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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寄予念念吾妻

    许念没再舍得拒绝那枚婚戒。

    她克制的将嘴角笑意往下压,抱着黎晏声脖颈,叭的在他脸颊亲了一口。

    继而才拉开车门,轻盈的拎着包快跑。

    只是跑了几步,又站停,转身朝黎晏声挥手,示意他赶紧回去。又像是同样不舍跟他分开,想再多看两眼。

    黎晏声落下车窗,伸出只掌心与她遥相辉映。

    车窗漆黑。

    外界看不到里面人的样子。

    可许念知道,那里坐着她的老家伙。

    是完全能将后背交付与他的黎叔叔。

    是天空与大地,山川与湖海。

    也是她心头,永远的白月光与朱砂痣。

    是可与太阳比肩,不朽的神明。

    她一步三回头的望。

    直到拐进进站大厅,嘴角还含着旁人看不懂的笑。

    许念从没有哪次出差,像这次急着赶回去。

    可刚到林市,就被越下越大的暴雨困住。

    连日来的高降水量引发山洪,是当地几十年未遇的最大自然灾害。

    她很快就忘了跟黎晏声结婚的喜悦,忙的脚不沾地。

    -

    黎晏声总惦记许念安危。

    所以许念走到哪儿,他对哪里的关注就多几分。

    看着手机上传回的报道,他打开微信,又发了几条叮嘱的话。

    这小东西总是工作起来就不理他。

    许念倒不是故意的,实在常常顾不上。

    所以这种时候,黎晏声发n条,许念才回过一条。

    还总是言简意赅:

    “我知道。”

    “嗯。”

    “好。”

    黎晏声在终于等到她消息时,悬着的心放下,却隐隐的不畅快。

    以为室内坐久,有些胸闷。

    他含了几粒速效救心,又在手机写写画画,直到忙完公务,回了家,许念的消息都没回过,打视频过去,也是无人接听。

    黎晏声捏着电话的手,有些攥紧。

    这种游子在外,牵挂惦念的感觉,像风筝的线,割在他心头。

    斟酌半分,给老周发过消息。

    老周当时正在往林市赶的高速。

    他想到自己能力有限,许念这种时候,需要黎晏声的支持,便直接将许念的消息告知。

    黎晏声听着老周发来的语音,猛然间天旋地转。

    他不会对这种事抱任何侥幸心理。

    水火无情。

    除了遇难者名单,还有一类尸骨无寻的,叫失踪人数。

    他快速拨通几个电话,了解情况,并提及他的妻子是记者,现在下落不明。

    可旁人就算再尽心尽力,也不能消解他担忧。

    他起身下楼,取了车便往林市赶。

    要许念留在国内,就是怕她出事。

    可如若在眼皮底下都护不住。

    黎晏声无法原谅自己。

    更无法释怀当年对许念的遗憾和亏欠。

    林市路程不算远。

    他开的又快。

    几小时便赶到手机定位消失的地方。

    只是越靠近,高速和国道封的越严。

    有执勤的人过来劝返,黎晏声落下车窗,亮明身份,对方有些为难:“不是我不放行,是您过去也走不了,越到里面路越难走,容易出事故。”

    黎晏声:“我有急事,抬杆。”

    对方抿了下唇,在对讲机里说了几句,像接到指示,劝慰道:“为了您的安全,我不能放您过去。”

    黎晏声蹙眉,刚要勃然大怒,手机震,他接起。

    起初还能和颜悦色,最后看着越下越大的雨势,不知道许念黑灯瞎火的什么情况,他有些急:“你老婆找不到你还能坐的住?”

