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有德走出护国寺山门的时候,晨光正好漫过照壁顶端。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
香炉里那根孤零零立着的线香,此刻怕是早已燃尽了,可慧明和尚最后那句话,却烧进了他的骨头里。
“天机可夺,因果不可逆。”
……
千里之外。
北境,镇北城,驿馆后院。
五日之期,到了。
天还没完全放亮,院子里已经忙开了。
马夫拉着缰绳将驮马一匹匹牵到院门口排队,车轴涂了新的牛脂,轮毂拿铁皮加固过,院墙下靠着一排清点完毕的空车架子。
许清欢站在后院廊下,手里捏着一份清单,逐条核对。
李胜从前院过来,身上还带着马厩的草腥味,单膝抱拳。
“禀大人,驮马十二匹,全部喂饱了料,钉了新掌,大车八辆已装好。”
“随行护卫三十二人,兵刃甲胄全部齐备,拨出的十五名弟兄,由狗蛋带队,已在前院集合。”
许清欢点了点头,将清单折起,收入袖中。
“那三十辆货车呢?”
“按您的吩咐,二十七辆留在榷场仓库,钱富贵派人看着。另外三辆,已经跟在车队后面。”
“走吧。”
车队从驿馆后门鱼贯而出,拐上镇北城的主街,朝北门方向行进。
街上的店铺刚支起门板,早起的挑夫和卖饼的摊贩,缩在墙根底下避风。
看见一列马车在护卫簇拥下轰隆隆碾过石板路,几个摊贩伸长脖子张望了一阵,又低头忙自己的活计。
可在街角拐弯处,一个卖炊饼的老汉,不经意地朝身旁的少年使了个眼色。
少年放下手里的笸箩,转身钻进巷子,跑了。
……
副将府。
内堂的门窗紧闭,廊下站着四名全副甲胄的亲兵,手按刀柄,面朝外,将过道堵得严严实实。
贺明虎坐在虎皮交椅上,两条腿叉开,右手攥着一只铜酒盏,大拇指不停地摩挲盏沿。
一名灰衣探子从侧门闪进来,跪下。
“禀将军,钦差的车队已从驿馆出发,正往北门去,一共八辆大车,护卫三十余人,前哨营的残兵跟了十来个。”
贺明虎的拇指停了。
“北门?”
“北门,往榷场方向。”
坐在侧旁太师椅上的马进安,手中茶盏端起又放下,不紧不慢地开口。
“看来她是去提货了,牛羊粮秣,萨尔罕那边应该已经备齐。”
贺明虎将铜盏往桌上一蹾。
“马大人,原先咱们说好的,是等她把牛羊运回来再动手,可我这几日越想越不对味。”
马进安抬眼看他。
贺明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转过身。
“她要是真把几百头牛羊赶回镇北城,你猜底下那些饿了半年的兵会怎么想?”
马进安没接话。
贺明虎一拳砸在桌面上:“那些兵会觉得,是钦差救了他们的命!是铁兰山和钦差一起救了他们!到时候军心全倒过去,我贺明虎算什么?拿什么压住场子?”
马进安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叩了两下。
“贺将军的意思是……”
“不等她回来了。”贺明虎的眼睛充了血,“这批牛羊粮秣,由我副将府的人去接!她许清欢跑不掉,粮食也跑不掉——我只要到北门把车队截住,把货扣下,这笔军功,就是贺某的!”
马进安的眉头拧了起来。
“贺将军,这与先前议定的章程不同啊,你若当街截了钦差车队,传回京城……”
“传回京城又如何?”贺明虎满不在意,“马大人,你在京城待得太久,忘了一件事……这儿是北境!是我的地盘!她一个丫头片子,带着三十来个人就想在我眼皮底下搬粮?”
他往前逼了半步,压低声音:“她敢告御状?她拿什么告?她自己在榷场私通赫连商贾,这罪名我还没拿出来用呢!真要闹起来……”
贺明虎的右手按上腰间的刀柄。
“哼哼!大不了,让她死在路上,北境这地方,年年死人,多一个钦差,少一个钦差,谁数得过来?”
马进安的手指在茶盏沿上顿住了。
他看着贺明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三息。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马进安缓缓将茶盏搁在桌上,没有再劝。
贺明虎大步走出内堂,站在廊下。
“来人!”
四名亲兵齐齐转身。
“点两百亲兵,全甲,带马,随我去北门!”
蹄声隆隆,从副将府大门倾泻而出。
……
总兵府。
白玉书站在二楼的望台上,手里那把折扇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他看得很清楚,副将府方向扬起的尘土,正朝北门方向蜿蜒而去。
白玉书转身快步下楼,穿过回廊,推开铁兰山的书房门。
“东翁,贺明虎动了。”
铁兰山正在擦一把老式雁翎刀,抹布在刀面上来回摩挲,不紧不慢。
“多少人?”
“属下目测,两百骑,全甲,方向是北门。”白玉书走到书案前,折扇朝舆图上北门的位置一点。“钦差的车队半刻钟前刚出驿馆,也往北门去。他这是去截人。”
铁兰山手上的动作没停。
白玉书沉声道:“东翁,是否调总兵府卫队出动,护送钦差出城?”
铁兰山将刀放回刀架上,拿抹布擦了擦手。
“不动。”
白玉书一怔。
铁兰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门方向灰黄的天际线。
“贺明虎要跳,就让他跳。”
“可钦差若是在北门被……”
“玉书。”铁兰山打断他,“老夫若此时派兵护送钦差,等于公然跟贺明虎撕破脸,他手里三千兵部军队,老夫的亲卫营拢共两千人,这个仗,打不起啊。”
他顿了一息。
“再者……许大人,若连一个北门都过不去,她拿什么去翻这盘棋?”
白玉书的折扇收拢,攥在手里,没有再开口。
铁兰山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让探子盯紧了,若事态失控——老夫再决断不迟。”
……
镇北城北门。
三排拒马,横在了城门洞前。
木桩削尖,铁链串联,每排拒马之间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堵得严严实实,守门校尉带着三十名城门卒,长枪架在拒马后头,枪尖朝外。
许清欢的车队在二十步外停了下来。
马蹄刨着地面,驮马打着响鼻,铁链和车轮碰撞的声音渐渐止住。
李胜策马上前,勒住缰绳。
“钦差巡边车队,奉旨出城,速开城门!”
守门校尉从拒马后头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那种地方兵油子特有的漠然。
“未接通关手令,不得放行,任何人,不得例外。”
李胜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朝前递去。
总兵府的大印赫然盖在纸面上,朱红的印泥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互市统筹权文书在此,盖总兵铁兰山大印,你睁大眼看清楚了!”
守门校尉扫了一眼文书,嘴角扯了扯。
“总兵府的文书管辖互市商事,可这北门的防务调度,归副将府管。”
他将手中长枪往地上一顿。
“没有副将府的手令,这三排拒马——谁来了都挪不动。”