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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规划

    车子开进了阳光家属院。

    家属院的路面坑坑洼注,陈建国开得很慢。

    正是吃完晚饭纳凉的时候。

    不少职工端着饭碗或者拿着大蒲扇,坐在楼下的大树底下聊天。

    看到一辆锂亮的黑色小轿车开进来,大家都停下了话头,目光跟着车转。

    陈建国把车停在自家三单元楼下的空地上。

    拉起手刹,拔下钥匙。

    他推开车门下来,走到车尾,解开塑料绳,把自行车从後备箱里扛了出来。

    「建国,买车了?」

    旁边一个邻居走过来,有些惊讶地问。

    「没,买什麽车啊,借的。」

    陈建国把自行车支好。

    「这不过两天小拙要去徽州报到嘛,借个车送送孩子。」

    「也是,小拙那可是咱们厂里的骄傲,坐小车去徽州,应该的。」邻居笑着附和。

    陈建国没多闲聊,锁了车门,上了楼。

    推开门。

    屋里开着吊扇,呼呼地响着。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动静,油烟味混着饭香飘了出来。

    陈建国换了拖鞋,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走到客厅。

    陈拙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半个切开的西瓜,正拿着一把勺子挖着吃。

    电视机开着。

    屏幕上放着中央的《动物世界》。

    赵忠祥老师的声音从老旧的电视机喇叭里传出来。

    陈拙一边看,一边把嘴里的西瓜子吐在面前茶几上的一个旧报纸折成的纸盒里。

    吐得很准,一颗都没掉在外面。

    「回来了。」陈拙听到动静,转头喊了一声。

    「嗯。」

    陈建国走过去,看了一眼电视屏幕。

    屏幕上一头狮子正在追着羚羊跑。

    陈建国转身进了卫生间,洗了两把脸。

    陈建国拿毛巾擦着脸走出来,坐在陈拙旁边的那张单人沙发上。

    沙发有些年头了,底下的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陈建国从茶几底下拿出一把边缘有些散线的大蒲扇,给自己扇着风。

    厨房的推拉门被推开。

    刘秀英端着两盘菜走出来。

    一盘豆角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洗完手了就过来端饭。」刘秀英说。

    陈建国站起身,走进厨房,端出了三碗大米饭,还有一碟切好的腌黄瓜条。

    一家三口在客厅的小圆桌旁坐下。

    吊扇把饭菜的热气吹得往一边歪。

    陈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碗里,低头吃饭。

    「车开回来了?」刘秀英夹了一筷子豆角,开口问。

    「开回来了,就停在楼下。」陈建国扒了一口饭。

    「东西给老张了?」

    「给了,老张死活不要,我硬留在地上的。」陈建国嚼着饭。

    「人家那是做大生意的人,不差这点东西,不过咱们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刘秀英点了点头。

    「车况怎麽样?」

    「好得很,刹车灵,离合虽然高了点,但不碍事,老张把油也给加满了。」

    陈建国咽下嘴里的饭。

    「我刚才开了一路,空调也挺凉快,大後天走,一点问题没有。」

    「那车空间大不大?」。

    「挺大,桑塔纳的后座宽敞着呢。」陈建国笑了笑。

    「你给小拙买的那个大行李箱,往後备箱一塞,还能剩下一大半地方。」

    吃完饭。

    刘秀英把碗筷撤下去,端进厨房。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家属院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路灯。

    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还有楼下大树底下几个老头下象棋的落子声。

    陈建国拿了一块湿抹布,把客厅的茶几擦得乾乾净净。

    茶几上的果盘、水杯、旧报纸,全被他推到了旁边的电视柜上。

    茶几空出了一大块平整的地方。

    陈建国转身走进卧室。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卷成筒状的东西走了出来。

    是一张地图。

    很大的一张纸质摺叠地图。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中国公路交通图》。

    这张地图很有年头了,边角磨得发白起毛,中间摺叠的十字缝隙处,用透明胶带贴着两层。这是陈建国早年跑长途运输的时候买的,一直留在家里没扔。

    他在茶几前坐下,把地图平铺开来。

    陈建国拿菸灰缸压住左上角,拿电视遥控器压住右上角。

    陈拙关了电视。

    他走过去,没有坐沙发,而是直接盘腿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

    地板有些凉,很解暑。

    陈建国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根笔。

    「过来看。」陈建国指着地图。

    陈拙凑过去。

    地图上密密麻麻全是彩色的线条。

    黑色带竖杠的是铁路,红色粗线的是国道,蓝色细线的是省道。

    还有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圆点,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