    对方又在电话里劝慰几句,眼见黎晏声情绪越来越失控,只得先放他过去。

    只是让执勤的给他开车。

    保险安全一点。

    这么尊大佛在哪儿擦破点皮,都是责任,谁给他开车都不敢掉以轻心。

    黎晏声腮线紧咬,眼睛盯着车窗外越来越龟速行驶的道路,浓眉就皱成一团。

    “停一下,你先下去。”

    对方在后视镜中瞄了眼他神态,刚把车停稳,黎晏声便下车拉开驾驶位,示意他离开。

    对方不好让黎晏声一直站在雨里,刚让开位置,黎晏声便摔进车门,一脚油的踩出去。

    那人拍了下大腿,左右看看,也没个车能追,只好在对讲机里报告情况。

    黎晏声的发丝还粘着几缕雨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分不清是水是汗,只能看出他神色绷的很紧。

    那人没有骗他。

    越靠近山区,路越崎岖难行,还有散乱的石块砸在道路两侧,看得出清障过。

    黎晏声不由将脚下踩狠。

    雨势凌乱砸在车身。

    发出闷闷的重响。

    他攥紧方向盘。

    一个急弯处,因为对路况不熟,也因车速过快,躲闪都来不及。

    他愤恨的踩了脚急刹,可为时已晚。

    车子几乎是滚着冲下山崖的。

    冥冥中听见许念在叫他。

    “叔叔?”

    “黎叔叔?”

    许念声音清亮,眼睛一闪一闪,仿佛天上的星河。

    继而是嫣然一笑,转身朝他跑远。

    脑海里回荡着往日的一幕幕。

    许念会在他回家时,搂着他的脖子跳到他身上。

    会同他抵死缠绵,眼神里隐藏着眷恋与爱慕。

    会窝在他怀里咯咯咯笑。

    会躺在他膝头,随手摸过吃到一半很甜的橘子,塞进他嘴里。

    会用指尖轻轻撩弄着他鬓角白发。

    会心疼牵挂着他所有……

    太多太多画面,都像走马灯般闪现。

    他眼皮轻跳。

    本能想让他再对抗一次命运不公。

    只可惜天地不仁,情深不寿。

    他摸索着去解安全带,最后却只摸到胸口的一抹绸缎。

    软糯的扎手。

    他至此才明白扎西师傅的忠告是什么。

    可你问他,后悔吗。

    他不后悔。

    他只觉遗憾。

    遗憾他还没知晓许念是否平安。

    他一生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

    前世今生,乃至生生世世,于他而言,都不过虚无缥缈。

    唯一沉甸甸的落定。

    是那年将许念申请资料抽出,平顺整齐的放置在办公桌,指骨微蜷,压在上面轻敲了两敲。

    自此敲开的便是他心门,和与许念解不开的捆绑与连接。

    黎晏声挺了一辈子的膝盖。

    终于随着许念消失,自此弯曲下跪。

    他露出点释怀的笑。

    不过是苦笑。

    攥着那枚福袋,跟神明许下交易。

    -

    许念昏昏沉沉中,做了个梦。

    梦里金戈铁马。

    大漠的风,卷着血腥,呜咽封喉。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一遍一遍。

    好似她的黎叔叔。

    她意识回笼。

    天地都变得白茫茫一片。

    什么也看不到。

    只能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喊:

    “许念。”

    “许记者。”

    “醒醒。”

    像极了那年街边昏倒,黎晏声将她抱在怀里的轻唤。

    她出了车祸。

    车子滚着跌落山崖。

    被人找到时,几乎都没了生命体征。

    iCU里躺了十天。

    才算从鬼门关闯回。

    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老周。

    她没什么力气,只能将眼皮合紧,嘴里轻喃了一句:“别让人知道。”

    这个人自然是他的黎叔叔。

    她说不出更多的话。

    只能心里干着急。

    老家伙多有不便,如果知道她出事,估计又要闹的人仰马翻。

    他正值晋升,影响太不好。

    一把年纪总是闹老小孩脾气。

    许念滚了下喉,又晕沉沉的睡去。

    从iCU转入特护病房,已是半个月后。

    有力气说话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老周要手机。

    将近二十天,她都没理过黎晏声。

    老家伙只怕要疯。

    她必须把人安抚住,让他别冲动,别着急,自己马上就回去了。

    老周抿了下唇。

    他是知道黎晏声情况的。

    可他不敢告诉许念。

    医生说许念病情还不稳定,只安抚:

    “他早就找过我,你放心吧,我跟他说了你不让他来,他不敢轻易过来。”

    “都二十多天,也不想想,他可能不知道吗。”

