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
泽阳市的天气闷热,一丝风都没有。
下午三点。
第一机械厂的第三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陈建国穿着蓝色的厂服,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
他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大号的活动扳手,拧着一车床底座上的螺母。
「建国!」
车间主任的大嗓门从背後传过来,声音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陈建国直起腰,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转过头。
车间主任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跟在主任後面的,是厂长。
厂长平时很少下车间,今天不仅来了,身後还跟着几个副厂长和工会主席。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
周围几工具机上的工人都不自觉地停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看。
陈建国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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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里的扳手放下。
在工作服的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手上的油污。
「厂长,主任。」陈建国迎上去。
厂长走上前。
没嫌弃陈建国身上的油污,直接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陈建国的手。
上下摇了晃两下。
「建国同志啊。」
厂长的声音很大,带着压不住的喜气。
「你可是给咱们第一机械厂,露了脸了!」
陈建国被这阵势弄得有点懵。
「厂长,这..机器还没修完. . .」
「修什麽机器!」厂长一挥手。
旁边的工会主席走上前。
从胳膊下夹着的一个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
《泽阳日报》。
今天的头版头条。
报纸被递到陈建国面前。
厂长指着上面的黑体大字。
「看看!」
「双科全国第一!华科大少年班!」
「陈拙!」
厂长拍着陈建国的肩膀,力道很大。
「这是你儿子吧?」
陈建国看了一眼报纸上的名字。
点了点头。
车间里瞬间炸开了锅。
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工友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全国第一。
华科大。
这几个词,对於这些整天在车间里跟铁疙瘩打交道的工人来说,太遥远了。
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厂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封。
挺厚实,直接塞进陈建国上衣的口袋里。
「这是厂里给你的奖励。」
厂长看着他。
「咱们厂建厂这麽多年,还没出过这麽厉害的职工子弟。」
「你为国家培养了人才,也为咱们厂争了光。」
陈建国想把信封掏出来。
「厂长,这不行,这钱我不能要. . .」
「拿着!」
厂长按住他的手。
「这不光是钱,这是荣誉。」
厂长看了一眼他身後的车床。
转头对车间主任说。
「今天下午,给建国放假。」
「回家好好陪陪孩子,这种大喜事,得好好庆祝庆祝。」
不由分说。
陈建国被车间主任推着去更衣室换了衣服。
陈建国就这麽迷迷糊糊的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走出了厂区大门。
下午四点。
太阳还在头顶上烤着。
陈建国骑着自行车,一路蹬回了阳光家属院。
刚进家属院的大门,他就感觉气氛不对了。
平时这个时候,大树底下总有几个不上班的闲人在下象棋。
看到他回来,顶多打个招呼,下班了老陈。
但今天。
陈建国刚把车骑进去。
树底下的几个人就站了起来,象棋也不下了。
齐刷刷地看着他。
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光亮。
「老陈回来了!」
住在前排的李大爷喊了一嗓子,声音拖得老长。
这一嗓子。
把一楼院子里正在洗衣服的几个妇女也喊得擡起了头。
「老陈,行啊你!」
李大爷凑上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儿子都上报纸了!」
