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城隍庙。
天空依然没有太阳,云层厚重。
黄梅天的闷热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条古街道罩在下面。
人很多。
大多是外地来的游客,手里拿着各种小旗子,或者戴着统一的旅行社红帽子。
人挤着人,肩膀挨着肩膀。
徐教练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摺叠伞,时不时举高一点,当个路标。
张柏和李南白跟在後面。
两个初中生彻底卸下了国决考场的高压,少年人的天性完全释放了出来。
李南白手里拿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一边咬一边伸着脖子看旁边的捏面人摊位。
张柏盯着那些飞檐翘角的仿古建筑,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街边的西洋镜。
没走两步,两人就被人群冲得偏离了方向。
周凯跟在教练身後。
他的双肩包背在背上,包的侧面网兜里塞着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手里还拎着一个塑胶袋,里面装着几个人刚买的棒冰。
作为队伍里年纪最大的男生,他自然而然地把拿东西这些体力活接了过来。
陈拙走在周凯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在报刊亭买的单页魔都旅游地图。
看了一眼地图,陈拙擡起头。
前面的李南白正准备往一个卖丝绸的巷子里钻。
「李南白,走偏了。」
陈拙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刚好能穿透周围的嘈杂声。
他伸手指了一下右边。
「南翔馒头店在九曲桥那边,跟着教练的伞。」
李南白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赶紧拉着张柏退了回来,重新跟上大部队。
陈拙把地图折好,塞进裤兜里。
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林一和莫小雨并排走着。
两个女生停在一家卖旧书和老海报的店铺门口,指着玻璃橱窗里一张泛黄的月份牌画报,低声说着什麽。莫小雨的马尾辫在脑後轻轻晃动,脸上终於有了那种属於初中女生的笑容。
南翔馒头店外面的队伍排了十几米长。
徐教练让大家在旁边的树前下等着,自己过去排队。
周凯把双肩包拉链拉开,拿出两瓶水。
递给满头大汗的张柏和李南白。
「喝点水,这天容易中暑。」
张柏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这魔都的人也太多了,比我家浑源过年赶集还挤。」
周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排了快半个小时,徐教练端着几个一次性纸盒回来了。
盒子里装着刚出笼的小笼包。
热气腾腾,隔着薄薄的面皮,能看到里面晃动的汤汁。
大家围过来,一人分了一盒。
拿了一次性筷子。
李南白早就饿了,夹起一个包子就要往嘴里塞。
「别直接咬。」
陈拙拿着筷子,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先咬个小口,不然烫嘴。」
李南白停住动作,按照陈拙说的,小心翼翼地咬破一点面皮。
「好吃!」
几个人站在街边,就着闷热的空气,吃完了手里的小笼包,额头上全都冒出了一层汗。
七月四号。
一整天,徐教练带着他们在外滩这边闲逛。
顺便买点特产啊纪念品啊之类的。
陈拙停在一个卖木雕和杂货的摊位前。
目光扫过摊位角落的一排木梳。
他拿起一把深色的半月形木梳。
木质很硬,纹理清晰,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植香的木头味道。
款式最简单的那种,没有什麽多余的雕花。
「老板,这个多少钱?」陈拙问。
「十五块,正宗的绿檀木,越用越亮。」
老板手里摇着蒲扇,随口回了一句。
陈拙挑了挑眉。
「两块。」
老板眼睛都瞪大了。
「两块?我要不直接送你得了?两块进都进不回来。」
陈拙摇摇头。
「就两块,行的话我就拿了,不行就算了。」
「嘿,你这小孩,两块不行,两块是肯定不行,十块,十块便宜给你。」
「那算了,我不要了。」
陈拙把梳子放下转身就准备走,一点点都不带留念的。
转过身就开始在心里默数。
「哎哎哎,那小孩,五块,五块你拿走,我就当不赚你钱了。」
陈拙转过身,看着那老板一副忍痛割爱的表情,强忍着内心的吐槽。
「成交。」
这个价位和陈拙心里预期的差不多,虽然说再砍会应该还能再降个五毛一块的。
但是没什麽必要,符合自己的预期就差不多行了。
他把木梳装进塑胶袋。
亲爱的母亲刘秀英女士的那把塑料梳子断了两个齿,一直没舍得扔,这个带回去正合适。
顺着摊位往前走。
在另一个卖五金小百货的玻璃柜前,他停了下来。
玻璃下面摆着几排打火机。
陈拙的视线没有看那些花里胡哨的电子打火机。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黄铜外壳的煤油打火机。
不是什麽名牌,就是国产的老式防风机,外壳带着一点黄铜原有的哑光质感。
售货员拿出来递给他。
金属的外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拙拇指扣住盖子边缘。
哢哒一声。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盖子弹开。
他拨动了一下里面的砂轮,阻尼感很好,火石擦出一溜火星。
防风罩厚实,机芯严丝合缝。
给自己老爹陈建国同志刚好。
「多少钱这个?」
「十块。」
售货员伸手指了指下面标的价,没什麽讨价还价的余地。
陈拙付了钱,售货员把这个打火机放在了一个小铁盒里递给陈拙。
转过身,张柏和李南白正抱着几袋大白兔奶糖和五香豆往回走。
陈拙走到旁边的一个卖儿童玩具的摊位。
上面挂着几辆包装简陋的四驱车。
他没有去买整车,张强对这种地摊货估计也看不上眼。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一个透明塑料小盒子上。
里面装着一套改装用的金属齿轮和两个带着紫色铜线圈的高转速马达。
做工虽然粗糙,但铜线缠绕得很紧密。
他花八块钱把这个小盒子买了下来。
回去送给张强,张强估计能高兴好几天。
傍晚。
外滩。
黄浦江上的风吹过来,带走了白天的闷热。
对岸的陆家嘴,东方明珠电视塔亮起了紫红色的灯光。
金茂大厦高耸入云。
江面上,几艘游船亮着彩灯,缓慢地开过去,发出低沉的汽笛声。
江边的观景上,游人如织。
张柏和李南白趴在栏杆上,指着江面上亮着彩灯的游船,争论着那是去哪里的航线。
莫小雨指着江对岸几栋正在施工的高楼,小声地跟林一说着什麽,林一偶尔点点头,咬一口手里的冰棍。陈拙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周凯旁边,江风吹起他额头前的短发。
徐教练看了一眼不远处一个举着牌子的街头摄影师。
牌子上写着立等可取,十元一张,
「来来来,都过来。」
徐教练招了招手,把大家叫到一起。
「考也考完了,玩也玩了,咱们照张相,留个念想。」
摄影师拿着一有些笨重的拍立得相机走了过来。
指挥着大家在栏杆前面站好。
背後就是宽阔的黄浦江和对岸闪烁的霓虹灯。
徐教练站在中间。
周凯个子最高,站在教练左边。
陈拙站在教练右边。
张柏和李南白挤在周凯旁边,两个人因为终於要照相了,站得笔直,脸上带着兴奋的笑。
莫小雨拉着林一站在陈拙旁边。
江风吹过。
「看镜头,笑一下!」
摄影师喊了一声。
哢嚓。
一道白色的闪光灯在夏夜的江边亮起。
几分钟後。
徐教练拿着那张边缘还有些发热的照片。
画面定格。
六个带着不同表情的少年,和一个端着保温杯的教练。
背景是模糊的江水和魔都的夜景。
这是一张属於2002年夏天的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