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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无题

    七月一号。

    魔都。

    大学礼堂里的冷气打得很足。

    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平整的红色横幅。

    领导的讲话稿又翻过了一页,又发出一声纸张被弯曲摺叠最後不堪重负的声音。

    随後是继续平铺直叙的套话。

    陈拙靠座位上。

    视线越过前面几排黑压压的後脑勺,落在主席台边缘的一盆绿植上。

    昨晚酒店有点吵,有点失眠。

    旁边。

    林一的头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她努力睁开过几次眼睛,但很快又不可抑制地合上。

    最终,她放弃了抵抗。

    把宽大的外套往头上一罩,直接趴在了前面的椅背上。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起来。

    开幕式讲了两个小时,她睡了一个半小时。

    周凯坐在林一的另一边。

    手里拿着一根没拔笔帽的黑色中性笔。

    在指尖一圈一圈地转着。

    他的视线是虚焦的,看着前排椅子的靠背,处於一种漫长的冥想状态,如果他会的话。

    坐在他们前面的三个新人,状态完全不同。

    张柏坐得很直。

    黑框眼镜後面的眼睛盯着主席台,似乎在认真听讲。

    但他的右手放在腿上,手指正在无意识地、反覆摺叠着一张空白的草稿纸边缘。

    李南白拿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垫在膝盖上。

    偶尔低头看一眼上面的公式,又迅速擡起头,装作在看领导讲话。

    莫小雨在抠手指,指甲边缘的一点倒刺扒拉起来然後再按下去。

    时间在这座封闭的礼堂里被拉得很长。

    「预祝本次大赛,圆满成功。」

    随着这句结语落下。

    主席台上的麦克风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随後迅速连成一片。

    熬了两个小时的会场,像是一锅慢慢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

    原本安静的礼堂,瞬间被各种脚步声,拉链声,咳嗽声和交谈声填满。

    闹哄哄的。

    陈拙站起身。

    伸出手,在林一罩着衣服的脑袋上轻轻戳了两下。

    「醒醒。」

    林一动了动。

    把外套扯下来,揉了揉眼睛,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依然耷拉着。

    周凯把手里的中性笔收进透明的笔袋,拉好书包拉链。

    前排的张柏、莫小雨和李南白也赶紧站起来。

    把手里的册子和草稿纸往包里塞,反覆检查拉链有没有拉严实。

    徐教练从前排的过道走了过来。

    手里端着那个半旧的不锈钢保温杯。

    「走吧,跟着我,别走散了。」

    六个人背上书包。

    跟在徐教练後面,顺着拥挤的人流,一点点往礼堂大门外面挪。

    从大门迈出去的那一瞬间。

    室内的冷气彻底消失了。

    魔都七月初的天气,直接撞在脸上。

    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

    空气里的湿度很大,连风都是静止的。

    像是一块温热的湿毛巾,劈头盖脸的就给你盖到了脸上。

    「去吃饭。」

    徐教练看了一眼天色。

    「不吃组委会的盒饭了,全是水煮菜,咱们去外面找个馆子。」

    一行人顺着大学外面的街道往外走。

    魔都的小弄巷里,两边都是上了年头的梧桐树。(话说,好多城市怎麽都喜欢种个梧桐?)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的天空。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

    徐教练在街角找了一家菜馆。

    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有些掉色。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堂里开着两台立式空调,天花板上还有几把吊扇在呼呼地转。

    炒菜声、盘子碰撞声混在一起。

    全是烟火气。

    饭店老板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

    他擦了擦手,招呼着一行人走到大堂中间的一张圆桌前。

    大家拉开椅子坐下。

    张柏、莫小雨和李南白把装满资料的背包放在脚边。

    周凯扯了两张卫生纸,把自己桌子前面残留的水渍给抹了两把。

    林一随便找了个位置懒懒散散的靠在椅子上,等着上菜。

    陈拙坐在周凯旁边。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

    徐教练点了几个特色菜。

    响油鳝丝、红烧肉、糖醋小排、清炒虾仁。

    又要了一大盆番茄排骨汤。

    等菜的功夫。

    服务员拎着一个大茶壶。

    给大家一人倒了一杯大麦茶。

    很快,菜上来了。

    饭店上菜的速度很快。

    一盘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端上桌,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林一顿时就坐直身体,拿起筷子,准确地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了起来,吭哧吭哧地开始嚼。