「我那刚上高中的孙子,中午把报纸拿回来,我戴着老花镜看了三遍!」
「全国第一啊!」
李大爷竖起大拇指,都快戳到陈建国脸上了。
旁边的几个妇女也围了过来。
手里还拿着还没拧乾的衣服。
「陈工,你家陈拙去徽州,什麽时候办酒席啊?」
「咱们阳光家属院可是飞出金凤凰了。」
「平时看着那孩子安安静静的,怎麽脑子就那麽好使呢。」
大家七嘴八舌。
有的笑得比陈建国还开心。
有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羡慕。
甚至还有几个平时根本不怎麽说话的邻居,也站在不远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陈建国看。
陈建国被围在中间,觉得空气都好像变得稀薄了。
他只能不停地点头。
「谢谢,谢谢大家。」
「天太热,酒席到时候再看再看。」
他推着自行车,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
快步走到自己家那栋楼的楼道口。
把车停好,锁上。
陈建国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四楼。
掏出钥匙,打开门。
客厅里,落地电风扇正开着二档,来回摇着头。
电视开着,里面正在放《水浒传》。
武松正在景阳冈上打虎。
陈拙穿着一件宽松的大背心,一条大裤衩,脚上穿着一双拖鞋。
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在旧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根绿豆冰棍。
正津津有味地吃着。
听到开门声。
陈拙转过头,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陈建国。
「爸,今天怎麽回来这麽早?」
陈拙咬了一口冰棍,含糊不清地问。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刘秀英听到动静,拿着锅铲走了出来。
「今天厂里没活儿了?」刘秀英问。
陈建国关上门,走到换鞋凳旁坐下,换上拖鞋。
他走到茶几前,把兜里的那个红色信封掏出来。
放在玻璃面上。
又从胳膊下抽出那份被他捏得有些发皱的《泽阳日报》。
摊开在茶几上。
「厂长给的红包。」
「报纸上也登了。」
陈建国长出了一口气。
「整个厂,还有楼下那些邻居。」
「全知道了。」
刘秀英走过来。
看了一眼报纸上的大字,又看了一眼那个厚厚的信封。
她没有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激动得抱头痛哭。
只是把锅铲换到另一只手里。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得多少钱?」刘秀英指着信封。
「没数。」陈建国说。
陈拙坐在沙发上。
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报纸。
「哦。」
陈拙应了一声。
「把我名字印得还挺大。」
说完。
他又靠回沙发背上。
继续盯着电视里的武松。
「妈,晚上吃什麽?我闻着有西红柿的味道。」陈拙问。
刘秀英看着儿子这副天塌下来都不管的闲散样子。
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个凉拌黄瓜。」
刘秀英把报纸叠起来,放在电视柜上。
「我去炒菜了,吃完饭那今天就早点歇着。」
第一天,就在这顿平常的西红柿炒鸡蛋中过去了。
但是。
事情并没有结束。
发酵,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
早上七点。
外面的太阳已经很毒了。
刘秀英拿着一个菜篮子。
换好鞋,准备下楼去菜市场买菜。
陈建国已经去上班了。
陈拙还在卧室里睡觉,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刘秀英推开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三楼。
就碰到了三楼的王婶。
王婶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刚洗好的豆角。
看到刘秀英。
王婶的眼睛瞬间亮了。
把搪瓷盆往阶上一放,直接挡住了路。
「哎哟,秀英啊!」
王婶的声音尖得有些刺耳。
「你可真是瞒得死死的啊!」
「平时看你家陈拙不哼不哈的,合着是在家憋大招呢!」
刘秀英笑了笑,想侧身过去。
「没瞒着,就是孩子自己考的。」
王婶不依不饶,一把拉住刘秀英的胳膊。
「你跟婶子透个底。」
王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你家陈拙,到底是吃了什麽仙丹了?脑子怎麽就长得跟别人不一样?」
刘秀英有些尴尬。
「真没吃什麽,就是家里的粗茶淡饭,跟着我们吃一样的。」
「你可别骗我了。」
王婶撇了撇嘴,一副我什麽都懂的表情。
「是不是偷偷买了那个什麽生命一号?我天天看中央的GG,说喝了那个,考试就能考一百分。」「你告诉我你在哪买的,我也去给我家小孙子买两盒。」
