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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两盒牛奶

    七月的泽阳市,下午两点。

    日头正毒,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鞋底带着一点轻微的粘滞感。

    市一中初中部外面的那条林荫道上,两旁的树上枝叶繁茂,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巨大的边缘模糊的阴影。

    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

    陈拙站在一棵最粗壮的树上底下。

    树荫挡住了直射的阳光,偶尔有一丝风吹过,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凉意。

    街角的小卖部门口,摆着一个盖着厚厚棉被的冰柜。

    陈拙走过去,掀开棉被,拉开玻璃门,一股白色的冷气瞬间涌了出来。

    他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拿了两瓶可乐。

    他掏出零钱递给坐在摇椅上打瞌睡的老板,拿着两瓶可乐,重新走回那棵树上下。

    双手交替着拿那两瓶冰镇饮料,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凉意。

    他看了一眼手表。

    两点一刻。

    远处,街角的拐弯处,出现了一个胖乎乎的身影。

    张强跑得很急,穿着套宽大的篮球背心。

    他一边跑,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的肉随着跑动的步伐一颤一颤的。

    远远地看到树下的陈拙,张强跑得更快了。

    他的一只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张卷得有些发皱的纸。

    「拙哥!」

    人还没到跟前,张强那破锣一样的大嗓音就先传了过来。

    他跑到树上下,猛地停住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批哥……」

    张强喘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陈拙没有催他。

    他走上前,把手里的一瓶可乐递了过去。

    「先别说话,喝口水把气喘匀了。」

    张强直起腰,一把接过那瓶可乐。

    冰凉的触感让他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

    他单手扣住拉环,用力往上一扳。

    哧°

    张强仰起头,对准罐口。

    咕咚,咕咚,咕咚。

    一口气灌下去了大半瓶。

    冰凉的汽水顺着食道冲进胃里,驱散了跑了一路的暑热。

    张强放下易拉罐,闭着嘴巴憋了几秒钟。

    然後打了一个长长地的嗝。

    「爽!」

    他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把拿卷子的那只手伸到了陈拙面前。

    因为攥得太紧,试卷的边缘有些破损,纸面也被手心的汗水浸湿了一小块。

    张强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揉皱的试卷展开,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拙哥,你看!」

    陈拙低下头。

    这是一张列印出来小升初统考试卷的成绩单。

    在卷头分数那一栏,用红色的钢笔写着一个极其显眼的数字。

    「82」。

    数字写得有些潦草,旁边还画着两道鲜艳的红杠。

    张强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张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毫无掩饰的骄傲和兴奋。

    「八十,拙哥,我数学统考了八十二!」

    张强的声音很大,引得路过的一个骑自行车的大爷回头看了他一眼。

    但他毫不在意。

    「我就是按照你给我的那个避坑指南做的!」

    张强兴奋地用手指点着试卷上的题目。

    「後面那两道大题,我看了一眼,发现根本看不懂,我直接就放弃了,连一个字都没写。」他指着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

    「我就死磕前面这些基础题,遇到不会的,我就用你教我的代入法,一个一个答案往里套,套不出来的,我就选C!」

    张强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还有那道应用题,我没列方程,我就是一步一步硬算的,算了好几遍,确认没错我才抄上去的。」他把试卷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揣进裤兜里,还伸手拍了拍。

    「八十二分!过线了!」

    张强看着陈拙,眼睛亮得惊人。

    「我爸说了,就冲我这数学能考八十二,他交那笔择校费交得心甘情愿,我能上市一中了!」他往前凑了一步,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拙哥,等开学了,你初二我初一,我们又能在一起玩了!」

    张强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脯,豪气干云。

    「咱们这就叫双剑合璧,你在前面考第一,我在後面给你镇场子,市一中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用我这一百多斤的体重,直接一屁股坐死他!」

    这是张强这半年来,没日没夜死磕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数学题的唯一动力。

    他是个认死理的人。

    他认定了陈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佩服的兄弟。

    他得跟着,他得罩着。

    陈拙安静地听着张强手舞足蹈地规划着名未来三年的初中生活。

    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的胖子。

    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喜悦和憧憬。

    陈拙把手里的那瓶可乐换到左手。

    右手伸进裤兜里。

    拿出了一个透明的塑料小盒子。

    盒子的塑料外壳在阳光下反着光。

    里面装着两个带着紫色铜线圈的高转速马达,以及一套做工精密的金属齿轮和轴承。

    他把盒子递到张强面前。

    「给你的。」

    陈拙的声音很平稳。

    「在上海买的。」

    张强的视线落在那个透明盒子上。

    看清里面装的东西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微张着,连呼吸都停顿了一下。「这……这是……」

    张强一把把手里的可乐塞给陈拙,双手在裤子上使劲蹭了蹭汗,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盒子接了过来。

    他把盒子捧在手心里,脸几乎贴在了塑料外壳上。

    「原装的田宫紫马达!还有这套改装齿轮!」

    张强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东西对於一个沉迷四驱车的十二岁男孩来说,不亚於一件神器。

