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这样那样的担忧,王修还做了一些提前的准备。
比如为第三军的行军路线做了规划,一应补给全都提前放置在了沿途休息的军营处,不需要接近、更不需要进入城池。
大军休息军营周边的百姓也被他事先迁走,打造出了一个个小型无人区。
从这个角度来说,王修的确是一个能干的官吏。
然而太史慈得知这一切之後,差点被气笑了。
「王别驾,别说我也是青州人,就算我不是,摩下军队也都不是,我军也绝不会做出袭扰民间、打家劫舍的事情,那是贼匪才会去做的,我军乃是大汉军队,正规汉军!怎麽会做那种事情?」
王修听了太史慈的话,也觉得有点难绷。
正规汉军又怎麽样?
正规汉军不干这事儿?
这年头国家正规军和贼匪之间的区别好像也不是很大,硬是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一方有编制、一方没有编制的区别,或者再加上一点,一方可以明目张胆做坏事,一方只能偷偷摸摸做坏事。
你要让老百姓来选,搞不好老百姓反而会选择贼匪。
贼匪为了长远生存考量,未必会下死手,甚至还会和周边居住的百姓达成一些默契。
大头兵就不一样了,他们才不考虑那些,只管自己爽就好。
所以王修最开始一度怀疑太史慈是在说笑话,或者是在搞什麽反讽之类的说辞,因为他听说太史慈曾在青州刺史府里做官,显然出身不错,读过书,有文化。
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太史慈似乎并不是在说笑话,太史慈好像真的在说一些比较真实且存在的事情。
因为王修发现太史慈统领的这支军队真的很不一样。
和袁谭手底下的军队以及他至今为止见到的其他军队有十分甚至九分的不一样。
如果说甲胄鲜明、武器精良这种装备层面的不一样,倒也是好理解。
刘基为了在便宜老丈人面前挣面子,把精锐部队派来,把最好的装备搞过来,让披甲率提高,这都很好理解,并不奇怪。
但是王修感觉到的最直观的不一样的点就在於这支军队的行军方式,它,非常整齐。
这支军队不像是其他的军队,歪歪扭扭一大团一大团的行军,只能大致看到一个相对明确的路线,站在高处勉强能看出一支军队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至於其他的,就完全看不出来是一支要去打仗的军队,也很少能看到队列的存在。
要是补给差一点,精神头差一点,一不小心还真容易看成是难民逃亡队伍。
而太史慈的这支军队不一样。
他们好整齐。
军队行进是一种队列的模式,一排五人,依次排成五个长列,以此并列向前,後勤运输队伍处在军队中央的位置上,也是一排排列队,运输车辆和运输牲畜甚至都稳当当的排列整齐,一点也不显得杂乱。
整个队伍不是随意行走,而是根据号令起步、慢走、快走、奔跑、停止。
他们的每一次动作都会有号角声和鼓点声作为号令传播,还有往来骑兵快速传递消息,只要没有号令,不管发生什麽都会按照原有的节奏前进,按照太史慈的说法,擅自变更节奏者是要问罪的。
王修一开始就挺惊讶的,觉得这支军队还真不一般,真有点本领,觉得振武军能取得那麽好的战果,和这样的纪律性有很大的关系。
但是他并不认为这些军队能够一直维持这样的状态前进。
虽然他也听说过一些治军严谨的将军也会带领他的军队在前往战场的行军路上以严谨的方式前进,但那都是特殊情况之下。
比如军队打了胜仗,要进城展示军威,或者受到统治者的接见,那可能需要维持队列整齐。
又或者快要抵达战地、沿途可能出现敌人之类的情况,也会要求队列整齐,以便於快速列阵应对突发状况。
如果是己方领地之内的正常行军,往往不会有如此高的要求。
这要花多少功夫?
会给士兵带去多大的心理压力?
本来一般大头兵的心理压力就很大了,平日里被打骂、苛责、受私刑等等。
要是连行军途中都这样搞,动不动就要惩罚士兵,军队真是分分钟譁变给你看的!