刘秀英无奈地叹了口气。
「王婶,真没买,他连牛奶都很少喝。(张强:嗯. . 应该不少吧?)」
「就是平常吃点肉,吃点蔬菜。」
好说歹说,刘秀英才从王婶的手里挣脱出来。
继续往楼下走。
这一走,算是彻底拉开了围堵的序幕。
走到家属院的铁门处。
看大门的保安老李头,端着一个茶壶走出来。
「陈拙妈,买菜去啊。」
老李头笑眯眯的。
「这两天,你们家可是出尽了风头了。」
「你跟我说说,你跟老陈平时是怎麽教的?天天看着他写作业吗?做错一道题,是不是就拿竹板子打手心?」
刘秀英只能停下脚步。
「李叔,没打过,我们俩平时都要上班,哪有空天天看着他,都是他自己学。」
老李头摇摇头,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出了家属院,走在去菜市场的路上。
短短的一条街。
碰到了三个认识的熟人。
问的都是一样的问题。
「怎麽教的?」
「吃什麽补脑子?」
「有没有什麽秘诀?」
刘秀英只能一路陪着笑脸。
不断地重复着那几句话。
「没吃什麽补品。」
「没怎麽管过。」
「就是自己学。」
走到菜市场门口。
里面乱哄哄的,全是人。
刘秀英走到常去的那家猪肉摊前。
摊主是个大胖子,手里拿着一把油亮亮的杀猪刀。
看到刘秀英过来。
摊主把刀往案板上一剁。
大声喊了起来。
「哎!大家都看看,这是谁来了!」
周围买菜的人都转过头看过来。
「这是咱们泽阳市,全国第一名,那个华科大神童的妈!」
猪肉摊主这一嗓子。
直接把周围的目光全吸引过来了。
一瞬间。
刘秀英感觉自己像是戏上的猴子一样被人团团围住。
摊主割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
直接扔进袋子里,递给刘秀英。
「陈拙妈,今天这块肉,我送你了!不要钱!」
摊主豪气地挥了挥手。
「就当是我给状元郎加个餐了!」
刘秀英赶紧掏钱。
「不行不行,买肉怎麽能不给钱。」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摊主不接钱。
旁边几个买菜的妇女围了上来。
直接把刘秀英挤在了肉摊前面。
「大姐,你到底怎麽喂的孩子啊?」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盯着刘秀英看,像是在看什麽稀罕物。
「是不是天天给他炖核桃吃?」
「还是买那种深海鱼油?」
另一个短发女人插嘴。
「我觉得肯定是胎教好,你怀孕的时候是不是天天听交响乐?」
「这孩子晚上得学到几点啊?是不是熬到後半夜?」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根本不给刘秀英说话的机会。
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
刘秀英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那些目光。
有的狂热,有的好奇,有的甚至带着一丝嫉妒和探究。
他们一口一个「神童」。
一口一个「天才」。
在这个嘈杂的菜市场里,这两个词显得格外的刺耳。
刘秀英把买肉的钱硬塞在案板下面。
提着篮子。
低着头。
一声不吭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哎,大姐,你别走啊,再传授点经验啊!」
身後的声音还在喊。
刘秀英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从菜市场一路回阳光家属院。
额头上全是冷汗,後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
走在楼道里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楼梯两边的墙壁上,都长满了眼睛。
一口气跑上四楼。
掏出钥匙。
手抖了几下,才对准了钥匙孔。
「哢哒。」
门开了。
刘秀英冲进屋里。
反手把那道沉重的木门关上。
平时夏天热,为了通风。
家里的木门都是开着的,只关外面那道铁栅栏的防盗门。
让楼道里的穿堂风能吹进来。
但今天。
刘秀英不仅把木门关得死死的。
还转动了上面的反锁旋钮。
「哢,哢。」
锁死了两道。
连防盗门的一丝缝隙都没留。
客厅里。
陈拙已经醒了。
正穿着拖鞋,站在茶几旁边倒水喝。
电视没开。
屋里有些闷热。
陈拙喝了一口水。
转过头,看着靠在门板上喘着粗气的刘秀英。
「妈,怎麽把门关死了?」
陈拙放下水杯。
「风扇吹着不凉快,得留个缝透气啊。」
刘秀英把手里的菜篮子放在地上。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
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陈拙看出了不对劲。
他走过去。
坐在刘秀英旁边。
「怎麽了?」
陈拙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外面有人找麻烦?」
刘秀英摇了摇头。
她转过头,看着陈拙。
看着儿子那张平静的、没有一丝稚气的脸。
