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泽阳市刚好到了一年里最热的时候。
下午两点半,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路边的树叶都卷了边,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着。
声音大得让人心烦。
陈拙顺着林荫道往前走。
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本封皮有些旧的笔记本。
他的步子不快,沿着树前,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走到街角的小卖部,他停了一下。
买了一根五毛钱的老冰棍。
他咬着冰棍,拐过街角。
市一中的大门出现在视线里。
因为是暑假,学校大门紧紧地闭着,只留了旁边的一扇小铁门。
门卫室的窗户开着,里面传来一老式风扇呼啦呼啦的转动声。
陈拙停下脚步。
他擡起头,看着校门的正上方。
那里挂着一条横幅。
红底,黄字。
横幅是新挂上去的,红绸布在阳光下反着光。
尺寸大得有些夸张,几乎横跨了整个校门。
上面写着:
「热烈祝贺我校初一1班陈拙同学斩获全国初中数学、物理竞赛双科总冠军!保送华科大少年班!」字写得很满。
风吹过来,红绸布微微晃动了一下。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鞭炮齐鸣,也没有戴着红领巾献花的学生。
只有这条崭新的横幅,和空荡荡的校门。
陈拙看着那条横幅,把手里剩下的半根冰棍塞进嘴里。
木棍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走到门卫室的窗前。
看门的老王头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单田芳的评书。
陈拙敲了敲窗户玻璃。
「王大爷。」
老王头猛地惊醒,睁开眼。
看清是陈拙,他赶紧站起来,把收音机的声音关小。
「陈拙啊,来学校办事?」
老王头笑着问,目光不自觉地往头顶那条横幅上瞟了一眼。
「嗯,找赵老师拿档案。」陈拙说。
「进去吧,小门没锁。」老王头指了指旁边。
陈拙推开那扇小铁门,铁门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走进校园,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平时拥挤喧闹的操场,现在空无一人。
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太阳底下,篮板上的白漆被晒得有些反光,跑道两边的杂草长高了不少。陈拙顺着水泥路往教学楼走。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他没有直接去初一的办公室,而是去了理科教研组。
整个三楼的走廊都没人。
走到走廊尽头的最後一间办公室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陈拙伸手推开门。
办公室里拉着一半窗帘,挡住了外面毒辣的阳光。
头顶的吊扇开到最大档,转得像个直升机螺旋桨,发出嗡嗡的响声。
办公桌後面,坐着两个人。
老赵和老周。
老赵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老周穿了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老头衫,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
两个人正对着桌子上的一份文件抽菸。
烟雾被吊扇吹得在屋子里乱转。
听到推门声。
老赵和老周同时擡起头。
「来了。」
老周把手里的蒲扇放下,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
「赵老师,周老师。」
陈拙走进去,轻轻把门关上。
老赵站起身,走到旁边的饮水机前,拿了个一次性纸杯。
接了一杯凉水。
走回来,放在陈拙面前的茶几上。
「外面三十八度,走过来的?」老周问。
「慢慢走过来的,不怎麽热。」
陈拙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
老赵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陈拙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膝盖上。
老赵把办公桌上的一个大信封推到陈拙面前。
信封上印着红色的字。
「华国科学技术大学」。
「你的提档函。」
老赵的声音很平静。
「连着华科大的提档函,昨天下午一起寄到学校的,校长签了字,你的纸质档案我已经让学籍科提出来了,盖了封条。」老赵拍了拍那个信封。
「初中的学籍,全封在里面,路上千万别拆,拆了就作废了,拿着这个,直接去徽州报到。」陈拙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急着拿。
「麻烦赵老师了,大热天的,还让你们专门往学校跑一趟。」陈拙说。
老赵拿起老周的蒲扇,扇了两下。
