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2月4日。
灾难发生后第900天。
管理处门口这天比平时更挤。
于墨澜陪何妙妙和杨滨过去的时候,楼梯口那队人已经排到拐角。前头是来补登记卡的,后头有抱着表来的,也有空着手先来问流程的。窗没全开,走廊里消毒水味和人身上的热气混在一起,闷得人额角发黏。
墙边那张长桌还是上次那张,桌角平码着空表、回收纸和印泥盒,值班员一边盖章一边喊下一个,嗓子已经有点发哑。
上回来是给梁章补一张护卫申请单。今天还是这栋楼、这条队、这股味,人换了位置。
何妙妙把围巾往下扯了一点,手里捏着三张纸。杨滨站她旁边,袋子挎在肩上,里头装着身份登记卡、确认函和配给合并申请表。两个人都没说太多。平时在各自岗位上,他们干活利索,话都落得快,今天反倒都慢下来。队往前挪半步,他们就跟着挪半步。
何妙妙低头把纸又理了一遍,理到第三回时,杨滨伸手把最上头那张抽出来,顺手对正了边。
"你别老揉。"他说。
"我手上没事。"
"你再揉,字都让你揉糊了。"
何妙妙抬头瞥他一下,嘴角往上动了一点,倒真把那张纸放平了。
队挪到窗口前时,值班员先看身份登记卡,再看工作单位确认函。调度台这边要于墨澜签,联络处那边齐玥已经先把章补好了。值班员把两张纸抖开,照着姓名、所属口、登记编号一行行往下对。
"合户后暂不一定分到同住。"她提醒。
"知道。"杨滨说。
"后勤排宿舍得等。"
"知道。"
他话还是那样短。值班员也不再多讲,把印章在印泥盒里压实,往纸上重重一摁,红印落下去,边沿很清。何妙妙盯着那块红印看了两秒,确认没洇开,才把气慢慢吐出去。
窗口旁边那面公告栏挤着三张纸,并排贴着。杨滨把手里的袋子换了只手,目光往那边扫了一下。
左边是婚姻登记公示,中间是死亡登记公示,右边是新生儿登记公示。回收纸印的,墨浅,得站近些才看得清。于墨澜的视线从何妙妙手里的表往旁边移过去,先扫到右边那张:本月新生儿登记,二名。
下面是两个名字,两个出生日期,两对父母姓名。
他没立刻挪开眼睛。
中间那张,死亡登记公示,字体更小,名字一行行往下排。他没有专门去找谁,但也没有快速离开。
走廊里队还排着,前头有人来补婚姻登记,后头也有人抱着死亡注销单等位置。
何妙妙把表装回袋子里,动作快了些。
等三个人从窗口边退开,她忽然说了一句:"就这?我头发今天白梳了。"
杨滨手上正拎着她那只袋子,听见这句,先抬眼看她。
于墨澜也没接话。
何妙妙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住:"早知道这么快,我该把午饭带上来,排这半天,结果签个字就完了。"
旁边等着的一个女人听见,忍不住也笑了笑。值班员从窗口里念叨:"你们已经算快的了,旁边那个还差单位章。"
何妙妙把围巾一拢,冲里面点下头:"那我们不碍事儿了。"
她说完就让开,脚步也跟着轻了。杨滨仍旧走她旁边,袋子一直拎在手里。
出了管理处,风一吹,楼里的闷气一下散开。何妙妙站在台阶边,把袋子从杨滨手里抽回来,又重新确认了一遍里面那几张纸。纸没装回袋里,她就不踏实。杨滨也不催,由着她看完,才说:"行了,走吧。"
"我就再看一眼。"
"你刚都看第三遍了。"
"那不是还没下楼么。"
杨滨没吭声。于墨澜站在旁边,听见她这句,反而觉得比刚才那句"头发白梳了"更像她。嘴比脑子快,手却比嘴更细。