「我今天去买菜。」
刘秀英的声音有些沙哑。
「从下楼到买完菜回来。」
「我被拦了八次。」
刘秀英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八个人,拉着我问。」
「问你吃什麽,问你怎麽学,问晚上几点睡觉。」
「菜市场那个卖肉的,当着几十个人的面喊你是神童。」
刘秀英的手指用力地绞在一起,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我不喜欢他们叫你神童。」
刘秀英看着陈拙,眼神里充满了一种属於母亲的原始的恐惧和警惕。
「他们看着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
「都在找你有什麽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刘秀英深吸了一口气。
屋子里的空气因为门窗紧闭,变得有些憋闷。
「妈没上过多少学。」
刘秀英的语气变得很沉重。
「但我听过收音机里的评书。」
她努力在脑子里搜刮着那个名字。
「古. . . .古代有个叫什麽仲永的小孩。」
「也是生下来就聪明,几岁就会写诗。」
刘秀英盯着陈拙的眼睛。
「他爹就觉得这是个稀罕物,天天拉着他到处走,给这家人看,给那家人看,到处听别人夸他是神童。」
「最後怎麽着?」
刘秀英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丝後怕。
「把好好一个孩子看废了!长大了连普通人都不如。」
「好好的苗子,全被那些夸人的话给捧杀了。」
她一把抓住陈拙的手。
手心很凉。
「咱们家陈拙,不能当那个仲永。」
刘秀英的眼神变得极其坚定。
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你是聪明,你能考全国第一,你能去华科大。」
「但你还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他们嘴里那个不吃饭不睡觉的文曲星。」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道紧闭的木门。
「那些人,有的可能是真稀罕你。」
「但肯定也有人在背地里眼红。」
「谁知道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睛里,藏着什麽心思?」
刘秀英咬了咬牙。
「这风头,咱们不能出。」
陈拙安静地听着。
他任由刘秀英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
他没有反驳。
也没有嘲笑母亲这种草木皆兵的警惕。
她不懂什麽微积分,也不懂什麽是少年班。
她只知道,不能让别人毁了她的儿子。
陈拙反握住刘秀英的手。
手上的温度传递过去。
「妈。」
陈拙的声音很平稳。
没有那种少年得志的张狂,也没有任何不耐烦。
「我当不了伤仲永。」
陈拙看着她。
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还有一丝调侃。
「仲永的爹拉着他到处走。」
「你又不会拉着我到处走。」
陈拙指了指那道被反锁的木门。
「门你都锁死了,谁进得来?」
他松开刘秀英的手。
站起身。
走到茶几前,拿起水杯走过去递给自家老妈。
「他们愿意说神童,就让他们在外面说去。」
「嘴长在他们身上。」
「我就在家里待着。」
陈拙走到电视前。
按下开关,调到了一个放动画片的频道。
《猫和老鼠》。
汤姆猫正被一扇门拍在墙上,变成了一张纸,电视里传出夸张的音效声。
陈拙走回沙发,在刘秀英旁边坐下。
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点。
「谁来敲门。」
陈拙看着电视。
「咱们都不开。」
刘秀英看着陈拙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看了一眼电视里乱跑的猫和老鼠。
一直紧绷的神经,突然就松了下来。
是啊。
孩子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电视。
门锁着。
谁能把人抢走?
刘秀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站起身。
走到地上的菜篮子前,拎了起来。
「我去厨房把肉洗了。」
刘秀英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一眼玄关。
「以後这几天。」
刘秀英定下了一条死规矩。
「不管多热。」
「这道木门,谁也不许打开。」
说完。
她走进了厨房。
没过多久,厨房里传来了水流声和切菜的声音。
切菜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
陈拙靠在沙发上。
看着电视里的动画片,落地扇的摇头停住了,正对着他吹。
外面的知了还在叫。
阳光照在紧闭的玻璃窗上,隔着一道厚重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