笑骂了一句。
「你少来这套。」
「为了给你办这破手续,我今天连午觉都没睡,骑个破自行车,一路上出了一身白毛汗。」老赵指着陈拙。
「你小子倒好,考完试拍拍屁股走人了,留着我跟老周在这个火炉子里受罪。」
老周在旁边也笑了。
他端起自己的搒瓷茶缸,喝了一口泡得发黑的浓茶。
「知足吧你。」老周看着老赵。
「这可是华科大少年班的提档函,你老赵教了一辈子书,能亲手办这麽一次手续,够你吹到退休了。」老赵没反驳。
他看着桌子上的信封,眼神里透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有高兴,有骄傲,也有一点说不出的失落。
「拿好。」
老赵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陈拙伸出手,把那个信封拿过来。
没拆开看,直接装进了自己手里的袋子里。
然後。
陈拙把袋子打开。
从里面拿出了那几个封皮有些旧的笔记本。
一共四本。
两本数学,两本物理。
陈拙把笔记本放在办公桌上,推到老赵和老周面前。
「这是什麽?」老赵放下蒲扇,看了一眼。
「笔记。」陈拙说。
老赵愣了一下。
「你的?」
陈拙点点头。
「这大半年来,我整理的。」
「初中的,高中的,还有竞赛的一些思路。」
陈拙看着他们。
「我没按课本的顺序写,是按题型和知识点的逻辑脉络写的,上面有我自己总结的一些解题方法,还有一些容易绕进去的陷阱。」陈拙靠在椅子上。
「我去了徽州,这些东西用不上了,留给两位老师吧。」
陈拙指了指那几本笔记本。
「以後带新学生,或者带竞赛苗子的时候,要是觉得有用,就拿给他们看看。」
「要是觉得没用,垫桌角也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老赵和老周对视了一眼。
老赵伸出手,拿过最上面的一本数学笔记。
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清晰,没有任何涂改。
没有长篇大论的文字解释。
全是一行一行的算式,还有用直尺画出来的辅助线。
老赵往後翻了几页,挑了挑眉。
太直接了。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拆解。
把那些复杂的,绕来绕去的竞赛题,用最基础,最本质的数学逻辑,像拆解机械零件一样,一步一步拆得乾乾净净。「这道几何题.」
老赵指着其中一页。
「你没有用常用的三角函数转换?」
陈拙看了一眼。
「不用,那道题的核心是圆的内接多边形,用托勒密定理直接拉一条辅助线,两步就出结果,用三角函数算,过程太繁琐,容易在中间的计算步骤出错。」老赵看着那条简单的辅助线。
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笔记本合上。
老周拿过下面的一本物理笔记。
翻开。
看了几分钟。
老周的反应比老赵还要直接。
他直接从办公桌後面站了起来,走到办公室侧面的那块小黑板前。
拿起一根粉笔。
「陈拙。」老周背对着他。
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滑轮组,下面挂着一个弹簧和一个物块。
「你在这上面写的这个受力分析模型。」
老周在滑轮上画了一个带箭头的受力方向。
「如果在极端状态下,弹簧的形变超过了弹性限度,你後面列的那个动量守恒方程,是不是就不成立了?」老周转过头,看着陈拙。
这不是在考他。
这是老周作为物理老师,看到一种全新的解题思路後,下意识的发问。
陈拙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着黑板上的图。
「方程是不成立了。」
陈拙说。
「但是这个模型不需要动量守恒。」
陈拙站起身。
走到黑板前。
从老周手里接过粉笔。
他在那个物块的旁边,画了一个虚线的坐标轴。
「超过弹性限度,就是非弹性碰撞的范畴,能量有损耗。」
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直接用微积分的思想,把这段形变过程切成无限小的段。」
陈拙在黑板上写下一个积分符号。
「对受力做功进行积分,最後求出来的,就是它最终的停止位置。」
陈拙写完最後一步。
把粉笔扔在讲的粉笔盒里。
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转过身,看着老周。
「这本笔记里的模型,我把边界条件放宽了,这样以後学生遇到变种题,就不会慌。」
陈拙走回椅子旁。
老周站在黑板前。
看着上面那个用微积分推导出来的简练结果,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回办公桌旁。
把那本物理笔记合上。
用手在封面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东西。」
老周的声音有些低沉。
「这东西给初中生看,多少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老周看着陈拙。
「话说你小子,脑子是怎麽长的。」
陈拙喝了一口纸杯里的水。
「多看书就行了。」
陈拙说。
老赵把那两本数学笔记收好,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老周也把物理笔记收了起来。
他们没有说谢谢。