    泽阳市这种偏远的小城市,小卖部里卖的都是些几块钱一个的劣质马达,跑两圈就发烫冒烟,至於那些好的,这小地方压根没有,张强之前的那种都是他求了他老爸好几天才答应给他带的。

    这种带着紫铜线圈的原装进口货,他只在杂志上看到过。

    「卧槽……

    张强盯着盒子里的马达,咽了一口唾沫。

    他擡起头,看着陈拙,眼底满是感动。

    「拙哥……你去上海那麽远的地方考试,那麽紧张,你还惦记着我的车呢。」

    张强吸了吸鼻子,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他把盒子紧紧地攥在手里。

    「这马达我回去就装在我的巨无霸上,有了这个,开学以後,在市一中,我绝对是跑得最快的那个,到时候赚了别人的零花钱,咱们俩平分,全买辣条和汽水!」

    张强已经开始畅想开学以後,他们在校门口制霸赛道的场景了。

    周围的蝉鸣声依然聒噪。

    一阵风吹过,树上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拙看着兴奋到了极点的张强。

    陈拙双手插在裤兜里。

    看着张强的眼睛,尽量用最平淡、最寻常的语气开了口。

    「张强。」

    「哎!拙哥你说。」

    张强正拿着盒子在阳光下看里面的线圈缠绕,听到声音,立刻擡起头。

    「市一中,你好好上。」

    陈拙看着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斑驳阳光。

    「不过,开学以後,我不能陪你了。」

    张强愣住了。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他拿着盒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啥意思?」

    张强有些茫然地看着陈拙,脑子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

    陈拙看着张强。

    「我下个月,去徽州。」

    陈拙停顿了一下。

    「去华科大,少年班。」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落在张强的耳朵里,却像是突然炸开了一记闷雷。

    周围的蝉鸣声好像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张强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陈拙。

    他脑子是不太灵光,数学只能考八十二分。

    但他不是傻子。

    华科大,少年班。

    那是报纸上才会出现的新闻,是老师嘴里偶尔会带过的带着羡慕的天才神话。

    张强眼里的那束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被自己视若珍宝捧在手心里的田宫紫马达。

    又隔着裤子的布料,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揉皱的、被他当成敲门砖的八十二分成绩单。

    刚才那种拚了命想追上对方步伐的骄傲。

    那种以後我罩着你的豪言壮语。

    在这一刻,显得那麽滑稽,那麽可笑。

    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这半年来没日没夜地做题,拚死拚活才爬上市一中那道低矮的门槛。

    而他眼前的这个人,已经坐上了一列他根本看不到尾灯的高铁,驶向了一个他连名字都拚不出来的远方。

    物理上的隔离,代表着人生轨迹的彻底错开。

    张强握着塑料盒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有些局促地往後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点距离。

    「哦。」

    张强闷声应了一句。

    他的嗓音变得有些乾涩。

    「邦. ....挺好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有点脏的运动鞋。

    「那你 . ..你去造火箭吧。」

    张强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委屈和深深的自卑。

    「我这种玩泥巴的. . .,确实跟不上了。」

    这句话说出来,张强觉得自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他甚至连擡头看陈拙的勇气都没有了。

    在这个十二岁少年的世界观里,他被抛弃了。

    被他最好、最佩服的兄弟,远远地甩在了身後。

    树荫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拙看着低垂着脑袋的张强。

    他没有走上前去拍着张强的肩膀,说些我们永远是好兄弟、我到了徽州会给你写信之类的废话。他太了解这个胖子了。

    那些虚假的安慰,只会让张强觉得更加遥远,更加自卑。

    还好陈拙勉强上辈子勉强还算是一个靠谱的大人。

    他处理情感的方式,就像他解数学题一样,不依赖情绪的宣泄,而是直接拆解问题的核心。「造什麽火箭。」

    陈拙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无奈和随意。

    「你少看点那种乱七八糟的报纸和电视新闻。」

    张强擡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陈拙指了指市一中那栋有些老旧的教学楼。

    「徽州那个地方,没你想的那麽邪乎。」

    陈拙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中午吃了什麽。

    「那个大学,也就是校园的面积大一点,图书馆建得高一点,里面的书比市一中的厚一点而已。」他看着张强。

    「市一中档案室里的书,我都看完了,留在这儿,我没东西可看了,所以换个地方,接着看。」陈拙叹了口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似乎真的在为一件事感到苦恼。