    “你快点好,再好一点我们就能转院回去,你们就能见面。”

    许念叹出口气。

    心里安定几分。

    想到黎晏声在等她,她就觉得身体充满力量,病真的越来越好。

    爱的力量是伟大而难以估算的。

    牡丹亭记里写:

    叫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就是这个道理。

    那段时间沈向东和桐桐也在。

    桐桐还开玩笑,说是代老家伙探病的。

    结果出了病房门眼眶就忍不住泛红。

    对沈向东问:“我们可怎么说啊。”

    沈向东也不知怎么开口。

    所有人都哄着,瞒着,直到许念好转,转院北京。

    一天两天不见黎晏声踪影,许念还能躺的住。

    三五天就不行了。

    她笃定老家伙又在闹脾气,所以才不来看她。

    她开始找桐桐要手机。

    桐桐不敢给,又扯慌。

    “他进修学习,联系不上。”

    许念:“他这个级别还要学习?连手机都不能用吗?”

    桐桐求助的看沈向东。

    沈向东闷哼:“会有这个阶段,我家老爷子当年就这样。”

    许念被一唱一和,哄的只当自己少见多怪,心里盘算着她跟黎晏声分开多久。

    好像快两个月了。

    许念这次不是小伤。

    伤筋动骨都要一百天,何况九死一生的从鬼门关里闯。

    彻底病愈出院,是初冬。

    银杏树叶都随风落了满地。

    桐桐用围巾将她裹的严实,像姐姐一样心疼照料着她。

    沈向东坐在前排开车。

    俩人偶尔从后视镜中对视,谁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都想着能多瞒一天算一天。

    可这种事怎么能瞒得住呢。

    许念见不到黎晏声,思念成疾,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查看两人微信。

    黎晏声最后的消息,还停留在她出事的那天凌晨。

    上百条消息,全是急切的追问。

    许念透过那些文字就能知晓。

    老家伙急坏了。

    许念试探着给他回过消息。

    没有人应。

    想到桐桐的话,她就退出聊天界面,像往常思念黎晏声那般,在网上查看有关他的新闻。

    刚输入名字,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黑白照片。

    许念有些发懵。

    那是她一生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午后。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子。

    照的人身体暖融融。

    她盖着被子,半靠床头,一时没反应过来那张黑白头像,意味着什么。

    或者说。

    她明白什么意思,但就是大脑无法接受这个讯号。

    接受黎晏声去世这件事。

    她顺着链接点进去。

    除了黑白照片,和一段文字,顺着下滑,是黎晏声躺在盒子里的照片。

    他眉眼还如从前那般英俊。

    甚至年轻不少。

    闭目的样子,像睡着。

    许念定睛望着那张照片。

    看了许久。

    看到太阳斜斜落幕。

    才好似终于反应过来。

    她长长叹出口气。

    陡然觉得屋子好冷。

    深入骨髓的冷。

    又抬眼看天,看满屋陈设,总觉得哪里不真实。

    人在极度悲伤时,会哭吗?

    还是会歇斯底里?

    许念的经验是,茫然。

    茫然到只觉这个世界都仿佛真空。

    处处透着迷幻的寂静。

    她合上电脑,下床,打开衣柜门。

    黎晏声的衣服还整整齐齐的挂在架子。

    每一件都仿佛沾染着他气息。

    活生生热腾腾的气息。

    她走到客厅,又进了书房。

    黎晏声坐在沙发和书房看文件的样子,还仿若昨日。

    墙上挂着他和许念一起写的毛笔字。

    【花好月圆】

    【天长地久】

    那是许念第一次知道老家伙多才多艺。

    写的一手家传好字。

    画的了泼墨山水。

    可许念不会书法。

    黎晏声就握着她的手,站在她身后,教她写字画画。

    许念喜欢哪句诗,黎晏声就提笔写下。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爱绵绵无绝期。”