分手前何妙妙把晚上聚的地点和时间又说了一遍:港区西侧背街,乔麦摸到的那间空馆子,傍晚六点后,谁先到谁起灶。于墨澜点了一下头。三个人各自散了。
白天各自上班。
傍晚天黑得早,冬天五点出头楼底下就只剩一截灰白的光。何妙妙和杨滨先往背街去了,她中午回B段取了布兜和借来的台灯,东西都在手上。
于墨澜从调度站出来,林芷溪和小雨已在C段一楼等着。乔麦把电瓶车从走廊里推出来,说路不远,捎带小雨。徐强也从隔壁那栋楼过来。
馆子在巷子深处,门脸矮,靠墙横梁上挂着一块褪色招牌,字只剩几笔轮廓,橙红的,辨不出全貌,不亮灯从外头根本看不出来。乔麦把电瓶车推到馆子后面靠墙的死角,拿一块旧蛇皮袋盖上。"不藏好,出门就没了。"
于墨澜进门时愣了一下。
馆子不大,原先大概坐四张桌,靠窗那几把椅子已经摞开,两张桌子拼在一块,桌面擦过了,凳子够坐。
何妙妙和杨滨比他们早到了半个多钟头,没用原来的后厨,直接在收银台上架了一个卡式炉,已经有锅烧着。空调机壳积了一层灰,厚得像毛毡。
徐强把一只折好的纸包直接递给何妙妙:“恭喜。”
何妙妙接过来,捏了捏,翻开一角——里头整整齐齐几张钢票,折得很整,还是新票。她捏着那叠东西,抬头看了徐强一眼,说了一句:"强哥你这也太正式了。"
徐强已经往桌边走去找位置坐了。
苏玉玉从南山赶过来,到得晚一些,她进门直接把带来的蔬菜拎给何妙妙,帮何妙妙守着锅。
齐玥和许杰是一道来的。
齐玥进门扫了一眼墙上的菜单,把手上的东西搁到案台边,去找何妙妙搭话。许杰比她慢半步进来,把带来的一样东西推给杨滨,拍了拍杨滨的肩膀。杨滨接了,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梁章来得最晚,外固定还在,进来扫了一眼四周,怀里夹着一只布袋,往桌中间一放:
"铜北那边翻到的,正经货,别客气。"
里头是一小包果脯,纸叠得很紧,拆开能闻到甜味。灾后这东西根本没有稳定渠道,按现在大米七十块钱的行情,这一包在灰摊上值多少,没人算也没人问。
他又看了一圈:"这地儿哪来的?"
"乔麦找的。"何妙妙说。"问了主人,主人没意见。"她手背往空调机壳那边一指。
小雨两只手捧着东西,很小心,放到桌上:一对白瓷马克杯,配套的,釉面完整,没有磕角,杯身上印着情侣花纹。
小雨想说点什么场面话,到一半又收住了。何妙妙把那对杯子翻过来看了看,说了一句:"比我现在用的还好看。"小雨这才算找回点底气。
小雨落了座,往旁边凑去问:"乔麦姐你带了啥?"
乔麦把手往背后移了一下,没答:"等会儿。"
人齐了,何妙妙招呼落座。台灯搁在桌中间,光不强,把这一小块地方捂住了,再远的就管不着。窗帘拉严了,防止光透到街面上。
屋里比外头暖,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
卡式炉上架着两只锅。大锅煮着面,汤底是鸡骨头熬的,没肉。油花一圈一圈往外走,面里切了腊肉丁和干豆腐条。小锅里焖着红薯杂粮饭,饭面码了一层切薄的午餐肉片,边角微焦,油渗进饭粒里。
小雨凑过去闻了一下锅沿,退回来的时候眼睛亮了。
苏玉玉带来的菜她已经收拾好了。一把青菜、几根白萝卜,南山棚子里的。十二月能见着新鲜菜叶,比肉还难。她把青菜擦净,在面汤里烫了一遍,变色就捞,分到每人碗里垫底。萝卜切薄片,拿盐腌了一小碟,搁在桌中间。
"先吃菜,面再滚一会儿。"苏玉玉说。
林芷溪接过碗看了一眼菜叶:"棚子里的?"
