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战收回视线,抬脚跟上了车队。
镇北城,总兵府大堂。
茶香在厅堂内弥散,铁兰山端坐主位,手里捧着一只少见的青花瓷茶盏,茶水冒着氤氲热气,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面孔。
堂下分坐着几名文武官员,无人出声,这些人已经坐了许久了。
参将赵雄终于憋不住了,他腾的一下站起身,大步走到大堂中央。
“大帅!不能再等了!”赵雄的嗓门极大,“这都什么时辰了?日头都升起老高了!许战那小子还没见人影!”
铁兰山没有抬头,只是用茶盖轻轻撇去水面上的浮叶,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茶。
赵雄见大帅不搭腔,急得在原地直转圈:“野狐滩那是什么地方?芦苇荡比人还高,烂泥坑能把马腿陷进去拔不出来!”
“赫连右谷蠡王的游骑,天天在那一带打草谷,许战带了三十几个残废出城!这帮人去野狐滩,那不是白白给赫连人送人头吗?”
坐在右侧第一张椅子上的经历司主事王文渊,闻言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理了理袖口,慢吞吞的开了口。
“赵参将,你这急躁的脾气,真该改改了,打仗若是只凭一把子力气,还要脑子做什么?”
赵雄霍的转过头,铜铃般的大眼瞪着王文渊:“你个拿笔杆子的懂什么排兵布阵?老子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时候,你还在京城背四书五经呢!许战逾期未归,八成是折在外面了,他要是死了,咱们拿什么去安抚许清欢?”
王文渊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大堂里踱了两步。
“我不懂排兵布阵,但我懂看人。”王文渊停下脚步,直视赵雄,“你们只盯着许战孤身涉险,却忘了派他出城的人是谁。那位许钦差,是个会做亏本买卖的主?”
赵雄冷哼一声:“算得准?她要是真算得准,能让贺明虎把八车货全扣了?那可是整整八车琉璃宝贝!贺明虎连个借条都没打,直接拉回副将府锁进了库房。”
“她许清欢连个屁都没放,就这么灰溜溜地缩回驿馆里,这就叫有手段?”
王文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嘲弄。
“赵将军,各位不妨回想一下这位钦差自江宁以来的行事轨迹。”
桃源县凭空造出农耕奇迹,京城里弄出个什么'饥饿营销',把那些达官贵人、皇亲国戚耍得团团转。更别提她父亲,短短十天之内,硬生生填平了户部三十万两白银的亏空!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这等深不见底的城府,她会白白让自己的亲二哥去送死?”
大堂内安静了片刻,几名武将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坐在左首第一张太师椅上的白玉书,这位昔日的翰林编修,放着京城锦绣前程不要,偏偏跑到北境苦寒之地给铁兰山做幕僚,眼光与智谋自是高人一等。
白玉书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并未打开,只用竹制扇骨轻轻叩着左手掌心。
“赵将军,你被贺明虎骗了,也被许钦差骗了。”
白玉书说得不紧不慢,在场之人无不听得真切。
赵雄愣住了:“白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玉书站起身,走到大堂正中,朝着铁兰山拱了拱手。
“大帅,贺明虎扣了那八车琉璃,自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可他昨天半夜干了什么?他偷偷派了心腹赵四,带了十二个全副武装的亲兵,趁着夜色出了北门。去哪了?也是野狐滩。”
赵雄倒吸了一口凉气:“贺明虎派人去野狐滩干什么?”
白玉书转过身,看着赵雄:“去和赫连人交易喽。”
“许钦差在北门那一出戏,演得太真了。她故意示弱,把货送给贺明虎,就是算准了贺明虎见财起意,绝对抵挡不住琉璃狼雕的诱惑,贺明虎穷疯了,他想独吞这笔买卖。”
王文渊在一旁接话:“借刀杀人?”
“不错。”白玉书用扇骨敲了一下手心,“许钦差这是拿那八车货当饵,把贺明虎的贪欲勾出来,让他去替自己蹚野狐滩的浑水。”
“赫连人要的是货,贺明虎也要货,许钦差把货扔在中间,让他们去争去抢,许战带人去,估计根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收网的。”
大堂内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铁兰山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青花瓷茶盏。
“玉书看得很透啊。”铁兰山开了口,声音浑厚低沉,“这女娃子,心眼比筛子还多,她把贺明虎当枪使,把赫连人当刀使。老夫之前按兵不动,就是想看看,她到底能把这盘死棋下到什么地步。”
赵雄咽了一口唾沫:“还是大帅高明啊!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铁兰山站起身,双手撑在案几边缘,身子微微前倾。
“谋划再好,也得看底下人能不能兜得住,野狐滩的变数太大,赵四是个只认钱的草包,可赫连王庭右谷蠡王的人不是吃素的。”
“许战那三十几个人,真能从赫连精锐和贺明虎的人手里,把局面收拾干净?”
铁兰山绕过案几,走下台阶。
“镇北城的粮仓底子都刮干净了,底下那些兵,眼睛都饿绿了,昨晚西大营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偷偷杀战马了,再没粮,今晚就得炸营。”
铁兰山陡然拔高了声调。
“传我将令!点齐五百精骑,老夫亲自去北门迎一迎!”
“遵命!”赵雄大吼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大堂外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士卒跌跌撞撞的冲上台阶,跑得太急,脚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失了平衡,连滚带爬的扑进大堂,重重摔在地面上。
头盔滚落到一旁,发出当啷一声。
铁兰山板起脸,厉声喝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把气喘匀了说话!”
堂内众人屏住气息,目光齐刷刷落在地上的士卒身上,静待军情。
那士卒趴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满脸尽是汗水泥污。
顾不上抬头,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大帅!回来了!许百户回来了!”
赵雄一步跨过去,一把揪住士卒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
“许战回来了?他带了多少人逃回来的?是不是全军覆没了?”
士卒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拼命拍打赵雄的胳膊。
“不是!不是逃回来的!”士卒使劲抬起头来,脸涨得通红,,“牛!羊!全是牛羊!”
赵雄一怔,手上力道松了几分:“什么牛羊?”
士卒挣脱开来,跪在地上,手舞足蹈的比划着。
“几百头羊!几十头牛!还有好几车粮食!活的!全是活的!许百户带着前哨营的弟兄,把赫连人的粮草全赶回北门了!城门外的道都给堵死了!”
铁兰山双手往案几上一撑,整个人霍然起身。
案几上的青花瓷茶盏应声翻倒,温热茶水顺着紫檀木边沿往下淌。
听到这话,铁兰山整个人定住了,两眼望着跪在地上的传令兵,一脸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