    许念再次叹出口气。

    她还是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

    自己大概率是做梦。

    她可能已经死了。

    是魂魄让她回家再看一眼。

    她像一阵风,飘去客厅厨房,摸到一把水果刀,轻轻划过腕臂。

    血光顺着冰冷的刀沿,痛的她蹙眉。

    她不信邪的割深。

    直痛的难以忍受,才终于住手。

    世界好像伴随疼痛,突然有了声音。

    喧哗,热闹。

    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消失而停止转动

    唯一从此消寂的,只有许念。

    她冷冷哼笑。

    笑着笑着。

    一滴泪,终于滚烫滴落。

    她扔了刀。

    再转身看这间屋子。

    都仿佛是一种无声嘲讽。

    顺手将餐台上的摆件抚在地上,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所有她能看到,摸到的东西,通通被她撕了个粉碎。

    什么花好月圆,天长地久。

    全都是骗人的鬼话。

    可即使如此,她依旧不消解气。

    砸了又砸,碎了又碎。

    声声哀嚎,字字泣血的痛骂黎晏声是个不讲信用的老王八蛋。

    他死的好啊。

    他怎么这么晚才死呢。

    他应该在许念爱上他之前就死个彻底!

    ……

    沈向东和桐桐赶到时。

    警察也刚接到邻居电话。

    实在是那叫声太过凄厉瘆人。

    让人以为出了什么天塌的大事。

    一堆人将许念围了个严实。

    瘦瘦弱弱的一个人。

    躺在地板。

    脸色煞白。

    只有身体和胳膊染着刺眼的红。

    不知划伤还是玻璃碎片碰撞的痕迹。

    让人误以为她死了。

    她自杀殉情。

    可眼泪还在一滴一滴,顺着眼角滚落。

    桐桐甚至不敢碰她。

    好像怕碰到哪里,都会将她碰碎。

    最后还是沈向东攥住她不断渗血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抱起。

    -

    许念在医院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嘴像真的封了个严实。

    只落泪。

    她的眼泪好像决堤。

    并不是她想哭。

    是不自觉就会滚落。

    医生只能给她下胃管。

    跟沈向东和桐桐说。

    她心理出现问题。

    她在自虐自残。

    自我了断。

    所有人寸步不离守着她。

    眼见她肉眼可见消瘦。

    全靠药水和每日从胃管打进去的流食吊着续命。

    桐桐着了急。

    把黎晏声遗物的那些信摊开给许念看。

    “念念,你不能这样,黎叔他绝对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你看,他在信里给你写过,让你忘了他,你还年轻,没必要为他守洁,就当只是一段人生中的经历,日子终归要过下去。”

    可她不说还好。

    一提黎晏声三个字。

    许念无声的落泪,就会变为悲怆。

    医生只好给她打镇定剂。

    许念就在这种反复折磨中。

    被所有人拉着。

    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老周也会日日来看她。

    北京城飘下第一场雪时。

    老周坐在床边的椅子,静静守着她,跟她说:“念念,你看,下雪了。”

    许念睫毛颤动。

    她又要落泪。

    老周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许念脸畔。

    “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白黎晏声对你的重要吗?”

    “在云南。”

    那时许念还怀着孕。

    黎晏声跑了十几个小时高速,才从北京杀到云南。

    一去就把她捆在身边。

    老周到处找人,却看见许念和他站在街边,有车驶过,许念大着肚子,下意识就挡在黎晏声身前。

    再到后来,许念出事。

    所有人都认为,这下总该恨了吧。

    老周也抱过一丝侥幸。

    他觉得那五年,是与许念最近的时刻。

    可真因为离得近。

    才更能清楚她内心。

    许念不快乐。

    华服珠宝,闪光灯璀璨。

    都不及那年蓝花楹树下。

    她望向黎晏声时。

    那般儿女情长的柔媚。

    老周以前,总认为许念是个内向孤冷的性子。

    可见过她爱黎晏声的模样,才知晓许念心里藏着个小女孩。

    那个女孩就是十九岁,在大礼堂前,见到黎晏声的时刻。

    许念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对黎晏声芳心暗许的。

    她总记得那一眼。

    也只一眼。

    便魂牵梦绕了她整个青春。

    “想知道黎晏声临终前,最后一句话吗?”

