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多日来第一次拉开紧闭的窗帘。
天光倾泻而入,他立在二楼窗前,望着院中开得正盛的繁花,还是拨通了張日山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两声,便被人接起。
解雨臣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找我?”
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连这种机会,都愿意分享,他也不信張日山那么大度。
电话那边简简单单回了六个字:“因为你会唱戏。”
解雨臣轻笑,显然是不信的。
虽然不知道張日山用了什么手段,让明朝同意了赴约,但明明可以独处,将情敌拉进来是什么意思。
“会长,你我也认识很多年了,没必要藏着掖着,您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可否给在下解答一二。”
張日山闻言,也跟着轻笑一声。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啊。怎么?怕我请你过来,是给你设局?”
他顿了顿,笑意漫进语气里:“就算真是如此,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来不来?”
“来。”
话比脑子反应快,直接脱口而出。
这般难得的机会,他怎么会错过?
电话那头,張日山的笑声越发清朗,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世人都说,戏子无情。我看不尽然。当年二爷对夫人用情至深,满长沙城无人不知。你师承二爷,不止戏曲方面学得炉火纯青,这情深意重,亦是一脉相承。”
“你们师徒二人,竟都是情种。”
他轻轻一叹,继续道:“挺好,至少说明我没有找错人。你怀疑我的用意,我不妨直说了。第一,看在故去的二爷面子上,我总得照拂几分他的后生。”
“至于这第二点……”張日山稍作停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也简单。解雨臣,你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这世上之人,向来对美人更心软一些。”
听完張日山的话,解雨臣心中浮现了三个字——美人计。
不……
也不止是美人计。
“你打算唱什么?”張日山问他。
解雨臣的视线重新落了回去,院中繁花缀满枝头,粉白与嫣红交织缠绕,开得肆意而烂漫。这般美景,若无人欣赏,倒显得冷清。
“牡丹亭吧。”
此情此景,他与杜丽娘何其相似。
回忆戛然而止。
解雨臣的思绪从过往记忆中猛地抽离,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
她看我了。
她第一次这么专注地看我。
我得笑啊。
只有笑才最好看。
这样想着,解雨臣将心底酸涩情绪尽数压下,扯动着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场间丝竹乐声渐起,他重新入了戏,启唇唱着婉转悠长的戏曲。
字字句句都浸着戏文里的痴与怨,悲与柔,听得人心头颤动。
这是美人以自身为饵的苦肉计。
……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样繁花似锦的迷人春色无人赏识,都付予了破败的断井颓垣。这样美好的春天,宝贵的时光如何度过呢?使人欢心愉快的事究竟什么人家才有呢?)
……
[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怨、便凄凄惨惨无人念。待打并香魂一片,守得个阴雨梅天。]
(如若这花花草草任人爱恋,而人也能够自己决定要生还是要死,那么还有什么不称心的事情,也不会再怨天尤人了。等我把这一缕香魂收拢,化作一片幽香,来守候这阴雨连绵的梅天。)
……
[忙处抛人闲处祝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
(我被抛弃繁重的俗世事务,来到了这清闲的境地。我想尽了各种办法,无论是追求功名还是享乐,却找不到一个能让我真正感到快乐的地方。白日读了那些令人肝肠寸断的句子后,才发现世间唯有“情”这个字,是最难以言说和描摹。)
……
[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只要彼此思念不忘怀,不辜负,不管经历多少艰辛磨难,有情人终成眷属。)
……
沈明朝静静坐在席间,耳畔是如珠玉落盘的戏腔,目光不知不觉被台上那道身影吸引,情绪似乎也被牵动。
她看懂了台上人眼中的哀伤。
不单单是戏里的悲,是藏在眉眼间、散不去的落寞。
心神微微震荡,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便这样无意识地溢出了唇畔。
就在这时,身旁落下一道极轻的动静。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托着白瓷碟,将其放在她手边的案几上。
碟里摆着几颗早已剥去外壳的荔枝,果肉莹润饱满,格外诱人。
“放心,我戴着手套剥的,保准干净。”
張日山的声音不大,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微微倾身靠近,朝她抬了抬下巴,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
“闲来无事,就扒了几个,赏个面子,尝一颗?”
沈明朝闻声收回视线,看着碟中的荔枝,稍微顿了顿,还是用手边的叉子,叉了一个送进嘴里。
别人扒好送上来,她想吃就吃。他们之间的恩怨,还不至于让她跟一颗小小的荔枝过不去,她也懒得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这也不代表她的想法有了转变。
等一曲终了,沈明朝直接请辞,将桌子上張日山的二响环,推了回去。
语气平静无波。
“关于治疗,我给过你机会,你不给答复,便就此作罢。至于我先前对你的偏见与芥蒂,今日我肯来赴约,便算是两清了。”
她目光浅淡,不带半分多余情绪:“如今戏也唱完了,我也该走了。”
几句话说完,她没有再看任何人,直接拿上椅背上的外套,转身便走。
直到身后传来一道凄哀的呼唤。
“明朝——”
声音止不住地发着颤,带着几分慌乱。
沈明朝本想当作没听见,身后人紧接着喊了第二遍,声音明显比第一遍小多了,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
她终是停住了脚步,背对着众人,指尖微微蜷起。说到底,她还是没那般心狠。
或者说,她想将事情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