    陈建国的食指在地图偏上的位置点了一下。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圆点,写着两个字。

    泽阳。

    「这就是咱们现在待的地方。」陈建国说。

    他的手指顺着一条红色的粗线,慢慢往下滑。

    滑过省界。

    滑过几个稍微大一点的圆点。

    最後,手指停在地图偏下方的另一个大圆点上。

    徽州。

    「看清楚了没?」陈建国转头问。

    陈拙点点头。

    陈建国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比划。

    他翻过铅笔,用蓝色的那头,在泽阳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大後天早上,咱们从家属院出发,先上104国道。」

    蓝色的笔尖沿着那条红线开始往下描。

    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条路我熟,早些年我在车队的时候,往南方跑车,走的都是这条线,路面还算平,就是拉煤的大货车多,得防着点。」笔尖停在一个城市的名字上。

    末州。

    「到这儿,估计得中午十二点左右了。」

    陈建国一边说,一边在末州旁边画了个小三角记号。

    「咱们不在市区里停,外地车进去容易迷路,而且红绿灯多,堵得慌。」

    陈建国指着三角记号。

    「咱们就在国道边上找个加水站或者大车店,吃顿热乎饭,休息个把小时,加点水上个厕所。」陈拙盯着地图上那条慢慢变长的蓝线,没有插话。

    他安静地听着。

    父亲的安排很细致,带着老司机特有的稳妥。

    陈建国继续往下画。

    蓝线穿过末州,继续向南。

    「过了末州,就是丰州,这段路收费站多,我得记着多换点零钱放手边,路面上坑也多,你在後面要是觉得颠,就躺着睡一会儿。」陈建国拿着笔的手很稳。

    「过了丰州,到沿城。」

    笔尖在地图中间靠下的位置点了一下。

    「到了沿城,这路就算走了一大半了,要是人乏了,咱们就在这儿靠边歇半个小时,要是不乏,就一口气开过去。」陈建国把手里的笔放下。

    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过了淮河,这路就好走多了,一马平川,只要路上不遇上下雨堵车,下午四点钟左右,咱们就能直接开到华科大。」陈建国靠在沙发背上,拿起蒲扇扇了扇。

    「到了那边,天还是亮的,咱们先去报到处把名报了,把宿舍定下来,晚上带你去徽州市里转转,吃点当地的特色菜。」陈拙坐在地上。

    他看着茶几上那张画了一条蓝色长线的旧地图。

    这条线,将是他未来四年,甚至更长时间的轨迹起点。

    「好。」陈拙点了点头。

    没有反驳,没有提出任问意见。

    这种被人完全安排好行程、不需要自己去操心的感觉,在陈拙看来,并不算坏。

    厨房的门推开了。

    刘秀英擦着手走出来。

    「路线定好了?」她走到茶几旁问。

    「定好了,顺着104国道往下走,稳当。」陈建国说。

    刘秀英点点头。

    「行。我明天早上去南门菜市场买两斤新鲜的牛肉,自己回来卤,再煮上十个白水鸡蛋,路上你们爷俩饿了垫垫肚子。」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陈拙。

    「小拙,你屋里那些书啊,本子啊,哪些要带走的,你明天自己挑出来放桌子上,我後天一块给你塞箱子里。」陈拙站起身。

    「东西不多,就几本笔记,还有两件换洗衣服就行。」

    「那哪行。」

    刘秀英瞪了他一眼。

    「这去一趟就是大半年,厚衣服薄衣服都得备着,那边潮气重,东西带不全到时候干着急,你别管了,我来收拾。」陈拙没有再说什麽。

    「好。」

    夜深了。

    墙上的挂锺指着十点。

    外面的知了不叫了,夜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带着一点夏末的凉意。

    「行了,早点睡吧。」

    陈建国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明天还得去厂里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请好假。」

    刘秀英把茶几收拾乾净,去卫生间洗漱。

    陈拙把地板上装西瓜子的纸盒扔进垃圾桶,关了客厅的灯。

    回到自己的小卧室。

    他躺在单人床上。

    窗外的路灯光打在天花板上,形成一条昏黄的光带。

    陈拙闭着眼睛。

    大脑中浮现出陈建国在地图上画出的那条蓝线。

    泽阳。

    末州。

    丰州。

    沿城。

    徽州。

    他翻了个身,拉过一条薄毛巾被盖在肚子上。

    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出发前两天的夜晚,就这麽安静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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