    许念眸光终于有些闪烁。

    老周掏出手机,放给许念听。

    是一条微信语音。

    熟悉的音线。

    浑厚低沉的仿佛稀松平常的每一次。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离开。

    他只是担心许念出事,担心从此再也看不到她。

    往日威严不在。

    近乎低声下气的恳求。

    “周凯,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骗我,你到底把许念藏哪儿去了。”

    “算我求你,我求求你行不行,你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

    老周当时也在路上。

    对黎晏声的这句话不甚厌烦。

    男人嘛,谁没有争强好胜的劲头。

    可他争不过黎晏声,所以只能通过不予理会,来宣泄心中的某种愤懑。

    也没想黎晏声就会出事。

    他攥着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如果不是老东西不在了,他恐怕还不会告诉许念。

    那年他俩天各一方。

    黎晏声曾偷偷去看过许念。

    许念难得回国,黎晏声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一个人就开车过去了。

    可他不敢见许念。

    或者说没脸见。

    在许念住的酒店楼下,守了三天两夜。

    那是许念在国内的时间。

    许念除了参加活动,很少下楼,下来也是直接上主办方的车,所以竟没注意到黎晏声就在不远处的看她。

    可老周知道。

    因为许念当时连日周转行程,喉咙有些发炎,咳嗽感冒,黎晏声大概是瞅见,在许念房门口放了药,事后给老周发消息,让他就说是自己放的。

    因为那时候他不清楚许念到底恨不恨他。

    他只知道许念走了。

    带着一身伤,从此消失在他世界。

    所有人都说,许念爱他。

    可黎晏声大概是出于愧疚,他害怕,害怕许念怨他。

    因为怨他而不肯吃他送的药,叫的餐。

    所以就让老周冒认。

    许念当然记得。

    当然记得那时打开门,就看到房门口的药袋。

    可走廊里没人。

    后来老周说,那是他买的。

    许念才心底坠空。

    因为她曾一闪而过,渴望那是黎晏声。

    她自然也不会知道。

    那三天两夜。

    黎晏声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许念偶尔出现,心里是怎样的百转千回。

    这世上根本无人知晓。

    他当时躲在车里,趴在方向盘看到许念的第一眼,哭的怎样泣不成声。

    这世上还有太多太多的事。

    都掩于岁月,消散在风中。

    除了当事人,没人会了解彼时角落,上演过怎样缠绵悱恻的故事。

    “许念,无论如何,吃点东西,让自己有力气把他写给你的信看完吧。”

    “我们都不敢给你念,所以只能你自己看。”

    “那是你们两个人的悄悄话。”

    “厚厚的一箱子。”

    “你不看,你都不知道他还瞒了你多少事,就算要算账,你去找他,依旧会让他把你哄的团团转。”

    “你不遗憾吗。”

