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2月1日。
灾难发生后第897天。
今天休息。
乔麦一早来敲门。
她站在走廊里没进屋,等于墨澜出来才开口。
"前天买东西钱不够,药只抢到一板,盐没买。灰摊现在那个价,我手上的钱再去也买不了什么了。"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
"铜北边上那片老小区我去过几趟了,远一点,翻的人少。今天再去搜一趟。"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乔麦的胳膊痊愈了,腰侧挂着短斧,斧刃朝下,柄裹着布条贴在外套边,不晃。外套下面别着刀的轮廓隐约看得出来,右手口袋鼓着一小块,出门搜东西的老配置。
小雨从于墨澜身后探出半个头,手里已经拎着折叠网兜,胳膊底下夹着一只布袋。她看了乔麦一眼,又看于墨澜。
乔麦冲于墨澜抬了一下下巴。
"她昨天就跟我说了,非要跟着去。"
于墨澜看了看小雨:"要你找什么?"
小雨把布袋的带子在肩上调了调。"去了再说。"
"等一下。我和你们一起去。"
于墨澜回屋从墙角把撬棍拿了。前天灰摊买的,一直靠在墙角没用过。他又从柜子里摸了两个空塑料袋揣进工装兜。
"你的弓呢?"他问乔麦。
"在家,之前塞了点钱取回来了,弓不是枪,好说话。"乔麦拍了一下肩上空着的位置。"小雨那把没动,不好弄。今天也用不上。"
出门。路过宋美瑛家的门,封条还贴着,明天才解除隔离。
下楼。乔麦住在一楼,门口走廊里停着一辆电动车,充电线从屋里牵出来插着。车壳子前后面板颜色不一样,脚踏板上焊了一道疤,但整体收拾得干净。整个家属区有电动车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车壳子翻楼翻出来的,拼的。"乔麦拔了充电线,拍了一下座垫。"电瓶上周花钱搞的,到渝都以后攒的那点全砸进去了。饭都快吃不上了。"
于墨澜看了一眼那块电瓶,明白她为什么前天连盐都买不起了。
小雨已经坐上后座,腿夹着布袋。于墨澜跨上去,撬棍横在身前,三个人挤在一辆车上。乔麦拧电门,车子嗡的一声滑出去。
出门登了记,路上没什么人。配给站那边排着几个人的短队,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看的是车,这东西现在稀罕。乔麦目不斜视骑过去了。
出了家属片,路面坑多了,车颠着走。两边的楼越来越旧,窗户缺的多了,有的整面墙被黑雨淋得发花。骑了大概二十分钟,乔麦在一排老居民楼前面停了车。
六层的板楼,四栋连排,没有联防的标记。单元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有一扇直接没了,门框空着。楼和楼之间的空地上长了半人高的杂草,草茎干了,被风吹得沙沙响。
乔麦搓了搓冻凉的手,把车推到一楼一间门板脱了的空屋里,拿短斧柄把剩下半扇门板顶住。
"走。"
她没立刻上楼,先站在门厅里听了几秒。头微偏,肩背收窄。
小雨也停了,站的位置偏半步。
远处什么地方有铁皮在风里响。楼里没有别的声音。
乔麦上楼。
一楼翻过了。门都是撬开了的,柜子全拉空,厨房台面什么都没剩,连水龙头的铜件都被人卸走了。二楼也翻过,但不彻底。走廊墙上有人用粉笔画了记号,几个圆圈和几道竖线,有的门上画了×,有的画了○。乔麦看了一眼,跳过画×的门,在一扇没标记的门前停下。
门关着,不知道是否反锁。乔麦蹲下身,手电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把开锁工具摸出来。细铁丝探进锁芯,左手拨片卡住,右手拧——金属碰金属,声音极细。
“真难开。”乔麦说。
小雨接过手电给乔麦照着。
又过了二三十秒,锁舌弹开。这门只是关上了,没有锁防盗锁。她用手掌推,门走了半尺就停了,门后有东西挡着。
于墨澜把撬棍抽出来,铁头塞进门缝底部撬了一下。一只鞋架连着几双鞋倒在门后。他拨开,门推到底。
屋里的空气闷了很久,一开门就扑过来。发潮的味,带着灰和霉。光从脏窗户透进来,浮尘在光柱里打转。
乔麦直接进厨房。拉开橱柜,逐格翻。顶上那格——碗碟,没用。中间那格——空的,连调料瓶都没了。她蹲下去拉最底下那格。
卡住了。她拽了一下,抽屉滑出来一半,里面东西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一袋盐。拆了口,就剩个底。她把袋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潮味。拎起来掂了掂,又抖了抖,干的,能做两天的饭。袋口拧紧,贴身揣了。