    不管甜咸,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填饱肚子回去睡觉。

    李南白也拿起了筷子。

    他夹了一筷子响油鳝丝,拌在米饭里,刨了一大口。

    嚼了两下。

    李南白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咀嚼的速度变慢。

    费力地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

    他又伸出筷子,试探性地夹了一块红烧肉。

    咬了一小口。

    李南白的五官快要挤到一起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大麦茶猛灌了一大口。

    「这肉……」

    李南白看着转盘上的菜,苦着脸看向张柏。

    「这肉里是放了半罐糖吗?吃完感觉牙都要甜没了。」

    张柏刚把一口炒青菜塞进嘴里。

    听到这话,他嚼了两下,脸色也变了。

    「这怎麽连青菜也是甜的?」

    张柏默默地放下筷子,端起水杯。

    作为地道的南方人,这种甜度的冲击力,多少是让人有点抓心挠肝了。

    莫小雨本来就因为明天的考试胃口紧缩。

    尝了一口糖醋小排後,直接把筷子搁在了骨碟边上,瞬间就感觉有点饱了。

    陈拙坐在旁边。

    他看了一眼满桌子浓油赤酱的菜,又看了一眼面露难色的队友。

    他自己倒是没什麽所谓。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鳝丝。

    在自己那杯大麦茶里涮了涮,把表面那层甜腻的酱汁洗掉。

    然後就着白米饭吃下去。

    他扒了两口饭。

    擡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徐教练。

    「教练。」

    陈拙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声音很自然,带着点开玩笑的口吻。

    「再这麽吃下去,他们几个明天上午在考场上得低血糖晕过去。」

    陈拙指了指李南白面前几乎没怎麽动的米饭。

    「让他们老板下两碗番茄鸡蛋面吧,多放盐,别放糖。」

    徐教练看着这几个连筷子都不想动的学生。

    叹了口气,笑骂了一句。

    「出来比赛,连个肚子都填不饱。」

    徐教练站起身,走到收银台那边,跟老板交涉了几句。

    没过多久。

    服务员端着几个大海碗走了过来。

    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汤汁浓郁,上面飘着几点葱花。

    没有放糖。

    李南白和张柏的眼睛亮了。

    一人分了一大碗。

    也不管烫不烫,挑起面条就往嘴里送。

    呼噜呼噜的声音在饭桌上响了起来。

    几口热乎的咸汤下肚,他们紧绷的脸色才算缓和了一点。

    吃饱喝足。

    结帐出门。

    外面的天色更暗了。

    魔都的黄梅雨,毫无徵兆地落了下来。

    雨不大,但密密麻麻。

    空气变得凉爽了一些,但依然潮湿。

    徐教练去旁边的杂货铺买了几把最便宜的透明塑料伞。

    分给大家。

    「走吧,直接回酒店。」

    徐教练撑开伞。

    陈拙把透明的塑料伞撑开。

    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回到酒店。

    大堂的冷气重新包裹了全身。

    陈拙把滴水的透明雨伞收起来。

    放在门口的沥水架上。

    电梯到达指定的楼层。

    门打开。

    走廊里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大家各自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

    拿出房卡。

    「下午都不用看书了。」

    徐教练站在走廊中间,交代了一句。

    「好好睡一觉,调整一下作息,外面还下着雨,就在房间里待着,哪也别去了,别明天再感冒了。」几个人点了点头。

    刷卡进屋。

    陈拙脱了鞋。

    直接躺在靠里面的那张床上,看着天花板。

    外面的雨一直没停。

    浙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

    到了傍晚。

    走廊里传来敲门声。

    陈拙走过去开门。

    徐教练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个酒店餐厅用的那种白色大瓷盘。

    盘子里放着切好的半个西瓜,切成了规整的小块。

    「把他们几个都叫过来。」

    徐教练把盘子放在写字台上。

    陈拙去隔壁敲了门。

    没一会儿,周凯,张柏,李南白,莫小雨和林一都过来了。

    几个人挤在陈拙的房间里。

    坐在床沿上,椅子上。

    「吃西瓜。」

    徐教练指了指盘子。

    「吃完把你们的准考证和身份证都拿出来。」

    大家一人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冰凉的甜味顺着喉咙下去,把黄梅天的闷热驱散了不少。

    徐教练拿着一个棕色的纸袋。

    挨个把大家的准考证和身份证收了进去。

    仔细核对了一遍人数。

    「东西我统一保管,明天早上在一楼餐厅发给你们。」

    徐教练把纸袋的线绕好。

    「免得你们明天早上起来脑子发蒙,丢三落四的找不着。」

    收完东西。

    徐教练走到门口,拉开门。

    「晚上早点睡,不准熬夜。」

    说完,门被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六个人。

    没有了教练的注视。

    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张柏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块啃了一半的西瓜皮。

    他左右看了一眼。

    突然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带着点兴奋的光。

    「哎。」

    张柏吐了一口西瓜籽在手心里。

    「昨天晚上的世界盃决赛,你们看了没?」

    这句话一出。

    房间里的空气停顿了一秒。

    李南白正往嘴里塞西瓜的动作停住了。

    他猛地擡起头,腮帮子还鼓着。

    「你看了?!」

    李南白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手。

    「德国打巴西啊!那可是决赛!昨天晚上你们也看了?!」

    周凯坐在椅子上。

    也放下了手里的西瓜。

    「看了半场。」

    周凯推了一下眼镜。

    「昨天刚到酒店,教练查完房以後,隔壁屋的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我索性也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张柏咧开嘴笑了。

