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赫连兵倒下的时候,河滩上已经安静了。
许战收回锏,用靴底蹭了蹭溅在小腿上的泥浆,扫了一圈战场。
三十多具赫连精锐的尸首横在碎石与芦苇之间,死不瞑目。
不过,前哨营的残兵们也没好到哪去。
刘瘸子坐在地上,左手捂着肋下一道口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龇着牙吸冷气。
另一个少了三根手指的汉子把长矛杵在地上,右腿的裤管被削开了一条缝,里头的肉翻着。
许战挨个看了一遍,最后停在张铁柱面前。
张铁柱还跪在泥水里,断了的右臂耷拉着,他愣愣地看着许战,嘴唇哆嗦了半天。
“许百户,你……你是来杀我的?”
许战低头看了看他断掉的右臂,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
“站得起来不?”
“能……能……站起来。”
“那就去把牛羊赶过来。”
许战扭过头,朝河对岸扬了扬下巴。
张铁柱整个人懵了。
“啥?”
“河对面赫连人的牛羊和粮车,你没长眼睛?”许战已经走开了,声音从前头飘过来,“赶紧的,天亮雾散之前,全弄过来。”
钱富贵从后头小跑着凑上来,一边喘一边拽住刘瘸子的胳膊把人扶起来。
“许百户,河对面有多少牲口?”
“还没数。”许战头也不回。
“那……那咱们人手够不够?弟兄们好些都挂了彩……”
“够不够都得弄过来。”
钱富贵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赶紧招呼还能动弹的人往河边走。
张铁柱挣扎着从泥里爬起来,两条腿打着晃,他愣了一会儿,忽然扭头问身边那个被劈开肩膀的同伴。
“他……他不杀咱们?”
那同伴疼得直抽气,根本顾不上回话。
张铁柱站在原地咬了咬牙,右臂的断口还在往下滴血,他用牙撕下袖子上一条布,笨手笨脚地缠了两圈,朝河边趟了过去。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野狐滩上“热闹”了起来。
残兵们分成两拨,一拨守着南岸,清点赫连人丢下的辎车和散落的刀弓;另一拨趟过界河浅滩,赶着赫连人带来的牛羊和驮粮骡马往南划拉。
牛羊不听话,一受惊就四散乱跑。刘瘸子带着三个人在水里追了半天,才把十几头跑散的羊从芦苇丛里撵出来,骂骂咧咧地用绳子拴成一串拖过河。
钱富贵的算盘打得贼响。他蹲在一辆赫连人的粮车旁,掀开毡布看了一眼里头码着的粟米袋子,手指头飞快地点着。
“一、二、三……好家伙,足足六十石!加上另外三辆车……这一趟少说也有两百多石粮!”
他的嗓门一下就亮了起来,朝着河对岸喊。
“许百户!那边还有两群羊没赶过来!少说还有百来头!”
许战站在北岸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左手拎着锏,正盯着一个赫连兵的尸体。
那尸体腰间挂着的一串麻绳,上头串着七八只风干发黑的人耳。
许战蹲下去,把那串东西解下来,又从尸体的衣领内侧摸出一块带字的铜牌,右谷蠡王旗下的百人队令牌。
他把铜牌揣进怀里,站起身。
“那边羊圈里还有活的,全赶过来。”
“得嘞!”刘瘸子应了一声,带着人往更远处的临时羊圈跑。
张铁柱这会儿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虽然右臂断了,可左手还能使上劲,便和另外两个伤兵一起,负责在南岸接应赶过河的牲口,用绳子把牛羊一头头拴到辎车后面。
此刻想起先前的事情,后背就感到一阵阵发麻。
他跟着赵四出来,本想着发一笔横财,结果兄弟死了大半,自己也丢了一条胳膊。
到头来,是这个被贺大人关进死牢的“犯人”,救了他的小命。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东边天际的雾气,开始被晨光染出了一层浅金色。
雾在散。
许战把最后一辆粮车检查完,转头朝钱富贵喊了一声。
“走。”
“来了来了!”钱富贵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回头数牲口,嘴里念念有词,“七百二十六头羊,四十三头牛,还有八匹驮马……粮车四辆,加上咱们原来的……够了够了,全够了!”
车队重新编组,顺着河滩向西南方向缓缓移动,残兵们在两侧护持,牛羊被赶在中间,。
许战走在最后头,铁锏搁在肩上,时不时回头扫一眼来路。
但谁也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们离开的方向反过来,往东北走约莫二里地的地方,有一座矮丘。
矮丘顶上长满了茅草,风一吹便东倒西歪,茅草丛里,七八个穿灰褐色短衣的汉子,与枯草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居中那人坐于马上,手里握着一管铜制的千里眼,正对着野狐滩的方向。
镜筒里,许战的身形被拉得极近。
那人回想起许战单手抡锏的收势,还有那碎石滩上赫连精锐横七竖八的尸首,而南岸的残兵们正赶着牛羊列队南撤。
“此人骁勇至极,有万夫不当之勇啊。”
他放下千里眼,发出一声感慨。
“当年读史书,读到项王以八百骑破十万军,总觉得不过是太史公笔下夸辞。如今看了这许战,方知世上当真有这等人间太岁。”
旁边趴着的一个下属咽了口唾沫。
“头儿,这许战如此了得,咱们要是跟他正面碰上……”
“碰什么?”那人将千里眼收起来,卷在手心里轻轻拍了拍掌心,“一个武夫罢了,再能打,他也只有一条胳膊、一柄锏。能护得住几个人?能管得了几桩事?”
下属没听明白,脸上露出困惑。
“那头儿,这些牛羊粮秣就这么让他们带回镇北城?咱们不截?”
而那人正是陈长风,他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和草屑。
“截什么?让他们带。”
“可是……”
“这批粮食一旦入城,你猜会怎样?”陈长风偏过头,看了下属一眼。
下属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
“镇北城断粮半年,军心早就散了。贺明虎克扣饷银,中饱私囊,底下的兵恨他恨到骨头里。这节骨眼上,一个外来的钦差忽然弄来了几百头牛羊、几百石粮。你想想,那些饿了半年的兵,会感谢谁?”
下属的瞳孔微微一缩。
“会……会感谢钦差。”
“那贺明虎呢?”
下属的嘴巴合不拢了。
陈长风拽了一下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两步。
“这批粮不用截。它进了城,就是一把刀。不用别人动手,镇北城里头的人自己就会先打起来。”
他顿了一顿,将千里眼塞进马鞍旁的皮囊里。
“许战是猛,可真正难对付的,从来不是他。”
下属追问了一句:“那是谁?”
陈长风已勒转马头,朝山坡下走去。背对着下属,丢了一句话出来。
“是那个安排他出现在这里的人。”
说罢,马蹄踩上碎土坡,灰褐色的身影没入了晨雾与茅草之间。
其余几个下属互相看看,也翻身上马,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
野狐滩方向,牛羊的叫声隐约传来。
许战走在车队最末尾,铁锏搁在肩头,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脚步顿住,朝着东北方向,陈长风等人方才站过的那座矮丘。
望了过去。
却只见茅草在风里摇晃,矮丘上没有任何人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