,在眼前被屠戮、被虐杀!那种深入骨髓的负罪感、那种恨不得以身相代的痛苦、那种对自己“来得太晚”、“不够强大”的痛恨……在幻境中被无限放大,反复蹂躏着他的神经。
现实中,管宁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得渗出血丝,周身灵力狂暴逸散,手中铁笔嗡嗡震颤,笔锋所指,竟是无差别地对着周围流动的雾气、乃至可能靠近的船桅、缆绳!他沉浸在尸山血海的梦魇里,濒临失控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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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嚎礁域的浓雾,如同最阴险的猎手,精准地找到了每个人心底最脆弱、最不敢触碰的伤疤,将它们血淋淋地撕开,无限放大,循环播放。
风凌沉沦于钟离霁被囚天目、灵神濒临溃散的绝望无助;姬凰被困在母亲临终泪眼与未尽遗言带来的永恒悔恨与身世迷惘中;管宁则在故人惨死、自身失职的永恒梦魇里挣扎嘶吼。
三艘灵船,陷入一片死寂,唯有船身凭借惯性,在浓雾与暗礁之间缓慢滑行,如同三具巨大的、载满了迷失灵魂的棺椁。更可怕的是,雾气深处,开始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那是船底龙骨,与水中隐现的、鬼牙般嶙峋礁石,缓缓摩擦的声音!死亡的阴影,不仅来自内心,更来自冰冷坚硬的现实。
危机,已达燃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