于墨澜进了洗手间。镜柜打开,空的。一管牙膏挤到头了扔在台面上,几片创可贴散在角落里,什么都没剩。他蹲下去看水池底下的柜子。里面塞着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洗涤剂、空的沐浴露瓶、马桶疏通器。没人要这些东西。他把手伸到最里面摸了一圈,摸出半卷防水胶带和一块没拆封的肥皂,塞在杂物后面,前面翻的人没往深处掏。收了。
小雨在客厅和里屋翻。她挑东西很慢,柜门一格一格拉,抽屉一个一个开,拿起来看看,大部分放回去了。偶尔有什么东西让她多看了两眼,翻过来正过去地端详一下,才收进布袋。
里屋鞋架上一双小孩的布鞋,灰蒙蒙的。墙上日历翻到二〇二七年十月。小雨在那页日历前面站了一会儿。
于墨澜打开客厅旁边那间卧室的衣柜。里面还挂着零零散散几件衣服。他翻了翻,抽出一件深色的厚夹克,在身上比了比,肩宽差不多,袖子长了一截。又翻出一件毛衣,起了球但没破,他把两件叠了塞进塑料袋。墙上挂着一只圆形挂钟,白底黑字,秒针不走了。他把钟摘下来,翻过来看了看,电池仓的盖子还扣着。换一节电池也许还能走。夹在胳膊底下。
"下一间。"乔麦说。
对面那扇门是挂锁。于墨澜把撬棍的扁头塞进铁环和门框之间,往外撬。铁环螺丝松,压了两下,螺丝从门框里扯出来,铁环连着挂锁掉到地上,叮的一声在走廊里弹了两跳。
三个人都没动。
声音顺着走廊跑了一截,碰到尽头的墙弹回来,散了。
楼里没有别的响动。
乔麦推门进去。
这间翻过了,但没翻干净。客厅地上散着书和衣服,柜子抽屉拉出来一半卡着。厨房台面上几只空罐头,锈了。乔麦蹲下去拉开灶台底下的柜子,两瓶消毒酒精。一瓶满的,一瓶开了封剩大半。她拿起满的那瓶掂了掂,拧开盖闻了一下,拧回去,揣进兜。半瓶的递给于墨澜。
于墨澜接了。阳台角落有一只打火机,按了一下,着了。
三楼。
乔麦开了走廊中间两间没标记的门。于墨澜在她开不了的一扇门上用撬棍,合页锈死了,他从底往上撬,掰开半寸,乔麦从缝里伸手拨门闩。两个人合力推开,铰链尖叫了一声。
于墨澜翻洗手间。柜空了,台面空了,水池底下也空了。和前面几间一样,能用的东西早被人搜干净了。
走廊尽头有一间门虚掩着。乔麦推开。
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床。被子盖着,但底下的轮廓不对——太平,太窄,中间陷下去了。枕头上散着一摊头发。
乔麦把门带回去了。
"跳过。"
小雨站在走廊另一头,没往这边看。
小雨每间都进去翻。她找东西的速度不快,每样都拿起来试一试,不合适就放回原处。
在一间小卧室的衣柜深处,她翻出一副半指手套。灰色毛线织的,手腕那一截收得紧,指尖露出来的边沿还整齐。她拿出来在手背上比了比。
"小了点。"她自言自语,翻过来看了看,又比了比。"不小。小满的手比我小一点。"
她看了乔麦一眼。"小满肯定用得上,嘉余那边冬天冷。"
手套叠好,收起来了。
同一间屋子里,她又从床头柜翻出一只布偶,巴掌大,缝线有点歪的小鸡。捏了捏,填充还有弹性。
"这个给陈朝。"
乔麦从隔壁屋出来,手里多了一样扁的东西,塞进外套口袋,拍了拍。
三楼朝南那间套房。门锁坏了但被东西从里面顶着。于墨澜把撬棍插进门缝,用肩膀压着往里推。门后一张翻倒的折叠桌,桌腿卡在门槛上。加了一把力,桌被推滑出去,嘎的一声。
门开了。
客厅茶几上两只空碗,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好了的,碗底结着一圈干硬的米粒。旁边一张椅子拉开着,另一张推进了桌底。
小雨在电视柜底层发现两只马克杯。杯身一样的花色,釉面完好,没有磕角,杯口对着杯口搁在柜子里。她把两只都拿出来,翻过来看底,用指甲在杯沿弹了一下,声音很脆。
她拿纸把杯子包好,塞进网兜最底层。
乔麦凑过来看了一眼。"配套的?"
"嗯。"
"挺好看。"
三楼再往上没去。乔麦在楼梯口探了一下,四楼走廊尽头天花板震塌了,碎水泥块堆在地上,钢筋翘着。她缩回来,摇了一下头。
下楼。东西分三份装上车,于墨澜的塑料袋挂在车把上,挂钟夹在小雨膝盖和布袋之间。乔麦口袋鼓着,车前面放了袋子,没地方搁脚。三个人挤回车上,车子明显比来的时候沉了。乔麦拧了电门,电机声比来时低了半个调。
回去的路上,碰见两个人朝他们来的方向走,背着空包。其中一个看了一眼他们车上的袋子,目光多停了一秒。乔麦没减速。
到了家属楼门口,小雨先下车。她把布袋放在膝盖上翻了翻,从里面摸出一条棕色的皮带,自动扣的,皮面有点干,但没裂。又摸出一枚银色的锁骨链,链子细,坠子小,在掌心里窝成一小团。
她把皮带递给于墨澜。"给你的。"又把锁骨链摊开。"这个给妈。"
于墨澜接过来。皮带扣在小雨掌心里压出一小块红印。
乔麦把车推回一楼屋里,充电线插上。出来的时候拍了拍口袋。
"乔麦。"
"嗯。"
"缺的东西够了吗?"
"凑合。"她说。"不够的再说,明天我自己再去。"
她转身进了自己的门。
于墨澜拎着塑料袋,夹着挂钟,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