到此为止,王修还是觉得振武军就是一支正常军队,只是军纪比较严格,或者说刘基嘱咐太史慈,为了让自己的军队看起来更加雄壮,可以搞成这个模样。
可是大军经过了北海国、抵达乐安国港口之後,已经过去了十天,振武军的状态还是维持在和王修第一次看到他们的时候一样。
看不出疲累,看不出譁变的预兆,看不出他们和之前有什麽不同。
他们就是这样的一丝不苟,行军途中也好,休息的时候也好,吃饭的时候也好,都很有纪律性,仿佛已经形成了一套做事的惯例。
不管发生什麽,该做什麽事情就做什麽事情,发生什麽状况就有什麽应对模式,照着做就好,颇有种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
而且,除了行军整齐队列严整之外,他们也是真的完全没有任何扰民、掉队的情况发生。
没有扰民其实也好解释,至少在王修看来是这样的,因为他提前做了预防措施。
为了避免这些江南地区来的「野蛮大兵」乱搞,王修规划行军路线的时候都是挑人少的地方,尽量不让振武军经过人烟稠密的地方。
但是没有掉队————
在这样严格高要求的行军方式的压迫之下,居然没有大头兵掉队,从开始到结束,太史慈就没有接到任何士兵掉队的报告。
王修自己还私下里嘱咐随行人员,让他们盯着一点振武军,特别是队列後头,专门派人盯着,看看有没有开小差、私下里跑出去搞事情的家夥,如果有,立刻汇报。
他要以此问责太史慈,稍微给太史慈一点震慑。
结果完全没有。
这支军队一路行军,似乎就只是行军,心无旁骛,没有任何其他想做的事情,根本没有掉队的情况出现。
王修派去盯着队列尾部的人也汇报说根本看不到掉队的情况,甚至队列尾部的士兵的队列更加严整,更加一丝不苟。
竟然能到这个地步?
全程不露馅?
王修甚至开始有点怀疑当初太史慈说的这支军队很厉害的话是不是真的,太史慈是不是没有在说笑话,而是在说一些很真实的事情?
在乐安国的黄河渡口边上,王修看着拍着队列整整齐齐有条不紊渡河的振武军第三军,陷入了沉思。
等这支军队又快又好地渡过了黄河进入平原郡之後,王修终於忍不住心中疑惑,主动向太史慈表达了自己的困惑。
大兄弟,你们这支军队,真的不扰民、掉队、譁变、开小差、肆意索取赏钱否则就不动弹吗?
太史慈用一种王修很少看到过的困惑的表情看着他。
「王别驾,我不知道你见到的军队是什麽模样的,也不知道袁青州麾下军队如何,但是刘骠骑的军队,都是如此,从招募新兵训练开始就是如此,素来如此,不曾变过。
至於你说的那些事情,从这支军队被刘骠骑建立以来,就不曾发生过,或者偶尔有一些个别人败坏军纪,但也很快就会被处理掉,并且被公示,如有违背,军法从事。」
王修被太史慈正经的回答给弄得不知所措,一时半会几竟然觉得自己很失礼、很冒昧。
苍天可监,他真的不是故意的,而且他也是真的做好了振武军在行军路上搞事情、扰民骚乱之类的准备,已经上报袁谭说这这个事情可能会带来多少损失了。
袁谭的意思就是无所谓,只要能打赢袁尚,什麽都可以,反正只要打败了袁尚,河北就是他袁谭的,青州的这些泥腿子们受到一些损失又怎麽样?
王修还曾一度为这些倒霉的人们叹息过。
可现在,王修感觉自己的叹息毫无意义,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成了上窜下跳的小丑一般。
建安八年正月二十一日,太史慈率领振武军第三军抵达了平原郡的平原县,在这里和督战已久、苦苦支撑的袁谭见了面。
袁谭一见这支军队如此雄壮、精良,大为喜悦,感觉自己付出的一个郡外加一个嫡出女儿的价码很值得,这支军队看起来就很能打,一定能帮他打赢袁尚。
於是他非常高兴地宣布给予第三军赏赐,赏赐银钱、牛酒,让他们开怀畅饮、大口吃肉,好好休息一两日,为之後的大战养精蓄锐。
吩咐下去之後,袁谭又亲自设宴款待太史慈,叫来歌舞,宾主尽欢。
等宴会结束,依旧维持清醒的袁谭把王修唤到身边,询问这一路上振武军给青州造成了多少损失。
他是有一定的心理准备的,对於可能发生的事情,他并不回避。
但是王修却很是纠结的告诉了他一个让他感到惊愕的消息。
「南兵军纪严明,军容严整,全程列队行进,一丝不苟,未有乱纪潜逃者,且与民秋毫无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