    老周轻声细语的哄。

    他其实也是没招了。

    他比林书桐更了解许念。

    了解她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倔。

    想好的事,无人能改。

    谁还看不出。

    她不想活了呢。

    -

    许念是在一个很深的夜里,摊开那些信的。

    大概是整理遗物时,桐桐将那枚婚戒放进去。

    许念猝不及防,那枚戒指就顺势跌落在她掌心。

    冰凉刺骨。

    淡银色的光圈,像刀片一样硌手。

    许念忍了又忍,才没让情绪崩溃。

    咬着牙摊开信纸,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便是——

    【寄予念念吾妻:】

    黎晏声说过。

    许念早就成为他心里的妻子。

    哪怕许念离开他。

    可他始终戴着那枚婚戒,就是在跟自己较劲,在跟命运较劲。

    他一生不肯服输,生平只为许念折腰。

    那年满殿神佛。

    他跪的从来不是神明。

    而是他的妻子,许念,和两个未处世的孩子。

    许念顺着视线下移。

    熟悉的字迹仿若多年前,她还只是一个学生,抱着盼了许久才盼来的一封回信,仔仔细细的读。

    【提笔写下这封信时,你刚刚入眠。

    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恍惚忆起初见你的模样。

    如今失而复得,恕我才疏学浅,无法将这种喜悦之情描摹纸上。

    许念,不,是念念。

    你可知,当你说出,如若我死,你也绝不独活,对我的震撼。

    没有男人不渴望做个真霸王。

    可我却不愿你是真虞姬。

    生命的厚重与广袤,远不是同一个人的儿女情长足以形容的。

    我注定无法陪你终老。

    但恳请原谅我的自私。

    我试图抗拒过对你的感情。

    因为我知道这会是一段无法长久相守的圆满爱情。

    你尚年轻。

    而我却已垂暮。

    我无法想象多年后的一天,让你饱受离别之苦。

    那么小小的人儿,会为我痛哭流涕,坠入冰冷的水底。

    念念。

    切记。

    自我了断,乃是弱者表现。

    即使为了理想殉道,杀身成仁,我都并不赞同。

    人只有活着,才有改变的可能。

    我自你走后,常常忧思难眠。

    又因着孩子的事。

    免不了要跟那些参禅悟道的人讨论一二。

    我原本是不信因果轮回,宿命难改这番说辞的。

    可因着你和孩子,我信了。

    信我们有前世今生的缘分,才好抵消这一世再难与你们相聚之苦。

    如今你回到我身边。

    便是我等来的结果。

    至于孩子。

    是我与他们缘分薄。

    随他去吧。

    人的一生,不会只有一段缘分。

    父母子女,亲人配偶,皆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你太执拗。

    我信你是说得出,便做得到的。

    即使抛却那些神忽又神的论调。

    念念。

    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本以自我为中心的长篇史诗。

    其他人皆为过客。

    我于你而言,也不过是生命中的配角。

    切勿将我惦念挂怀。

    就当作黎叔叔,为你上的最后一课。

    教会你爱与别离。

    生命终有尽时。

    在此之前,请尽情放纵享受。

    我能为你做的不多。

    当年没有保护好你,已经令我抱憾终生。

    我不值得你为我殉情而亡。

    念念。

    原谅我洋洋洒洒,诉说万千,总觉词不达意。

    切记切记。

    珍重保重。

    你的黎叔叔,永远都不要看到你做出自我了断这等蠢事!

    哪怕不为我,为任何,都不许!

    念念。

    我的小念念。

    小乖乖。

    小卿卿。

    我一生自诩清高。

    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唯一的龌龊,便是偷窃了你的青春。

    原谅我。

    或许当你长到我的年岁,才会看清,你所爱之人,不过是一凡夫俗子。

    他没能过情关。

    起码没过你这道情关。

    挥一挥衣袖,同旁人谈论起我。

    说“他啊,不过就是我的一段过去罢了”

    我虽心有戚戚,可还是会含笑九泉。

    因为我知晓,那是我的念念长大了。

    她终于活出了自我,并只为自我而活。

    念念。

    请容许我这样称呼你。

    称呼你为我的妻。

    这是我这个凡夫俗子,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痴心妄念。

    你太美好。

    美好到让我无法抗拒。

    你总说,我是你的光,是你的太阳,可你从不知晓,老同志的人生,也因着你才点亮。

    你才是我的朝阳。

    是我眷恋不舍的那束光。

    纸短情长。

    唯愿你能平安健康,幸福到老。

    太多太多情肠,难以在这一夜中对你诉说殆尽。

    天要亮了。

    我得回去陪你这个小东西睡觉。

    你知道自己说梦话吗。

    叔叔叔叔的喊。

    我听之欲醉。

    贪心你爱我,又不愿你这么爱我。

    人真是一个矛盾体。

    念念。

    今日就此停笔。

    切记切记。

    勿要为我殉情。

    ——黎叔叔于深夜家中寄】

    ……

    这封信。

    大概是被拆封看过。

    字字句句,反复提及,切勿殉情。

    所以才会被放到最上方。

    让许念第一时间看到。

    林书桐想要给许念读这封信的。

    肉麻就算了。

    她总觉得自己读不出黎晏声这番心意,所以总盼着许念自己拆开。

    雪落无声。

    许念将厚厚的几页纸攥进掌心。

    痛骂他真是个自私的混蛋。

    他都抛下自己走了,还要自己好好活着,那为什么不能将这十八年的爱恋与时光,通通一并带走。

    黎晏声。

    你是个混蛋。

    混蛋知道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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