"最后一茬了。入冬以后就只剩存粮了。"
齐玥用筷子挑起一片菜叶,对着台灯光看了一下:"没斑。"
苏玉玉嗯了一声:"这一批运气好,黑雨没赶上。"
第一杯酒是梁章倒的。除了小雨,每人杯底盖了一层。轮到杨滨时,梁章故意把瓶口往下多送了一截,给他添了半指:"今天别跟我说喝热水。"
杨滨端起来,先碰了一下桌沿,对大家举了一圈才喝。酒进嘴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何妙妙坐旁边看见,来了一句:"不行你就别硬咽。"
"能咽。"
"那你皱什么。"
"呛。"
她听完先笑,笑得肩膀都动了。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了一声,屋里的气一下松开了。
面煮好了。何妙妙一碗一碗往外盛,杨滨在旁边分饭。十一个人的量分两轮,先面后饭。何妙妙给每碗面上铺了几块腊肉,轮到自己那碗只搁了两块。杨滨看见了,夹了一筷子肉拨过去。何妙妙瞪了他一眼,没拨回来。
锅边热气往上蹿,有一滴凝水落在桌沿上,梁章拿袖子一抹。十一个人围着两张拼起来的桌子,膝盖碰膝盖,筷子碰筷子。
现在两口锅就是婚宴。但鸡骨头汤的油花在灯底下泛着光,腊肉的咸香从碗里往上走,这个冬天里能闻到这股味的人,全国都数不出几桌。
许杰闷头吃了几口,嚼着腊肉点了下头:"实在。"
"灰摊上找了半天。"何妙妙说,"就剩那一条了,摊主还跟我还半天价,还好买的早。"
"花了多少?"梁章问。
何妙妙朝杨滨努了一下嘴:"问他。钱是他出的。我去的。"
杨滨低头吃面,当没听见。
许杰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放下碗,从兜里掏出个纸包拆开给大家看。两小包茶叶,红纸裹着,叠得很紧。"我妈让带的。她说结了婚得喝茶。"
杨滨顿了一下:"替我谢阿姨。"
许杰摆了下手,把茶叶推到杨滨那边。
齐玥吃得慢,筷子夹菜的间隔比别人长。何妙妙端着碗路过案台时,拿起齐玥搁在那儿的东西翻了翻——一支签字笔,蓝的。
"又是蓝的。"何妙妙拔开笔帽看了一眼。
"联络处发的。存货就这颜色。"齐玥端着碗,没抬头。
"你是不是这辈子只认蓝色?"
齐玥喝了一口汤,答了一句不沾边的:"汤底不错。骨头熬了多久?"
何妙妙被她岔开了,愣了一下才回:"一个多钟头,杨滨盯着火。"
梁章嚼着果脯,忽然拿筷子往徐强那边一指:"我说老徐,人家今天都办了。你跟苏老师什么时候也去排个队?"
徐强手里的筷子没停,头也没抬。
苏玉玉正喝汤,勺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何妙妙立刻接上:"对啊强哥,管理处窗口还能办呢,万一哪天——"
"你管得太宽了。"徐强说。
"我今天结婚,多管一回怎么了。"
梁章在旁边嘿了一声。
苏玉玉把碗放下来:"南山到港区隔半座城。他修他的船,我种我的地。办了也住不到一起去。"
小雨低头扒饭,眼睛往苏玉玉那边瞟了一下,又收回来。
徐强把筷子搁下,侧过身,把苏玉玉面前那碗面往卡式炉那边推了一寸。
“我们岁数大了,仪式感没那么强。”徐强说。
何妙妙张了张嘴,这回没接。
饭添了第二轮。梁章和徐强说了几句旧坞那边一条船壳要换板的事,后来话头断了,就停了。苏玉玉和林芷溪聊了两句南山这阵子的棚膜和冻害,苏玉玉说得细,林芷溪听得仔细,偶尔插一句问减产比例。
小雨端着碗,把腊肉汤拌到饭里吃,一勺一勺很慢,在拖时间。于墨澜看了她一眼,明白吃完这顿,下一回再碰着这个味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桌上坐了十一个人,凳子刚好够。要是小满在,会挤在小雨旁边,碗搁膝盖上吃。
何妙妙话最多,一会儿学今天值班员从早喊到下午嗓子劈了的样子,一会儿又说杨滨签字的时候脸比她还绷,跟欠了谁一袋米一样。杨滨在旁边低头吃,听见说到自己,才回了一句:
"你别说得像我被抓去按手印。"
"那你板着脸干什么。"
"前面那人把印泥盒碰翻了,我怕你也翻。"
何妙妙一口面差点呛住,拿筷子尾去点他:"你就不能挑句好听的。"
小雨在案台边收空碗,听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没插大人话。她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午餐肉夹起来,放到乔麦碗里。乔麦低头看了一眼,没夹回去。
乔麦挨着小雨坐在最角落,背靠墙。她抬起头,目光在何妙妙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杨滨脸上,不长,然后低下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继续吃。
吃到后半段,乔麦找了个何妙妙身边空下来的时机,把手里东西往她掌心里一塞,转头继续吃。
何妙妙低头看了一眼,先没有表情,然后抬起头,脸有点红,乔麦已经不看她了。
于墨澜正好看见了,把目光收回碗里。
梁章把剩的酒底子全分了,自己只沾了沾嘴,说胸口没好,还得吃药。锅底只剩一点面汤,何妙妙分进最后几只碗里。
散场收拾的时候,林芷溪顺口问了乔麦一句:"你带了什么来?"
乔麦瞄了一眼小雨,说:"气球。"
林芷溪转回去帮忙收拾锅了。
于墨澜想起那天搜楼,乔麦从隔壁屋出来时往外套口袋里塞了一样扁的东西,他当时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