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杨三率领的五万援军抵达山东大营。
营门外,杨振武、张烈、周野三人亲自迎接。等了半个时辰,远远看见烟尘滚滚,大军如一条长龙蜿蜒而来。
杨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杨三,奉命率军前来!白龙营刘副将随后就到,他们带着火药,走得慢些,约莫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
杨振武一把扶起他。
“起来起来!来了就好!周将军,你这副将看着比你还稳重。”
周野难得笑了笑。
“跟了我十几年,能不稳重吗?就是这胡子长得比我快。”
杨三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子,嘿嘿一笑。
张烈却笑不出来,脸色凝重。
“先进营说话。探子刚带回一个消息,麻烦大了。”
杨三一愣。
“什么消息?”
张烈摆摆手。
“进去再说。”
大帐里,几人围坐。气氛沉闷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张烈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探子从胜国那边带回来的。说是那个教主给信徒发的药粉,让他们打仗的时候涂在身上,拿上火把,冲进咱们的队伍里。”
杨三凑过去看。
布包里是一些白色的粉末,细细的,在烛光下闪着微微的磷光。
“这是什么?”
周野脸色铁青。
“探子说,那教主告诉信徒,涂上这个,拿火把冲进敌军,死了就能升天,跟莲花圣母在一起。不死的,就是心不诚,下辈子还要受苦。”
杨振武骂道:“他娘的,这不就是让信徒送死吗?”
杨三道:“信徒愿意?”
张烈点点头,声音发沉。
“愿意。那些都是普通百姓,本来就不会打仗。教主告诉他们,不用他们砍人杀人,只要冲上去烧自己就行。死了就能享福,活着还要受苦。那些百姓就信了,真觉得自己死了能升天。”
帐内一片死寂。
杨三后背发凉。
“那……那不是一群兵,那是一群……”
他说不下去了。
周野接过话头,声音沙哑。
“那是一群老百姓。拿着火把,涂着白磷,冲上来送死的老百姓。”
杨振武沉默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砍过鞑子,杀过敌军,从来没怕过。可现在,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刀变得沉重。
“咱们怎么办?杀老百姓?”
没人回答他。
张烈叹了口气。
“不杀,他们冲进来,烧的是咱们的兄弟。杀了,传出去,昭夏军屠杀百姓。”
帐内一片死寂。
杨三盯着那包白磷,喃喃道:“这是什么毒物?”
周野道:“我想起来了,当年在辽东见过。叫白磷,沾火就着,扑不灭,烧起来能烧到骨头里。那个教主让百姓涂这个,是想让他们变成火人,冲进咱们阵里。咱们的兵一乱,他们后面的精锐就能打进来。”
刘洋正好掀帘进来,听见这话,接道:“各位将军,那些百姓就是消耗品。他们有二十万信徒,死得起。咱们的兵死一个就少一个,死不起。”
他走到桌前,看着那包白磷,脸色也不好看。
“这东西我在王老七那儿见过。他说沾上就甩不掉,用水都浇不灭,得用沙土埋。要是真让那些人冲进阵里,咱们的兵非得炸营不可。谁见过一群烧着的人往自己身上扑?”
杨振武挠着头,把头发都挠成了鸡窝。
“那咱们怎么办?退兵?不退兵?打?不打?”
没人回答他。
张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先挖沟壕吧。能挡住多少算多少。”
周野点点头。
“再设拒马。多设几层。”
杨三道:“多备沙土。万一有人冲进来,用沙土埋。”
刘洋道:“我让白龙营准备毯子。沾水裹住,也能灭火。”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很多办法。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些办法挡不住那么多狂热的百姓。
那些百姓不会打仗,不会射箭,不会砍人。他们只会一件事,举着火把,往你身上扑。
你杀他们,坏名声。你不杀,他们烧你。
大帐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杨振武看着那包白磷,忽然骂了一句。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
没人接话。
烛火跳动着,映出几张愁眉不展的脸。
外面的风呼啸而过,吹得营帐猎猎作响。
没有人能回答那个问题——
这仗,到底该怎么打。
这边,江西南昌府。
白文龙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城门,一脸复杂。
南昌城的城门大开,百姓进进出出,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进出的人大多带着武器,眼神里透着警惕。
城门口站着几个穿着杂色衣服的汉子,手里拿着刀,盘问进出的生面孔。
白文龙回头看了看身后伪装的五百龙骧卫,苦笑了一下。
“走吧,进城找地方住下。别惹事,也别露凶。记住,咱们是商人,贩茶叶的。”
五百人缓缓进城。
守门的汉子看了他们几眼,见他们人多势众,也没敢为难,收了几文钱就放行了。
找了家客栈包下来,白文龙安顿好,就开始四处打听消息。
三天后,他坐在客栈二楼的窗前,脸色比三天前还难看。
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打听到的信息。
广西广东那边,天理军已经彻底站稳了脚跟。他们拿下了贵州府,现在地盘从广西一直延伸到贵州。号称二十万人,实际能打的至少有十五万。
领头的叫“天理公”,据说是个读书人,姓周,原本是个秀才,考举人屡试不第。
正好顺着时事,一气之下就造反了,编了一套“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的口号,专杀贪官污吏,开仓放粮,很得民心。他手下还有几个读书人,帮他治理地方,搞得有声有色。
福建浙江这边,黑虎军更狠。
那个叫黑虎的土匪头子,现在已经不是土匪了,是“黑虎王”。他拿下了江西、浙江、福建三个省的地盘,手下号称三十万,实际能打的也有二十万。
黑虎这人,不读书不识字,但特别会收买人心。他每到一处,就开仓放粮,把富户的田地分给穷人。
那些穷人就死心塌地跟着他干。他还收留了不少逃难的读书人,帮他写文书、管账目,把地盘治理得井井有条。
最麻烦的是,这两股势力互相之间还有联系。天理公的女儿嫁给了黑虎的儿子,两家成了亲家。虽然地盘不挨着,但暗中互通消息,隐隐有联手对抗昭夏的意思。
白文龙揉了揉太阳穴。
