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朝缓缓转过了身,一眼就看见了从台上踉踉跄跄走下来的解雨臣。
“明朝,我——”
美人入了戏,欲语泪先流,悬在眼尾的泪,一滴滴坠了下来。
沈明朝触及那抹晶莹,下意识别过了眼,指尖倏地攥紧衣摆。
这应该也是她第一次看见解雨臣哭。
她骗不了自己。
是好看的。
有一种让她的脾气如奶油般化开的、惊心动魄的美。
沈明朝微微侧过了头,将视线落入虚空,心中几番纠结后,还是握紧拳头,把早就想好的话,一字一句说出了口。
“解雨臣。”
“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其实,我根本就不爱听戏,我对戏曲没什么兴趣,我也听不懂戏。”
假话。
真要是半点都不懂的人,不可能在台下安坐一个多小时,更不会把好几页的唱词从头到尾都看完的。
所以在场人都听懂了言下之意。
沈明朝这话,哪里是在说戏,分明是故意在借戏说人。
她明拒一个人,暗拒所有人。
显而易见,美人计“一败涂地”。
可细细听来,又有些不同。
沈明朝的语气不似往常平静冷然,倒多了几丝若有似无的颤音。
那是沈明朝不可否认,被扰乱的思绪,这番拒人于千里的话,更是在说给自己听。
余光中,她瞥到了解雨臣的模样,在她说完话以后,对方整个人都晃了晃,猛地向后退一步,一手把着桌角才稳重身形。
沈明朝赶紧收回视线,不想再多看一秒,“我言尽于此,感谢——”
话没说完,门帘后的人终于沉不住气,一道身影猛地撩开门帘冲了出来。
“明朝,真的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沈明朝寻着声音看过去。
是许久未见的吴峫。
也不止是他。
她其实在很早之前,就隐约捕捉到了门帘后压抑的几道呼吸声。
那里或许还有張起棂、黑瞎子……
既然他们选择藏在暗处,她权当这些人不存在,目光重新落回吴峫身上,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许久不见,也不过才2个月。
这个人的状态,比她记忆里差了太多。
吴峫整个人都消瘦得厉害。
脸颊微微凹陷,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身掩不住的疲惫与病气。
等等!
病?
如一记警钟。
沈明朝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记得沈明月曾跟她哀叹过,说吴峫得了治不好的肺病,命不久矣。
她当时还打趣说,主角怎么会死。
算算时间,距离吴峫得病不远了。
但现在自己来了,自己就是剧情最大的变数,她有那样玄乎其玄的治疗能力,按理来说,吴峫应该能逃过一劫吧?
不太确定。
沈明朝面色变得凝重。
他们之间的恩怨是一回事,可牵扯到性命,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是讨厌被蒙在鼓里,但她也没想看着他们之中有人走上死路。
思来想去,正想开口说几句劝慰和告诫的话时,吴峫却先一步垂下了眼。
整个人蔫得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语气里满是受了挫的低落,喃喃自语。
“明朝,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这么讨厌我吗?”
沈明朝听见这话一懵。
她还什么都没说啊?怎么扯到这上面来了?难道是自己刚才沉思的时候,脸色太难看,所以让他误会了?
啧,有可能。
但这也太敏感了吧。
沈明朝无意识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她就看见吴峫也跟着颤了一下。
“……”
感觉再不说点话,这个人马上就要碎掉了。
“你误会了。”
沈明朝深吸一口气,目光依次掠过吴峫、張日山、解雨臣.......
也像是透过他们,看向了那些不在场、却闯进她生命里的其他人。
这是她第一次,将心底沉埋已久的真心话,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
“从本心来讲,我不讨厌你们,哪怕是知道了你们真实身份,我也愿意以诚相待。我无意为难任何人,我讨厌的只是被隐瞒。”
她没说的是,她看过前半部分的原著,能吸引那么多读者,让那么多人喜欢的书,自有它的魅力所在,她也不例外。
吴峫完完全全想错了。
她不止不讨厌他们,相反,她也曾被他们前半生的冒险与人格魅力所折服。
有机会能见到千千万万都喜欢的人,她何其幸运。
可偏偏造化弄人,让她身上背负了这样难以言说的“光环”,也让她失去了和这些人平淡相处的机会。
“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想办法表达歉意,说实话,比起道歉,我更在意的是,道歉之后。”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去接受这样......”
沈明朝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涩意,“这样荒唐的事情。”
关系固然可以修复,他们还远远没有到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但修复过后,他们又该怎么相处。
那么多人搅在一起的情感问题,让她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人,怎么去处理?
压力太大了。
话到此处,沈明朝重新与吴峫对视,语气缓了些许。
“吴峫,身体才是一切的本钱。”
“都是大风大浪都闯过来的人,何必把自己逼成这个样子。我们之间,也未必非得就要一个结果,不是吗?”
“世间相逢多过客,人生本就聚散无常,能够山水一程,已是三生有幸,何必强求?”
“我言尽于此,感谢各位今日的招待,我们就此别过。”
话音落下,沈明朝没有再作停留。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复杂难辨的情绪,不再看身后众人一眼,转身径直离去。
她走得很快。
像是一阵留不住的疾风。
却没有她来时那般从容不迫。
而在她走后。
偌大的房间静的落针可闻。
直到片刻后,方才还满脸绝望的众人,忽然一点点变了神色。
尤其是吴峫。
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骤然亮得惊人,他眼神痴迷地看着沈明朝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这笑不像是释然,也并非欢喜,更像是压抑到极致后,偏执到骨子里的癫狂的笑。
劝他放下,却还关心他。
这让他如何能放下,如何能放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