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贝克街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街灯还没熄。
林恩先下车,拉开后座的门,看着华生把夏洛克从车里架出来。
夏洛克左脸的淤青从青黑色变成了发黄的紫,脖子上那圈指痕还在。
他精神不错,至少嘴没闲着。
“我能走路,约翰。”
“你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华生没松手。
“这不影响我的下肢运动功能。”
“闭嘴。”
林恩走在前面推开221B的门,楼梯间里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把客厅的灯打开,顺手把沙发上堆的报纸和案件资料往旁边一推,腾出位置。
哈德森太太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是你们吗?天哪,我听到车门响……”
老太太围着围裙冲上来,看到夏洛克的脸,捂住了嘴。
“我没事,哈德森太太。”
“你的脸……”
“看起来比实际情况严重。”
哈德森太太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追问,转身下楼,说要去煮点粥。
华生把夏洛克按在沙发上。
夏洛克靠着靠垫,闭了一下眼。
林恩去厨房烧水。
水壶嗡嗡响的时候,她听到外面门响了一下,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上楼。
玛丽冲进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小罗茜。
她站在门口,喘着气,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先看到沙发上的夏洛克,脸上的淤青,脖子上的痕迹,再看到站在旁边的华生。
华生转过身,面对她。
玛丽把小罗茜交给林恩。
林恩伸手接过来,小家伙在襁褓里哼了一声,没醒。
玛丽走过去,两只手捧住华生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你没受伤?”
“没有。”
她抱住了他。
华生伸出手搂上去,收紧了,下巴搁在玛丽的肩膀上,闭着眼,眉头紧锁。
林恩抱着小罗茜退到厨房,给他们留出空间。
水壶响了,她单手关掉开关,又回到客厅。
沙发上的夏洛克睁开一只眼,扫了一圈,又闭上了。
他头顶浮着一个浅灰色的气泡【疲惫】。
玛丽松开华生,又走到沙发边,弯腰盯着夏洛克的脸看了五秒。
“你让一个连环杀手……”
夏洛克没睁眼,打断了她,“但录音拿到了。”
玛丽直起身,吸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从林恩怀里接过女儿,坐到华生旁边的扶手椅上。
林恩泡了茶,端到茶几上。
自己端了一杯,靠在厨房的门框上。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罗茜在玛丽怀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
华生一直站着,他看了看沙发上的夏洛克,又看了看抱着孩子的玛丽,最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有件事想说。”
玛丽抬头。
夏洛克没动,但林恩注意到他闭着的眼皮颤了一下。
华生坐下了,他坐在自己那把旧扶手椅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着。
“前段时间,”
他开口,“我在公交车上遇到一个女人。”
玛丽没说话。
“她有一头红头发,穿着一件红外套。当时我头上别着一朵塑料雏菊,是陪罗茜玩的时候忘摘了。”
华生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在斟酌,“她对我笑了。就一个微笑。”
“她给了我手机号,后来我们发过几条短信。”
玛丽的表情没有变化。
“每次你离开房间去喂罗莎蒙德,每次你去哄她别哭,”
华生的声音开始发涩。
“只是短信。”华生说,“但我想要更多。”
他停了一下。
玛丽把女儿换了个姿势,让小家伙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
“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玛丽。”
华生的声音哑了,“我不是……我不够好,玛丽。”
林恩看到华生头顶的气泡,时而显示【愧疚】,时而又跳出【释然】。
玛丽看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华生交叉在膝盖上的手指。
“约翰·华生。”
她的声音很稳。“我嫁给你可不是因为你完美……”
“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华生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低着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哭,但比哭更难受。
林恩站在门框边,眼眶有点酸。
她别开脸,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有些凉了。
这时沙发上的夏洛克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华生,又看了看玛丽。
然后他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直了身子。
林恩注意到他的动作,放下茶杯,走到茶几边,把刚泡好的那杯热茶端起来递给他。
夏洛克伸手接过去,他没有喝,而是端着那杯茶,起身走到华生面前。
华生抬起头,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擦掉的湿痕。
夏洛克把茶递到他面前。
华生愣了一下,接过杯子。
“约翰。”
夏洛克头顶浮着一个暖灰色的气泡,上面写着【坦诚】。
林恩从没见过这个词出现在夏洛克的气泡里。
“虽然这轮不到我来说……但只是发信息而已,大家都发信息,连我都给女人发信息,虽然这样不好,尽量别去做,”
夏洛克的嗓音还是沙哑的,每个字说得很慢,
“但你知道有时候,约翰,这不是个让人愉快的想法,但我有时候会有这种可怕的感觉……”
他顿了一下。
“我想也许我们都是普通人。”
华生端着茶杯,手指微微用力。
“你也是?”他问。
夏洛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头,目光掠过玛丽和小罗茜,最后落在靠着门框站的林恩身上。
“我们……都是。”他说。
客厅里又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然后华生释然地笑了一下。
夏洛克坐回沙发上,端起自己那杯。
林恩回到厨房,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再回到客厅的时候,她看到玛丽正把罗莎蒙德放进婴儿提篮里,华生在旁边帮忙垫毯子,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夏洛克喝了一口茶,皱了下眉头。
“糖放多了。”
“你需要热量。”林恩回了一句。
“我需要的是正常甜度的茶。”
“那你自己泡。”
夏洛克瞪了她一眼,但没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
他头顶那个暖灰色的【坦诚】气泡慢慢消散了,出现一个很浅的淡蓝色【安心】。
林恩看了一眼,移开目光,低头喝自己的茶。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贝克街的车流声隐隐传进来,有人在楼下按了一声喇叭。
楼下传来哈德森太太的声音,说粥好了。
正常、平淡、活着的一天开始了。
林恩把空杯子放进水池,准备下楼帮哈德森太太端东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夏洛克。
他又靠回了沙发上,闭着眼,呼吸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