这种级别的笔记,说谢谢显得太轻了。
这就是一种传承。
陈拙把他在这个小城里、在这个初中阶段所有的思考,都留在了这间闷热的办公室里。
办完了正事。
陈拙没有马上站起来走人。
他坐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鼻子。
他看着对面的两个老师,眼神稍微躲闪了一下。
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
陈拙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今天把笔记拿过来,其实还想拜托两位老师一件事。」
老赵刚推上抽屉,听到这话,停了手。
老周也端着茶缸,转过头看着他。
「事?」老赵拿过蒲扇,「说来听听,你小子还能求我们办事?」
陈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最好的朋友,张强。」
陈拙说出这个名字。
「他小升初数学考了八十二分。」
「他爸交了择校费,下个月开学,估计会找人把他塞进初一的1班。」
「他脑子转得慢。」
陈拙看着老赵,实话实说。
「有时候一道题讲三遍,他可能还是绕不过弯来。」
「我去了徽州,没法给他讲题了。」
陈拙停顿了一下,有点罕见的局促。
但他还是把後面的话说了出来。
「他要是分到了您两位带的班里,以後考试考砸了,或者学不会。」
陈拙看着两位老师。
「您二位该骂就骂,该让他罚站就罚站。」
「就是...别嫌他笨。」
「别把他扔在最後一排,不管他。」
老赵看着陈拙。
看了看自己刚关上的那个抽屉,里面躺着那两本能让市一中竞赛成绩拔高一个层次的秘籍。老赵突然就气笑了。
他拿起手里的蒲扇,隔着办公桌,用扇子把儿在陈拙的肩膀上虚敲了一下。
「你小子。」
老赵笑骂了一句,眼底却全是感慨。
「搁这儿拿笔记贿赂我们呢?拿这麽贵重的东西,就为了给你那朋友交托底费?」
陈拙摸了摸肩膀。
没反驳。
算是默认了。
老周在旁边喝了一大口茶。
「放心吧。」
老周放下茶缸,看着陈拙。
「只要你那朋友进了一中,他的物理我亲自盯。」
「只要他肯学,我就算是一道题讲十遍,也给他塞进脑子里去。」
老赵也拿起了桌上的钢笔,盖上笔帽。
「不出意外的话,今年的这届初一一班我也会带着,张强只要分在一班。」
老赵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很实在。
「只要他自己不放弃,我就不会把他扔到後面不管,你把心放肚子里。」
陈拙听到这句话。
肩膀微微松弛了下来,那点不好意思,也跟着散了。
「谢谢赵老师,周老师。」
「行了。」
老赵看了看墙上的挂锺。
快四点了。
「手续办完了,东西我也收了,你拜托的事我们俩也应了。」
老赵站起身,走到陈拙面前。
他看着这个只教了一年,却拿了双科全国第一的学生。
陈拙也站了起来。
老赵伸出手,在陈拙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力道挺重。
「去徽州吧。」
老赵看着他,平时上课那种严肃的表情完全没有了。
「别在初中这种地方虐菜了。」
老赵笑骂了一句。
「去科大,好好祸害那些大学教授去。」
老周在旁边也站了起来。
端着茶缸。
「你老赵这话说的,科大那都是专家,谁祸害谁还不一定呢。」
老周看着陈拙。
「到了那边,别光顾着看书,平时多去打打球,跑跑步。」
老周指着陈拙。
「你看你瘦的,搞物理的,身体不好熬不住夜。」
陈拙看着这两个老师。
点了点头。
「记住了。」
陈拙拿起桌子上的袋子,里面装着他的提档函和通知书。
「赵老师,周老师。」
陈拙看着他们。
「那我走了。」
「走吧。」老赵挥了挥手。
「路上慢点,别中暑了。」老周说。
陈拙转过身。
走到办公室门口。
拉开门。
外面的热浪和蝉鸣声瞬间涌了进来。
陈拙走出去。
顺着走廊,下了楼。
老赵和老周站在办公室里。
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听不见。
老赵拿起桌子上的蒲扇,用力扇了两下。
「这小子。」老赵说了一句。
老周端着茶缸,喝了一口水。
「泽阳市,留不住他。」
老周看着虚掩的门。
「以後在报纸上,估计还能看见他的名字。」
老赵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看着那两本笔记。
「明天把初二那个奥数班的几个人叫过来。」老赵说。
「这笔记不能白放着,得给他们上上课。」
「行。」
老周点点头。
陈拙走在校园里的水泥路上。
太阳偏西了一点,但依然很毒。
他走到校门口,小铁门还开着。
老王头在门卫室里,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陈拙走出去,站在马路边上。
他回过头。
看了一眼市一中的大门。
大门紧闭。
正上方,那条崭新的红横幅还在太阳底下挂着。
「热烈祝贺我校初一1班陈拙同学. ..」
风吹过。
红绸布翻卷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轻响。
陈拙收回目光。
顺着树前,朝着阳光家属院的方向,慢慢走去。
步子不快,依然是慢悠悠的。
身後,知了的叫声依然撕心裂肺。
在这个极其安静的夏天。
属於陈拙的初中时代,就在这条空荡荡的马路上,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