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肆站在门口。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
他的轮廓被光线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一半在光里,绷得很紧;
一半在暗里,看不清表情。
他低头看她。
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看到她的脖子。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那里。
停了很久。
黎若下意识地抬手去遮脖子上的痕迹,手刚抬起来就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手腕上,指节发白,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这是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黎若眨了眨眼:“你早上不是问过了?”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按在她锁骨上方那块最深的红痕上。
他的手指是凉的,按在那些被反复吮吸过的皮肤上,激得她微微发颤。
“我问你。”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这是什么?”
“蚊子咬的。”黎若说。
周肆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冷得像刀锋上的光。
“蚊子。”
他重复了一遍。
指尖从她锁骨上移开,慢慢地往上移,移过她的脖颈,移过她的下颌线,最后停在她的嘴角:
“这只死公蚊子……还挺会挑地方。”
黎若:“……”
他的拇指按在她的下唇上,那里还有被咬过的痕迹,微微肿着,比平时饱满了一些。
“周肆,那个你听我说……”黎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的拇指从她嘴唇上移开,落在她脸颊上,擦掉她眼角没有擦干的泪痕。
指腹上沾着一点湿意,他把手收回来,放在眼前看了看。
“你哭了。”
他声音变得更沉更哑了:“他让你哭了?”
黎若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一下卡顿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周肆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洗手间。
他的瞳孔慢慢收缩。
他闻到了。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闻到了。
陆行舟身上那种低奢香水味,混着汗水的咸涩,混着某种更私密的气息。
那是另一个男人的味道,浓烈得像宣示主权的标记,弥漫在整间洗手间里,无处不在。
他的目光扫过洗手台。
大理石的台面上有一片水渍,水龙头还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瓷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台面的边缘,她的粉色发圈旁边,放着一只不属于这里的手表。
陆行舟的手表。
银灰色的表盘,鳄鱼皮的表带,价值连城。
周肆死死盯着那只扎眼的手表,胸口努力按压着那股想要涌出来的情绪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门背后那个被视线遮挡的角落。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阴影。
“出来。”
角落里没有动静。
周肆的手指慢慢攥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把黎若往身后一拉,挡在自己背后,动作不算温柔,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保护欲。
“我说,出来。”
陆行舟从门背后走出来。
衬衫还是敞着的,头发还是乱的,嘴唇上还沾着她的口红。
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甚至没有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意思。
他就那样站在洗手间的灯光下,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周肆。
两个男人对视。
一个眼睛里是烧了五年的火,一个眼睛里是藏了五年的刀。
空气像被抽干了,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你在我的岛上。”
周肆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进了我的人的房间。”
陆行舟的目光越过周肆的肩膀,落在被他挡在身后的黎若身上。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裙子还是皱的,眼眶还是红的。
她站在周肆背后,突然让他产生了一秒钟她很乖巧的错觉。
她刚才在他怀里分明那么的不安分。
现在到了周肆身后就乖成一只小猫了?
陆行舟的目光暗了暗。
“你的人?”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她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人?”
周肆的拳头攥紧了。
“你签了协议。”
他声音冷得像冰:
“你说你是来入伙的。你说你会帮我守她。”
“我是在守她。”
陆行舟不紧不慢地说:“从里到外,都守得很认真。”
周肆的拳头挥出去了。
那个拳头带着凶猛的力道,带着五年的焦灼和三个日夜的提心吊胆,带着刚才在走廊里抽完那根烟时所有的隐忍和克制,狠狠地砸向陆行舟的脸。
陆行舟没有躲。
拳头砸在他的颧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头被打偏了,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丝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他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但他却更加恶劣的笑了。
他舔掉嘴角的血,转过头来看着周肆,那个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打完了?”他问,“打完了我有话要说。”
周肆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拳头还悬在半空,指节上沾着陆行舟的血。
“她在你这里三天。”
陆行舟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商业报告:
“你给她吃什么,穿什么,几点睡觉几点起床,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你把她当什么?收藏品?关在笼子里的鸟?”
周肆的眼神变了。
“你建这座岛,养三百个保镖,装雷达装声呐装热成像,你以为你在保护她?”
陆行舟站直身体,往前迈了一步,和周肆面对面:
“你只是在保护你自己。你怕她跑,怕她被别人抢走,怕她消失,所以你把她关起来。”
“闭嘴。”周肆的声音低得像兽类的低吼。
“可她不是你的。”
陆行舟的声音突然轻了:“她谁的都不是。她只是她自己。”
周肆的呼吸停了。
他的拳头还举着,但那一拳打不出去了。
因为陆行舟说的是实话,是他知道却不敢承认的实话。
他找了她五年,藏了她三天,守了她三个日夜。
他以为自己赢了,以为把所有人挡在岛外,她就是他的了。
可她的脖子上有别人的吻痕,她的眼睛为别人红过,她的嘴唇被别人咬过。
而他甚至没有资格生气。
因为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你愿不愿意?
黎若站在周肆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后背绷得很直,直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他的拳头还举着,但在发抖。
周肆因为紧张她而在发抖,在害怕,在愤怒,在委屈……
所有那些他藏了五年不敢让她看见的情绪,此刻全部翻涌上来,把他这副想要保护她的后背烧成一面滚烫坚硬的墙。
她伸出手贴上他的后背。
他的身体僵住了。
“周肆。”她轻轻地叫出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
她感觉到他的后背在发抖,隔着单薄的面料,隔着皮肤,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震动,快得像要炸开。
“我没有怪你。”她说,“真的。”
他的肩膀塌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他又挺直了,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树。
“我只是……”他的声音哑了,“我只是怕。”
怕你消失。
怕你不见。
怕一转身你就没了。
怕这五年只是一场很长的梦,醒来的时候你还是不在。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但黎若听得见。
她听得见那些藏在拳头里的、藏在岛上的、藏在三百个保镖和雷达声呐热成像后面的东西。
不是控制,不是占有。
是怕。
黎若的手指从他后背滑下来,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指节上还有陆行舟的血。
她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扣住。
“我在。”她说,“不怕……”
周肆低头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她的手指很暖,暖得像冬天的壁炉,像夏天的海风,像他梦里梦了无数次却从来不敢奢望的东西。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