    「我拿衣服把门缝堵死了,把电视声音调到一格,悄悄看的。」

    一直没说话的林一,坐在床尾。

    咬着西瓜,翻了个白眼。

    「大半夜的,就听见你们屋里一惊一乍的,还以为见鬼了。」

    莫小雨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西瓜。

    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一群神经病,明天就考试了,昨天还熬夜看球。」

    男生们根本不管女生的嫌弃。

    话题一旦打开,就像是决堤的水。

    「大罗太牛了!」

    李南白兴奋地比划了一下。

    「他那个阿福头,瓦片一样的发型,丑是丑了点,但那是真管用啊!外星人就是外星人。」张柏在旁边咬牙切齿地接了一句。

    「还有这届那几个破裁判!吹的什麽玩意儿!」

    他气得拍了一下大腿。

    「裁判简直眼睛瞎得啦!全靠黑哨硬保着韩国队往上走,把义大利和西班牙都给黑出去了,太恶心了,这破裁判要是敢来咱们这儿,看他阿会被捶得魂都不得安!」

    「可不是嘛!」

    李南白深有同感地跟着骂。

    「看那几场淘汰赛能把人气出心脏病来,简直是明抢。」

    周凯也忍不住吐槽。

    「这届的判罚尺度确实有很大问题,黑哨吹得跟鬼一样!。」

    骂完了裁判。

    张柏叹了口气,有些惋惜。

    「卡恩也倒霉。」

    「前面扑得那麽好,偏偏决赛脱手了,那个球一漏,我当时在屋里差点叫出来。」

    周凯点了点头。

    「德国队昨天中场被压制得太厉害了,巴拉克不在,防守硬度下降了不止一个档次。」

    男生们热烈地复盘着昨晚的那场世纪大战。

    房间里的考前压抑感,被这两句足球冲刷得一乾二净。

    陈拙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块西瓜。

    听着这几个天才少年在这里为了一个进球捶胸顿足。

    他没有插话。

    只是咬着西瓜,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聊完了决赛。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这一届的世界盃上。

    李南白的眼睛亮得发光。

    他一拍大腿,带着02年球迷特有的那种朝气蓬勃。

    「虽然咱们国足这次一球没进,被淘汰了,但这是历史性突破啊!」

    李南白的语气里充满了憧憬。

    「你们想啊,咱们这批球员底子多好,能在世界盃赛场上跟巴西队过招。」

    他握了握拳头。

    「只要把这股劲儿保持住,以後肯定越来越猛,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下届世界盃,怎麽着也能进个十六强!」

    张柏在旁边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我看报纸上那些专家也说了,这次是交学费,积累经验,等到了06年,咱们绝对有戏!」周凯虽然理智,但也带着点期待。

    「现在的青训抓得挺紧的,慢慢来吧。」

    陈拙坐在沙发上。

    刚咬下一口西瓜。

    听到李南白和张柏的这番慷慨陈词。

    他的动作停住了。

    陈拙慢慢地咀嚼着嘴里的西瓜。

    表面上依然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一边点头附和,甚至还拿着手里那块吃剩的西瓜皮,隔空跟李南白点了一下头。

    但他的心里,简直想一口老血喷出来。

    2002年的世界盃,根本不是什麽崛起的开始。

    那是特麽的回光返照。

    从那以後,别说十六强了。

    连特麽的世界盃的草皮都没再摸过。

    陈拙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自己上辈子每一次预选赛,他都带着某种盲目的情怀,痴心妄想地觉得这次肯定能行。

    甚至在足彩上,狠狠地压过几次国足赢。

    满脑子想着别墅靠海。

    结果特麽的,硬生生输得连裤衩都不剩。

    砸进去的钱,连个水花都没听见,一把都没赢回来过。

    全特麽给博彩公司上交了。

    看着眼前这三个对国足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纯洁少年。

    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清澈的愚蠢。

    陈拙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趁现在多做点梦吧。

    以後有你们摔遥控器、砸电视机的时候。

    现在笑得多开心,以後骂得就有多脏。

    陈拙把手里的西瓜皮精准地扔进垃圾桶里。

    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行了。」

    陈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球也聊完了,瓜也吃完了。」

    陈拙看着还意犹未尽的李南白和张柏。

    「回去洗澡睡觉。」

    张柏看了一眼时间,从床沿上站了起来。

    李南白也跟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明天考完试,回去了再去网吧看两场重播。」

    大家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纸巾和瓜子壳。

    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拙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

    外面的黄梅雨还在下。

    雨丝被路灯照亮,像是一根根细长的银线,斜斜地砸在柏油马路上。

    水洼里倒映着魔都这座城市闪烁的霓虹灯。

    陈拙拉上窗帘。

    走到写字台前,拿起遥控器。

    打开了那台厚重的显像管电视机。

    没有选那些乱七八糟的频道。

    直接按到了中央台。

    电视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屏幕闪烁了一下,出现了画面。

    声音被他调到了最低的一格,只有极其微弱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

    画面里正在重播一些新闻。

    陈拙拿了衣服走进卫生间。

    十五分钟後。

    陈拙洗完澡出来,走到电视机前。

    按下电源键。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收缩成一个小光点,然後消失。

    房间里陷入了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城市反光。

    陈拙走到了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隔着一层墙壁,能听到外面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走动声。

    还有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九点了。

    没有人在挑灯夜战。

    没有人再去死磕那些排列组合和空间几何。

    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明天。

    七月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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