“四十万……加上山东的二十万……这他娘的都快比咱们人多了。还联姻?这是要当南北朝吗?”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陛下让臣来招安,可这怎么招?人家都称王了,地盘马上比咱们还大,还联了姻,凭什么降?”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热闹的街道。
街上的百姓,脸上都带着笑容。他们不在意谁当皇帝,只要有人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跟着谁走。
白文龙忽然想起谢青山说过的话。
“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孩子有书读,老人有所养。”
他苦笑了一下。
“陛下,您这理想,可不好实现啊。人家也让人吃饱饭。”
又待了两天,白文龙把情况摸得更清楚了。
天理军那边,那个“天理公”确实有两下子。他不但会打仗,还会治国。他占据的地方,收税很低,只有正税的三成。他还办了学堂,让穷人的孩子免费读书。他还搞了个“天理仓”,丰收年景存粮,灾年放粮,百姓都叫他“活菩萨”。
黑虎军那边,黑虎虽然不识字,但手下有一帮能人。有个姓王的读书人,给他出了个主意,把占领的地方也分成府、县、乡三级,派自己人去管。还有个姓李的,给他制定了税法,收得不多不少,刚好够用。黑虎自己只管打仗,别的都交给那些读书人。
白文龙越打听越头疼。
这两股势力,不是普通的土匪流寇。他们有自己的制度,有自己的民心,有自己的军队。跟山东那个听说靠迷信蛊惑人心的莲花教不一样,他们是真的有根基的。
晚上,白文龙把龙骧卫的几个头领叫来。
“我打算派人回京送信,把这边的情况禀报陛下。”
一个头领问:“大人,咱们怎么办?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先回去?”
白文龙摇摇头。
“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万一被黑虎军的探子发现,咱们这五百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黑虎王那小子手黑得很,听说抓到的细作都活埋。”
他顿了顿,又道:“我在这边再待几天,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跟他们接触一下。哪怕能搭上话,探探口风也好。”
另一个头领问:“大人,您要亲自去接触?”
白文龙瞪他一眼。
“我傻啊?我亲自去,万一被扣下怎么办?我媳妇还怀着孕呢,我得活着回去。”
几个头领都笑了。
白文龙也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
“不过,总得试试。听说那个天理公喜欢读书人,也许能派人送封信过去。”
他拿起笔,开始写信。
信写得很长,把天理军和黑虎军的情况都写得清清楚楚。写完后,他递给一个头领。
“快马加鞭,送回京城。告诉陛下,这边情况复杂,招安很难。让陛下有个准备,最好多派些人来。两广和福建的事,比山东还麻烦。”
头领接过信,郑重地点头。
“大人放心,一定送到。”
汴京,皇宫。
九月二十五,夜。
谢青山站在御书房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很圆,洒下一地清辉,却照不亮他眉间的愁绪。
桌上摆着两份急报。一份来自山东,一份来自江西。
山东那边,杨振武他们遇到了大麻烦。那个莲花教主用白磷蛊惑信徒自焚冲阵,这是前所未见的战法。
杨振武他们在信里说,已经派人挖沟壕、设拒马、准备沙土,但谁也不知道那些疯子冲过来的时候,能不能顶住。
江西那边,白文龙送回来的消息更让人头疼。天理军和黑虎军已经成了气候,加起来四十万人,还联了姻。
他们有自己的制度,有自己的民心,有自己的地盘。这不是剿匪,这是平叛,是灭国。
小顺子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谢青山忽然开口。
“小顺子,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
小顺子吓了一跳。
“陛下,奴婢不敢妄议。”
谢青山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不敢妄议,就是心里有数。说吧,朕不怪你。”
小顺子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是个好皇帝。可这天下太大了,好人坏人都多,陛下管不过来。”
谢青山点点头。
“是啊,太大了。朕在凉州的时候,以为打下汴京就天下太平了。现在才知道,打下汴京,只是开始。”
他转过身,看着舆图。
舆图上,昭夏的疆域涂着红色,但四周还有大片空白。山东标着“胜国”,江西福建标着“黑虎军”,两广标着“天理军”。还有北边的女真,像一头蛰伏的狼,随时可能扑过来。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喃喃道,“这话是朕说的,现在他们倒是学得挺快。”
小顺子不敢接话。
谢青山走到案前,拿起白文龙的信又看了一遍。
天理公,黑虎王,都是能人。一个会治国,一个会用人。他们能让百姓吃饱饭,能让读书人效力,能让军队卖命。这样的对手,比莲花教那种靠迷信蛊惑人心的更难对付。
他放下信,揉了揉太阳穴。
“打,还是招?打的话,要打多久?要死多少人?招的话,他们愿意吗?他们会信吗?”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月亮依旧很圆,月光如水。
谢青山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首诗。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他苦笑了一下。
“朕是那棵可以依的树吗?”
小顺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陛下,您该歇了。明日还要早朝。”
谢青山摇摇头。
“睡不着。你去把李敬之和王守正叫来。”
小顺子愣了一下。
“现在?陛下,这都子时了……”
谢青山道:“现在。告诉他们,有要事相商。”
小顺子不敢多言,连忙去了。
谢青山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明月,久久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眉间的愁绪。
他才十四岁。
但他内心已经像个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