    「我要是能坐在家里,把那些书看完,我都不想去。」

    他抱怨道。

    「从泽阳坐绿皮火车去徽州,要在车上咣当咣当摇十几个小时,车厢里全是泡面味,谁愿意去受那个罪。」

    这番话说出来。

    张强愣住了。

    在陈拙的嘴里,那个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的华科大少年班。

    变成了一个仅仅是因为书厚一点,不得不去挤一趟充满泡面味的绿皮火车才能到达的无聊地方。张强眨了眨眼睛,脑子里的那根弦稍微松了一下。

    「只是去……看书?」

    张强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句。

    「不然呢?」陈拙反问。

    「去那里还能干嘛?」

    没等张强继续纠结。

    陈拙直接抛出了第二个话题。

    他把视线从学校大门收回来,落在张强那宽厚的肩膀和敦实的体格上。

    陈拙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这不是伪装,而是一次实打实的托付。

    「我去了外地,家里就只剩我爸跟我妈两个人了。」

    陈拙慢慢地说着。

    「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在厂子里干了半辈子了。」

    陈拙看着张强。

    「平时家里要换个煤气罐,或者要去粮油店买一袋五十斤的大米扛上二楼,我在的时候,还能帮着擡一擡。」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下个月去了徽州,隔着几百公里的铁路线,家里真要有些什麽事情,我根本帮不上忙,远水解不了近渴。」

    陈拙上前一步。

    伸出手,在张强那厚实的胳膊上用力捏了一下。

    肌肉很结实。

    「你长得壮实,力气大。」

    陈拙盯着张强的眼睛,目光沉稳,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市一中离我家也近,走过两条街就是阳光家属院。」

    陈拙把最重要的一句话,极其郑重地抛了出来。

    「以後周末放了假,或者平时下午放学早,你抽空去我家转转。」

    「这事儿,除了你,我找不到别人。」

    树荫下,风好像停了。

    张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陈拙。

    十二三四岁的男孩,对於义气和责任有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追求。

    他刚才之所以觉得失落、觉得自卑。

    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陈拙面前,变得毫无价值了,他保护不了陈拙了。

    但现在。

    陈拙把一个更重要、更需要力量的任务,交给了他。

    照顾大後方。

    这些活,去了外地读大学的陈拙干不了,只有留在泽阳的张强能干。

    张强那双原本暗淡下去的小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团火。

    这团火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炽热。

    他突然觉得,手里那张八十二分的数学试卷,和那个紫色的马达,都不重要了。

    他感觉自己的肩膀上,沉甸甸的。

    那是一种被绝对信任、被深深需要的充实感。

    「拙哥……」

    张强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他没有拍着胸脯打包票,也没有说那些夸张的话。

    他只是把那个装着马达的塑料盒子,郑重其事地揣进裤兜里,贴身放好。

    然後站直了身体,看着陈拙。

    「你放心。」

    张强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下巴上的肉跟着晃动。

    「陈叔那边有什麽事,包在我身上,平常需要拿些什麽东西,我一口气就能扛上去,绝对不带喘的,有什麽需要的尽管喊我。」

    他看着陈拙,眼神里透着一股轴劲儿。

    「你安心去外地看你的书,你家里的事,有我呢。」

    陈拙看着张强那副如临大敌的认真模样。

    心里总算是多少放下了一点。

    他知道,张强心里的那个结,多少算是解开了。

    他伸手指了指张强鼓囊囊的裤兜。

    「那个紫马达,速度虽然快,但是电刷容易烧,改装的时候别瞎弄。」

    「遇到搞不定的零件,坏了也别扔,拿盒子装起来,等我放寒假回来,我帮你修。」

    他看着张强。

    「还有。」

    「上了初中的题,比小学难得多。」

    「开学以後,我就用我们宿舍的座机打给你,有什麽实在弄不懂的题,或者哪次考试又不及格了,给我打电话。」

    陈拙顿了顿,加上了最後一句。

    「不过。」

    「可不是免费的哦,帮忙调车或者讲题」

    陈拙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两盒牛奶。」

    「你别以为我换了个地方上学,就能给你免费,先把欠着的帐记在小本子上,等我放假回来一起结。」张强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连带着脸上的汗水都显得生动了起来。

    「没问题!」

    张强拍了拍乾瘪的钱包。

    「两盒牛奶算什麽,等我以後用这辆改装车在校门口赢了他们的零花钱,我请你喝一箱旺仔牛奶!」张强把手里的空易拉罐捏瘪。

    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那我回家了?」张强拍了拍装着马达的裤兜,「回去装上试试。」

    他转过身,刚准备迈步。

    「张强。」

    陈拙站在树荫下,开口叫住了他。

    张强停下脚步,回过头。

    陈拙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小胖子。

    「去比赛之前,我答应过你什麽?」

    张强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拙,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想了起来。

    陈拙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笑意。

    「我说过,考完别乱跑,等我回来。」

    「一起去街机厅,教你那招八神庵的无限连。」

    陈拙把手里喝完的可乐易拉罐随手一抛。

    眶当一声,精准地砸进了垃圾桶。

    他从梧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阳光下。

    「走吧。」

    陈拙看着还在发愣的张强,下巴朝着街机厅的方向扬了扬。

    「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

    张强张了张嘴。

    脸上的肉瞬间挤在一起,咧开嘴狂笑起来。

    「卧槽!走走走!」

    张强几步窜回来,一把揽住陈拙的肩膀,刚才那点因为兄弟要上大学的失落感,在这句现在就去的承诺里被彻底冲得一乾二净。

    两个少年的背影,顺着夏日午後的林荫道,朝着街机厅的方向走去。

    蝉鸣声依旧响亮。

    但这一次,没人会被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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